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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院细陈坞中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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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家傲?归院细陈》

  回辔重门春昼后。

  案前细把机谋剖。

  冶火泥材皆入奏。

  分寸透。

  途程尽在帷幄授。

  帝许经营分左右。

  不避繁难先立厩。

  且把浮名轻拂袖。

  徐相就。

  待看海国开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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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拓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冷哼一声,拂袖道: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实务一窍不通,只抱着几句死书咬文嚼字,除了空谈义理、党同伐异、排陷同侪以博进身,你们还会什么?似你这般无用之辈,也配来拦我的车驾,也配对我指手画脚?简直不知所谓!”

  拂袖的瞬间,他右手不经意按向右肩,眉头极淡地蹙了一下,转瞬便舒展开,旁人几乎察觉不到。

  方才情绪激荡,动作幅度大了些,肩上的伤被扯得隐隐作痛。

  王拓语声一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扫过全场监生:

  “国子监诸生,还要在这里胡闹吗?”

  话音落下,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声沉稳的喝声:

  “都闹够了没有!”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傅通从人群后走了出来,身着户部郎中的官服,面色沉肃。

  先走到王拓车驾前,对着王拓拱手一礼。

  王拓见是傅通,忙微微颔首,躬身一礼:

  “见过叔父。”

  傅通转过身,扫过一众监生,最后目光落在柳存礼身上,语气严厉:

  “柳大人,诸位监生,文会切磋,学问辩驳,本是雅事。可你们聚众拦路,当街堵截勋贵车驾,鼓噪生事,这是朝廷法度所不容的!真要闹到御史台、顺天府去,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今日之事,到此为止。都散了,各自回去读书自省,不要再在这里哗众取宠,惹人笑话!”

  他本就是富察氏宗亲,又是朝廷正五品郎中,话说得分量十足。

  一众监生本就被王拓说得哑口无言,又见有官员出面,哪里还敢多留,纷纷对着王拓拱了拱手,三三两两散去了。

  钱子墨走时,又回头深深望了王拓一眼,神色里满是敬佩。

  孙彦低着头,灰溜溜地跟着人群走了,连头都不敢抬。

  傅通又看向脸色青白交加、神情恍惚的柳存礼,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低声道:

  “存礼兄,走吧。这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邹大人那边,你也别太钻牛角尖。”

  说着便半扶半拽地把失魂落魄的柳存礼拉走了。

  不过片刻功夫,堵得严严实实的官道,便重新空了出来。

  围观的百姓也渐渐散了,一路上还在议论着方才的交锋,都夸富察家的二公子年纪虽小,却说得在理,是个心里装着百姓的。

  傅通回身走到车驾旁,对着王拓无奈一笑:“景铄今日这一番话,真是振聋发聩。只是姓柳的这人,素来心胸狭隘,今日折了面子,怕是记恨在心,日后还要多加提防。”

  王拓淡淡一笑:“疥癣之辈罢了,随他去。有劳叔父特意赶来。”

  “一家人,说什么客气话。”傅通摆了摆手,又叮嘱了两句,

  “城里这几日风声紧,你出行多带些护卫,别落了单。我先回衙当值,有事随时让人找我。”

  说罢,便拱手告辞,转身离去了。

  刘林昭重新回到车上,看着端坐的王拓,眼中满是赞叹:

  “公子今日舌战群儒,字字珠玑,尤其是义利之辨与疆域开拓之论,直戳要害,学生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王拓却摇了摇头,揉了揉眉心,倦色又浮了上来:

  “口舌之争,赢了也没什么意思。只是他们欺人太甚,不得不应。”

  说罢,放下手,看向车外,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真正要紧的,从来不是嘴上的输赢,是手里的实业,是军中的枪炮,是南洋的航路。这些东西做扎实了,让百姓多得几分利,让国家多几分强,比骂赢一百个柳存礼都有用。”

  车轮再次转动,辚辚向前,朝着京城内城缓缓行去。

  方才那场交锋,顺着围观百姓的口,正一点点往市井坊间传去,将少年的名字与他的道理,一同撒向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

  车马方入内城正阳门,晒了一日微醺的青石板路被车轮缓缓碾过,街面渐趋热闹。

  两旁铺面挨着铺面,酒旗招展,粮栈、布庄、药铺、杂货摊鳞次栉比,挑担的行脚夫、挎篮的妇人、牵马的商旅往来不绝,正是申牌时分,市井间人声鼎沸,一派承平景象。

  王拓正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肩上的伤处随着车行微微发沉,混着车马辘辘声,倒也有几分倦意。

  满脑子都是水泥配方、火器结构、水师建制,对京里的人情是非本就不多挂怀。

  忽听车外马蹄声一缓,乌什哈达勒住马,隔着车帘低声禀道:“小主子。”

  王拓睫毛一掀,抬手撩开半幅车帘,眉峰微蹙:“何事?”

