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辔雄谈轻腐议(一)
《锦缠道?立辔雄谈》
立辔长堤,
满耳冷言相诟。
数家声、几人能剖。
三朝汗马勋名厚。
不是天恩,
换得山河久。
笑书生株守,
寸光如豆。问民艰、
可曾亲觏。
算平生、要济苍生志,
不徒文墨,
要把乾坤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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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身后的监生们顿时纷纷附和,嗡嗡议论起来。
人群里一个身着锦缎长衫、面色轻浮的监生孙彦嗓门最大,跟着嚷嚷:
“正是!沈大家何等人物,岂能说不见就不见?定是有人仗势欺人!”
不少人看向王拓的目光里,都带上了几分不齿。
王拓站在车辕上,听完这番话,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指节微收,唇角的笑意冷了几分。
垂眸看着柳存礼,语气平静,言辞却愈发凌厉道:
“柳博士这番话,倒和前日张百龄张大人的口气,如出一辙。”
“《论语》有言:‘《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孔圣人读遍三千诗篇,只以‘无邪’二字概括。可见心术正者,观物皆正;心术邪者,所见皆邪。在柳博士眼中,男女之间便只有龌龊苟且之事,便没有知己相惜、道义相交吗?”
少年语气一顿,声音清冽,朗声喝道:
“我今年方八岁,尚在总角,男女情事为何物,尚且不知。沈大家身陷风尘而风骨不折,精通音律,腹有诗书,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我敬她的气节,赏她的才情,以知己待之,有何不可?文会之上为她发声,不过是见不得有才之士被轻贱,见不得风骨之人陷泥沼,岂是你们这些满脑子风月龌龊的人能懂的?”
“她自赎脱籍,脱离风尘,是天大的好事。道门有云:‘世路如泥淖,抽身便是仙。’凡人陷在尘俗泥沼里,只要本心不昧,一朝挣脱樊笼,拨云见日,便是清虚自在的喜事。真正拿她当知己的人,只会为她脱离苦海、重获自由而欣喜。倒是你们这些人,平日里自诩为沈大家知音,日日追捧,如今见她跳出火坑,不替她高兴也就罢了,反倒捕风捉影,恶意揣测,巴不得她一辈子困在泥沼里,供你们赏玩品评——”
王拓言至此处,目光扫过下方一众监生,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依我看,尔等哪里是仰慕她的才情,不过是贪恋她的容貌,可惜自己再也没机会一亲芳泽,便把怨气都撒在旁人身上。这般龌龊心思,也配谈什么文人风骨?”
一番话犀利如刀,直戳人心窝。
下方瞬间一片哗然,有监生气得面红耳赤,张口便要反驳;也有心思通透的,被说中了心事,面露愧色,默默低下头去。
官道旁围观的百姓里,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婆子听了,都忍不住点头,低声念叨:
“这话在理!好好的姑娘从良了,该替人家高兴才是,哪有盼着人一辈子受苦的!”
柳存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着王拓,半天憋出一句:
“你……你强词夺理!”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身着青衫、布袍洗得发白的监生从人群里走了出来,站在柳存礼身侧,只落后半步。
他叫钱子墨,是直隶农家出身,自小跟着父兄种过田,深知稼穑艰辛,十二岁进学,熬了十年廪生,才挨到岁贡入监,在国子监里素来刻苦端方,颇有声望。
对着王拓躬身一揖,不卑不亢地缓声道:
“学生国子监率性堂岁贡监生钱子墨,见过景铄公子。前日雅集学生未能到场,无缘得见公子风采,只是听闻公子几首词作,便得了‘当代小容若’的名头。学生自幼习诗,于诗词一道浸淫十余年,心中颇有些不服,今日特来请教。”
说罢,抬眼看向王拓,语气里虽带着几分傲气,却并无恶意,和声道:
“公子年方八岁,就算胎里开始读书,又能读过多少典籍?纳兰容若乃百年不遇的词宗,公子仅凭几首应景之作,便担下这般名号,未免太过名不副实了吧?”
王拓垂眸看着他,见他衣着朴素,眼神清正,便知是寒门苦读出身,比起一旁上蹿下跳的孙彦之流,多了几分实在。非但没有动怒,反倒淡淡一笑,顺着话头慨然道:
“有一事,我前日在文会上便说过,今日不妨再讲得透些。诗词一道,我并不擅长,也从未自认是什么‘当代小容若’。这名号是旁人随口说的,我未曾认过,也不屑于认。当日文会之上,是诸位大人步步相逼,情非得已才援笔而就,本就是逢场作戏的应酬笔墨,当不得真。”
“《毛诗序》有言:‘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诗词本是人心志的流露,情到深处,自然成章,不是用来攀比高低、博取名声的工具。纳兰容若的词之所以传世经年,不只是辞藻华美、格律精严,是因为他字字出自真心,有真情真性,不是靠堆砌典故、寻章摘句得来的。”
少年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声音清越异常:
“古来圣贤,从未有以诗词名世而安天下者。本朝圣祖仁皇帝平定三藩、收复台湾,靠的不是诗词;高宗纯皇帝平定金川、安定回疆,靠的也不是诗词。诗词可以陶冶性情,可以寄怀抒志,终究是文墨末技,不是治国的根本。”
“你们都是国子监的监生,十年寒窗,为的是金榜题名,入朝为官,治理一方,造福百姓。与其把心思都耗在咬文嚼字、争个诗词高低上,不如多读读舆地农书,多了解了解民生政务,多想想怎么让治下的百姓吃饱穿暖。经世济民,才是读书人该做的本分。至于诗词,闲时遣怀即可,当不得真。我志不在此,自然也不会在这上面多费功夫。”
“有人说‘书生不出门,便知天下事’,这话只说对了一半。书上能学到道理,学不到实务。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农桑的节气、河工的水势、盐政的积弊、漕运的损耗,哪一样是坐在书斋里翻几本古籍就能弄明白的?战国赵括纸上谈兵,葬送四十万赵军,便是前车之鉴。你们读圣贤书,是学道理,不是抄答案;真要治国安民,终究要落到务实之术。”
第241章立辔雄谈轻腐议(二)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钱子墨听着,眉头微微蹙起,低头沉思起来。他自小苦读,学的都是八股试帖,从未有人和他说过这些,此刻听来,竟觉得振聋发聩。
倒是一旁的孙彦见势不对,立刻高声反驳道:
“公子此言差矣!诗词乃文人士大夫的风骨所系,怎么能说是小事?半部《论语》治天下,圣贤文章才是治国根本,岂是那些奇技淫巧、杂学旁门能比的?书生不出门,便知天下事,读遍圣贤书,自然能懂治国理政的道理!”
