归院细陈坞中构(一)
方才他第一反应是查源头、拿幕后黑手,倒真没往内宅女眷、家族婚嫁这一层去想。此刻被刘林昭一点,才恍然惊觉自己确实疏忽了。
技术问题有参数可依,江湖博弈有规则可循,可这深宅里的人情是非,从来都没道理可讲。
沉默片刻,王拓才缓缓点头,语气诚恳了几分缓声道:
“先生提醒的是。是我思虑不周,只想着明面上的对垒,忘了内宅还有这些门道。深宅内院的事,你我男子确实不便直接出手,越是出面弹压,越容易被人说以势压人,反倒坐实了闲话。”
第242章归院细陈坞中构(三)
略作沉吟,心中已有成算,抬眼对刘林昭道:
“内宅之事,终归要内宅的人来解。回府之后,我先去见额娘,将此事禀明。请额娘出面,去寻海兰察府的老夫人,两位夫人都是京中内眷间的有数人物,诰命在身,熟稔各家内眷往来,先稳住女眷圈子的口。若还压不住,府里还有老祖母在,老祖宗发话,哪家也得给几分薄面。明面上,内宅名节由女眷们去打理,堵的是内眷圈子的口;暗地里,咱们查源头、查幕后、查到底是哪几家王府在背后递手,摸清楚他们的路数。明暗两条线,一并走。”
刘林昭闻言,心中稍安,抚须笑道:“公子虑得周全。只是回府之后,这事还是得跟爵爷禀明一声才是。几家王府既然已经动了手,就不能让他们站在旁边看热闹,一边散播流言,一边半点事都没有。”
王拓淡淡一笑,轻敲着膝盖,语气轻松的道:
“那是自然。他们既然要玩,咱们就陪他们玩到底。正好整合的人手还没练过手,这回就当磨合磨合。他们用小手段来,咱们就用小手段回,先摸摸他们的底。这事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且看谁的手段更细密些。”
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锋芒冷然道:
“再者说,他们也别觉得光靠这些阴私手段就能奈何谁。我老师刘墉刘大人,与阿玛早有言,在朝中以整饬吏治,清查田亩、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这些政令,清查宗室勋贵,这把火怎么也够这些领头的铁帽子王喝一壶的。这些年宗室王公圈地隐田、逃赋避税的事多了去了,等这阵风吹起来,这几家王府自顾尚且不暇,还有心思散播流言?到时候咱们再慢慢跟他们算总账。他们既然不肯善罢甘休,咱们自然也不会任人拿捏。”
刘林昭听完,轻捋胡须,缓缓点头,眼中带着几分赞许:
“公子说的是。文臣斗法,素来便是这般章法。他们有他们的阴私手段,咱们自有咱们的堂堂正途。圣上也素来不喜这些宗室王公整日无事生非,混吃等死还要搅弄是非。如今早已不是开国之初,铁帽子诸王手握重兵、权势熏天的时候了,他们也该掂掂自己的分量。”
王拓颔首道:
“圣上御极五十余年,自临朝以来平准噶尔、定回部、收金川,文治武功赫赫,驭下之术更是炉火纯青,对这些王府的提防,从来就没松过。只是八旗大姓,盘根错节百余年,联姻、门生、故吏牵扯太深,也确实不得不防。所以我才说明暗两条线,明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先把脉络都摸清楚。就拿这件流言事先练练兵,试试新整合的人手好不好用,也试试对面的手段有多深。”
刘林昭呵呵一笑,点头道:“公子胸有成竹便好。在下拭目以待。”
略作停顿后,又轻声道:
“只是眼下这些都是旁枝末节,今日陈石坞所见的诸般器物,才是真正的军国根本。等回府禀明爵爷,把水泥、火器、水师这些正事定下来,才是最要紧的。”
王拓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车马又行了片刻,终于稳稳停在了贝子府大门前。
乌什哈达翻身下马,上前掀开了车帘。
王拓与刘林昭一前一后下了车,老管家启泰早已闻声迎了出来,对着二人躬身行礼:
“二爷,刘先生。”
王拓微微颔首,开口便问道:
“阿玛回府了?”