  乌什哈达凑近车窗,压着嗓子道:

  “方才队里前头探路的亲卫,遇上了相熟的行商,那商队刚从外城出城,说这日内城、外城都冒出些闲话来。话头都对着咱们府上,还扯上了苏雅姑娘。奴才听着蹊跷,特意遣人打听一番,时才回禀详情,特过来回禀小主子。”

  王拓眸色微沉,指尖一紧开声问道:

  “什么闲话?你细细说来。”

  乌什哈达便将打听来的流言一五一十缓缓道来:

  “那行商说,市井里的闲汉、还有几家低品官宦的家仆都在碎嘴,说咱们富察府仗着勋贵权势,逼着觉罗家的那位儿媳,也就是苏雅姑娘,孝期都没服满就被逼着回了娘家。明面上说是回府养病,实则没回自己夫家,反倒一直留在咱们府内的宅子里。还有些更不堪的,说什么深宅大院门墙深,公侯府第最是藏污纳垢,里头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龌龊勾当。”

第242章归院细陈坞中构(二)

  顿了顿,又接着补了句:

  “奴才特意核了核,这话头跟前些日子驿站里,那帮觉罗家的亲戚逼着苏姑娘改嫁的那番说辞,路数一模一样,都是拿女子名节做文章,显然是有人故意串起来,往咱们府上泼脏水。”

  王拓听完,眉头皱得更紧,指节微微收紧。

  他前世本是大学教授,浸淫学术多年,也见过学界、业界的诸般纷争,身边人争的是课题、技术、名利、声望,哪怕手段再激烈、交锋再难看,也少有拿无辜女子的清白名声做攻讦利器的路数。

  可他也清楚,便是在他前世的现代社会,拿男女私事、女子名节做文章去污蔑对手、泼脏水的事也从来不少,最是阴损难缠,防不胜防。

  更何况如今身处这封建世家,家法森严,礼教大过天,女子名节二字重若千斤,一旦污名沾上了身,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等于是硬生生要把苏雅往死路上逼。

  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只沉声接连问道:

  “这话最先从哪片地界传出来?最早是什么人挑的头?如今传了多大范围?”

  乌什哈达躬身道:

  “回小主子,那行商说就是这这两日才冒出来的,先在外城茶馆酒肆里传开,这两日才慢慢渗进内城。眼下还没传遍京城,大多市井百姓也就当个宅门闲话听个热闹,没多少人当真。只是来得太突兀,又偏偏赶在爵爷要督师南下的节骨眼上,奴才觉得不能不提防。”

  王拓轻叩窗棂,略作沉吟后,缓缓抬头吩咐道:

  “你即刻去联系图伦,虽说人手尚未整合,但你直接调动陈石坞的人手。不必大张旗鼓,先暗中查三件事:一是流言的源头在哪,最先挑话的是什么人;二是这几日有没有生人在觉罗府、咱们府、海兰察府附近来回晃荡;三是查清楚背后有没有人递话、串供。”

  少年语气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城墙上,淡淡道:“新整合的暗线体系,还没正经开过张。这回就拿这件事当第一场试手。查流言,也查背后的人手和传递路径。暗线动用,别暴露了规模,也别打草惊蛇。尽快给我回话。”

  “嗻!”

  乌什哈达朗声应了,拨转马头,抬手招了一名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亲卫点点头,一抖缰绳,快马朝着城外驰去。

  王拓放下车帘,重新端坐在车中。

  刘林昭方才在旁听得清清楚楚,此刻见王拓神色沉下,便捋了捋胡须,沉声道:

  “二公子,这事恐怕不是柳存礼那班国子监文人的手笔。前日文会之上、今日道左之旁,他们不过是争个口舌长短、义理高下,就算输了阵,也都是读书人之间的意气,断不至于拿一个女子的名节做这等下作践的勾当。”

  余光扫了王拓一眼,见其神态颇为认同后,接着说道:

  “依在下看,这背后定然是京中那几家铁帽子王府的手段。自打驿站逼嫁之事被御前按下,他们明面上不敢再动,便换了这等阴柔法子,拿内宅女眷做文章,散播流言毁人名声。这些宗室亲贵,惯会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坊间流言最是杀人不见血,稍有不慎,便要坏人名节,毁人家声。”

  王拓闻言,微微颔首,冷声道:“先生说的是。文官有文官的章法,王府有王府的阴私。两条线各走各的,倒是打得好盘算。”

  旋即、轻轻叹了口气,语声里带着几分倦意,也带着几分慨然:

  “《论语》有云:‘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这些人口口声声讲礼法、重名节,实则拿一个孤弱女子的名节当攻讦的刀斧,算什么道理。《礼记》虽言‘流言止于智者’,可世间又有几个智者?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翻来覆去的脏水泼得多了,假的也成了真的。”

  少年抬眼看向刘林昭,语气冷了几分,森然道:

  “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们既然不想安生,那便陪他们玩玩。只是我竟不知,他们竟下作到这般地步,拿一个新寡的女子名节泼脏水,还想把我富察家三代人的军功声誉一起拖下水,实在混账、简直不知所谓!”

  刘林昭点点头,沉声提醒道:

  “公子暂息雷霆之怒。这事还真得谨慎处置。官道之上的争辩,有法度、有证人、有是非,当场就能分个高下;可深宅内院的流言,最是没根没据,却也最是伤人。哪家女眷赴宴席间说了句什么,哪个嬷嬷茶余饭后跟人添了两句,哪个府里的丫鬟出门串亲戚带了半句话,传来传去就添油加醋变了味道。这种话没凭没据,却最能败坏名声,影响的是各家的婚配、往来、体面。”

  略作停顿,思忖半晌后,语气更重了些筹措言辞道:

  “更何况府上几位公子、姑娘都尚未婚配,转年间就都到了议婚的年纪。若是这流言在勋贵内眷圈子里传开了,受损的不只是苏雅姑娘的名节,连府上公子、姑娘的婚事都要受牵连。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不是要堵天下人的嘴,是不能任由这流言没了约束的漫灌开来。市井百姓最是爱听深宅大院的龌龊秘辛,传得最快最广。”

  王拓听到这话,先是一怔,随即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沉吟。

  他前世父母早亡,是兄长一手拉扯长大,长兄如父,如母,二人相依为命。成年后他一心扑在技术和江湖上,打交道的都是参数、图纸、江湖博弈,对深宅内院的妇人往来、闺阁名声、婚嫁体面这些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本就不那么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