他一嚷嚷,几个趋炎附势的监生立刻跟着附和,吵吵嚷嚷,多是不认同王拓的说法。
王拓站在高处,只冷冷看着,也不打断,任由他们吵了片刻。
柳存礼见学子们群情汹涌,便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随即对着王拓冷声道:
“骑都尉,诗词长短,咱们先不论。本官今日来,是要向公子讨一个公道。你那篇《少年华夏说》,文辞倒是慷慨,可里面将满朝公卿、老成谋国之臣,都斥为老朽尘埃,视若无用之物。少年人便锐意进取,年长者便都是守旧腐朽?”
言至此处,故作高深的捋着胡须,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逼问道:
“古来圣人云,‘老要张狂少要稳’。少年人最忌锋芒太露,狂妄自大。治大国如烹小鲜,最是讲究稳重持成,岂能凭一腔少年意气,便妄谈变革,动祖宗成法?公子年纪轻轻,便这般目无尊长、轻视老成,日后入了朝堂,还不把朝纲搅得大乱?”
王拓闻言,心里先是一阵失笑——果然是文会那日一时痛快甩出的文章,后遗症这就来了。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反问道:
“柳博士此言,是没读懂我那篇文章,还是故意曲解?我文中从未说年长者便是老朽。我说的,是那些固步自封、不思进取、抱着祖宗成法混日子的人,与年岁无关。八十岁仍心怀开拓之志,谋天下之大利,便是少年;二十岁便守旧迂腐,图一己之私利,便是老朽。”
顿了顿,接着说道:
“我从未否定老成持重的价值。稳是成事的根基,谋定而后动,是为政的本分。但稳不等于僵,持重不等于守旧。真正的老成谋国,是稳中求进,是在祖宗基业上往前拓一步、往上提一层,让百姓更富足,让国家更强盛;不是抱着旧例一动不动,任时势变化而闭目塞听。前者是国之柱石,后者才是我所说的老朽尘埃。”
王拓语气一顿,字字清晰的接着道:
“上古姜子牙,八十遇文王,出将入相,开周朝八百年基业,他年纪虽老,心怀开拓,谋的是万民安定的大利,谁敢说他是老朽?本朝的老臣里,也不乏白首不移其志、一心谋国利民的人,修河工、定漕运、垦荒田,桩桩件件都是为天下谋利,这样的人,便是活到百岁,也是国之柱石,是少年心志。”
“反过来,市井里有些二三十岁的后生,好吃懒做,游手好闲,只想着荒唐度日,混吃等死,这样的人,年纪再轻,也是行尸走肉,便是老朽。”
言至此处,王拓看向周遭百姓人等,一时心有所感,语带慨然的缓缓道:
“还有官道旁这些贩夫走卒,挑担的、赶车的,六七十岁了还日日奔波,风里来雨里去,为的是一家老小的温饱,为的是几两碎银的生计。他们没读过圣贤书,不懂诗词歌赋,可他们靠双手吃饭,靠劳作养家,不偷不抢,不空谈误国,比那些只会抱着死书咬文嚼字的人,强上百倍。他们在进取,在谋生,就不是老朽。”
少年伸手指了指官道旁围观的百姓,声音提了几分高声道:
“诸位看这些百姓,他们日日奔波,求的是小家之利;朝廷施政,谋的是天下之利。利不是洪水猛兽,不是小人的专属,是百姓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国家强盛的根基。老者有开拓之心,便能为天下谋大利,便是国之瑰宝;少年有进取之志,便能为万民谋福祉,便是国之将来。老朽与否,从来和岁数无关,和有没有进取之心、能不能谋利安民有关。”
这话刚落,人群里立刻尖声尖气蹦出一句,正是孙彦:
“满口都是利字,真是满身铜臭!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圣人教诲,公子都忘了吗?”
一句话喊出来,几个保守的监生立刻跟着点头,纷纷附和:
“正是!圣人说君子不言利!”
钱子墨却皱着眉,没有应声,似乎在权衡思索。
人群里还有位须发花白的老岁贡生,熬了三十年才入监,此刻听了这话,面露复杂,既有对柳存礼的不认同,也有对自身境遇的唏嘘,默默往后退了半步,不肯与之为伍。
王拓目光扫过去,落在说话的孙彦身上,随即转向柳存礼,挑眉问道:
“柳博士也是这个意思?开口言义,闭口不言利,才是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