“回二爷,爵爷回府有一阵了,正在书房处理公务呢。”启泰连忙回道。
王拓“嗯”了一声,也不耽搁,转头对刘林昭道:
“先生,咱们先去书房见阿玛。今日陈石坞的诸事,还有官道上的事,都得跟阿玛禀明。”
说罢虚让了一下,便迈步往府里走,刘林昭紧随其后。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一路往书房而去。
书房门口的侍卫见二人过来,连忙躬身行礼,随即转身入内通禀。
片刻之后,里头传来福康安沉稳的声音:“让他们进来。”
二人掀帘入内,福康安正坐在案后,手边摊着一封书信,见二人进来,便将信笺叠起放置一旁,抬眼先看向王拓,目光在王拓肩上扫了一圈,语气带着几分关切:
“回来了?肩上的伤怎么样?今日这一路,没什么事吧?”
“回阿玛,孩儿没事,一点小伤,不碍事。”
王拓躬身行了一礼,站直了回道,
“今日去遗孤营看了看,枪炮、水泥、匠作诸事都还妥当。只是回来路上,遇上了国子监的监生拦路,为首的是国子监博士柳存礼,带着几十名率性堂的监生堵在官道上,口口声声要找孩儿理论学问。”
福康安闻言,挑了挑眉,放下了手中的笔:
“哦?国子监的人?他们拦你做什么?”
王拓淡淡一笑,带着几分无奈:
“还能是为什么。前儿致美斋文会,定郡王拉着孩儿喝了几杯酒,孩儿一时兴起,填了几首词,又写了篇《少年华夏说》,算是闯下了点名头。这不,就有人觉得不服气,找上门来理论了。先是拿沈清晏的事做由头,说孩儿偏袒女伶,又说孩儿视满朝耆老为老朽,妄议祖宗成法,跟孩儿辩了好半天的义利之辨,还扯出了本朝列祖列宗开拓疆土的事。”
旋即,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慨叹:
“本就是文会上一时兴起的笔墨,反倒成了祸端。这才几日功夫,从文会闹到官道,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福康安听完,反倒哈哈一笑,靠在椅背上,指着王拓道:
“我当是什么大事!少年人有才名,是好事,算什么祸端?我福康安的儿子,还怕这点名声不成?你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文采锐气,是咱家的体面。为父还怕你才气不足,整日跟那些洋夷、匠役混在一起失了文人风骨呢,这点名头算得了什么?他们要议论,就让他们议论去。”
笑罢,收敛了几分笑意,又道:
“不过国子监那些人,素来党同伐异,柳存礼又是邹炳泰的会试门生,想来是邹炳泰那日在文会上丢了面子,背地里撺掇着他来的。你没吃亏吧?没跟他们起冲突吧?”
第242章归院细陈坞中构(四)
“儿子能吃什么亏。三言两语便把他们打发了。”王拓笑了笑,笑意却淡了几分,
“只是儿子瞧着,这事不单单是邹炳泰记恨文会丢了面子,跟我老师刘大人在朝堂上的政见别气。怕是还有人借着这由头,明着打压我的气焰,实则是冲着咱们府上的势头来,想借着挫一挫咱家的锋芒,在新君面前博些体面。”
福康安闻言,指尖在案沿上轻轻一顿,略作沉吟,脸上不见喜怒,只淡淡道:
“你没吃亏便好。以咱们家的分量,京中还没谁敢明着骑到咱们头上来。些许跳梁小丑,翻不起大浪。”
王拓躬身颔首:“阿玛都不惧、先生不怕,孩儿身为晚辈、学生,难不成还怕了他们不成?只是儿子回来的路上,还听着些别的闲话,是关于苏雅大姐姐的。瞧着路数阴柔刁钻,断不是国子监这些文官的手笔,倒像是京里几家王府的上不得台面的伎俩。”
福康安神色微微一沉:“哦?还有流言?怎么回事?”
王拓便将方才乌什哈达禀报的市井流言,还有自己和刘林昭商议的明暗双线应对之法,一五一十跟福康安说了。末了又道:
“孩儿已经让乌什哈达去安排人手查了,先摸摸底。内宅那边,孩儿想着回府后跟额娘说一声,请额娘出面,先稳住京中各府内眷。”
福康安听完,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沉吟片刻,才点了点头:
“你想得还算周全。内宅的事,确实交给你额娘她们去办合适。你一个小孩子,别掺和这些妇人口舌的事。你尽管放手去查背后的人,真有什么摆不平的,自有阿玛给你收尾。就当给你练手了,他们也别太放肆。刘墉那边正盯着宗室田亩的事,咱们借着这股东风,也能省不少手脚,想来他们也没多少清闲日子。”
说罢,目光转向刘林昭,神色稍稍一正,开口问道:
“明轩,陈石坞那边的水泥样品,你亲眼见了?到底如何?真有景铄说的那般神妙?”
刘林昭连忙躬身一礼,正色回道:
“回爵爷,学生亲眼所见,亲手摸过,确实如二公子所言,此物绝非寻常奇巧玩物,实是军国大利器。”
刘先生上前一步,细细禀道:
“这水泥遇水便凝,坚硬如石,不惧水泡,不惧雨淋。用来修道路、筑码头、建仓房地基、修堤坝炮台,再合适不过。福建、台湾两地,多山多水,道路崎岖,水路又多风浪,交通最是不便。若是用这水泥修筑官道、桥涵、港口码头还有军需仓禀,一旦地方有警,大军与粮秣辎重便能朝发夕至,省时省力,远比土路石道稳妥得多。”
“尤其是闽浙水师的炮台、船坞、海塘,还有台湾的府城、官道,用此物修筑,坚不可摧,哪怕台风潮水冲击也不动摇,裨益无穷。还有二公子制作的那轧棉机,能将棉花拆解、弹轧一体而成,效率是手工的数倍。闽浙、台湾向来是棉桑重地,若是能推广开来,无论是军需棉甲还是民间布帛,都大有益处。”
福康安听得眼神发亮,手指在案上轻轻一点,哈哈大笑道:
“好!好一个军国大利器!我儿果然没有诳我。”
王拓在旁闻言,故作不满地道:
“阿玛这话说的,孩儿什么时候骗过阿玛?”
“你这孩子,还跟你阿玛置气?”
福康安失笑,摇了摇头,随即又收敛了笑意,看向刘林昭,
“既然此物已经验明可行,那圣上那边,是怎么个章程?”
刘林昭看了一旁的王拓一眼后,不再言语。
王拓连接过话头回道:
“回阿玛,皇爷爷的意思,此事验明后,便交由府上与内务府联合经办。咱们府上只负责烧制、出样、派工匠演示技法;采买、工部对接、各处派活,都由内务府出面。一来是避嫌,二来也免得工部那边伸手要这要那,掺沙子分利。皇爷爷还说,这物件产生的利钱,就当是赏给我折腾这些新鲜物件的本钱。”
福康安闻言,点了点头,沉吟道:
“圣上考虑周全。本爵如今兼着内务府督办大臣的差事,咱们只抓生产技法,采买、对接都由内务府出面,名正言顺,也省了许多掣肘。”
王拓接话道:
“儿子已经盘算过了。水泥还有罐头这两样,赚来的银钱,一部分用来支应陈石坞的粮饷、军械,一部分用来办族里的族学,收族中贫寒子弟读书,剩下的,都留作格物试造的本钱和阿玛日后在闽浙的花销。日后不管是试造火器、改良机具,还是研究新的物件,都有进项,不用总伸手要家里的钱,也免得以后入不敷出,处处掣肘。”
福康安听罢这一番言辞,忍不住哈哈大笑,伸手指了指王拓,半是笑骂半是宠溺地道:“
哟,,合着以后家里的花销还得靠你了?咱家虽说不敢说富可敌国,这些年也还算过得去,钱粮周转素来不缺。只是你说的这些格物、试造、火器、机具,我虽不太明了,却也知道那都是要往里头堆银子的,花费甚巨。也罢,我也不指望你一下子替家里填补多少,你能把这两处办起来,自己顾得住自己,不亏空、不拖累家里,也就行了。”
王拓闻言,佯作不悦,把胸脯一挺:
“阿玛这是小瞧了这水泥、罐头的采买规模,也小瞧了孩儿的手段。别说只是自给自足,给孩儿几年时间,儿能给你创下一份大大的家业出来!”
福康安越发开怀,转头对一旁的刘林昭笑道:
“你看看,你看看,这还不服气起来了。好好好,今日我和明轩都在这里,一起听你这句大话,倒要看看你如何给我们创下一份大家业。”
王拓把下巴一抬,傲然哼了一声:
“那就请阿玛和先生拭目以待!”
见爱子这副少年意气的模样,福康安与刘林昭先是一怔,随即相视一眼,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王拓本还绷着神色,被二人一笑,也忍不住嘴角上扬,跟着一块儿笑了起来。
笑罢,福康安神色一正,又回到了正事上,看向刘林昭:
“你说的那个英吉利的赫胥黎侯爵,到底是个什么来路?靠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