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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辔雄谈轻腐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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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存礼梗着脖子,硬邦邦地回了一句道:

  “圣人之言,自有道理。君子当以义为先,岂能终日逐利,与商贾为伍?”

  王拓闻言,先是嗤笑一声,随即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顺着话头冷然道:

  “圣人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说的是君子不困于一己私利,不是说君子不能谈天下公利。孔夫子还说‘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圣人从没说过君子要饿肚子,从没说过百姓要受穷。你们倒好,把‘义’和‘利’硬生生对立起来,好像一谈利就是小人,一谈利就是龌龊,实在是迂腐可笑。”

第241章立辔雄谈轻腐议(三)

  王拓见一干学子尽皆哗然,也不待他们反驳,直接说道:

  “利分两种:一家一户的得失、一人一身的荣辱,损人利己,中饱私囊,是小利,是私利,这是小人逐的利;一国万民的盛衰、社稷江山的安稳,富民强兵,安边定疆,是大利,是公利,这是君子该谋的利。”

  “尔等寒窗苦读,十年磨一剑,三更灯火五更鸡,从县试闯到殿试,为的是什么?说穿了,是金榜题名,得官爵,享俸禄,光宗耀祖,封妻荫子。这本质上,也是求个人的利。只不过你们把这利裹在了‘道义’的壳子里,便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觉得谈利便是俗,便是小人。”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朝廷给你们发俸禄,钱从哪里来?从百姓的赋税里来,从天下的生利里来。没有农人种田,没有工匠造物,没有商贾通有无,朝廷哪里来的赋税?你们哪里来的俸禄?你们看不起利,可你们日日都在吃利、用利,端着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岂非荒唐?”

  王拓越说语气越沉,字字都砸在众人心上:

  “义与利,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对立。义是利之导,利是义之基。无义之利,是损人利己、竭泽而渔,是小人逐利;无利之义,是空谈道理、画饼充饥,是伪君子的道义。真正的君子,是以义统利,以公利为义,让天下人都能得其利、安其身,这才是大仁大义。君子不言利,不言的是损人利己的私利,要谋的是福泽万民的公利。若是连利都不敢谈,连怎么让百姓富足、让国库充裕都不懂,只会抱着几句圣贤空话咬文嚼字,那才是真的枉读圣贤书,才是真的愧对孔孟。若国子监都是这般教导学生,教他们讳言利、空谈义,教他们把自己的逐利之心包装得清高圣洁,我真替将来从国子监走出去的官员前程堪忧。”

  “诸位张口君子,闭口小人,张口言义,闭口绝利。那我倒想问:户部管钱粮赋税的官员,都是小人吗?各省总督、巡抚,打理民政、核算钱粮,都是小人吗?漕运、盐铁、河工、农桑,桩桩件件都要算利,管这些事的官员,就都不是君子了?我大清如今三亿生民,岁入四千余万两白银,养兵、治河、赈灾、修城,哪一样离得开利?难道靠你们嘴里的‘义’字,就能让百姓吃饱饭,就能让边疆无战事?”

  王拓抬眼扫过众人,目光森然,滋滋铿锵:

  “圣祖爷劝农桑、修水利,是为天下谋利;高宗皇帝免赋税、拓疆土,也是为天下谋利。难道两位圣君也是逐利小人?你们张口闭口圣人之言,连本朝列祖列宗的为政之道都忘了?”

  最后他垂眸看向柳存礼,语气带着几分讥诮,冷声逼问道:

  “柳博士,想来大人每月领俸禄的时候,不会对着户部的库银喊一句‘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然后把银子退回去吧?”

  官道旁围观的百姓听了这话,都忍不住哄笑起来,纷纷点头:

  “这话实在!当官的也得领俸禄啊,不也是图利?”

  “读书人就是爱端架子,说的比唱的好听,真到拿钱的时候比谁都快。”

  挑着货担的商贩更是大声附和:

  “就是!不谈利,我们做买卖的喝西北风去?”

  柳存礼脸上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嗫嚅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义利之辨,岂是你三言两语能说清的!本官不与你争这些口舌之利!”

  他慌忙把话题往回扯,死死咬着最初的由头:

  “本官只问你,你《少年华夏说》里藐视满朝老臣,妄谈进取,视祖宗成法如无物,到底是何居心?治大国如烹小鲜,岂能容你这般激进冒失?”

  王拓收起笑意,神色冷了几分:

  “我再说一遍:我骂的是不思进取的朽木,不是年长者。祖宗成法四个字,你们张口就来,可你们想过没有,炎黄之时,茹毛饮血,穴居野处,祖宗成法是什么?秦皇汉武,废分封、立郡县,开疆拓土,北击匈奴,南征百越,他们守了哪一朝的祖宗成法?唐宗宋祖,定官制、修律法、兴科举,哪一个是抱着前朝旧典不放的?前朝永乐大帝,五征漠北,七下西洋,修《永乐大典》,设奴儿干都司,他若只守着祖宗成法,何来永乐盛世?”

  “便是我大清列祖列宗,也从未抱着‘祖宗之法不可变’的陈词滥调固步自封。圣祖仁皇帝八岁登基,力排众议平三藩、收台湾、逐沙俄,三次亲征准噶尔,定漠北喀尔喀诸部,哪一桩是守着入关时的旧制成例做出来的?”

  “当年满朝老臣多言边疆荒远、用兵靡费,劝圣祖息兵守境,若非圣主乾纲独断、锐意进取,何来今日漠北安宁、台湾一统的局面?世宗宪皇帝在位时,平定青海罗卜藏丹增之乱,推行摊丁入亩、火耗归公、改土归流,哪一样不是动了旧制、触了权贵利益?当时满朝守旧之臣非议四起,都说祖宗之法不可轻动,若非世宗皇帝力排众议、锐意革新,何来国库充盈、吏治清明的底子?”

  “到了当今圣上,平准部、定回疆,将天山南北万里疆土尽数收入版图,设伊犁将军驻兵镇守,废了此前历朝历代的羁縻分封旧制,设官理事,中央直辖,让西域故土重归王化,始有‘新疆’之名。昔年汉家霍去病封狼居胥,窦宪勒石燕然,彼时狼居胥山、燕然山尚是塞外绝域,历朝历代皆为戎狄牧马之所,如今早已尽入大清版图,隶乌里雅苏台将军辖下,牧民安居,驿路畅通,成了我朝腹心之地。”

  “这不是守着祖宗成法守出来的,是列祖列宗锐意进取、一刀一枪打出来的,是一步步拓土开疆、更张旧制治出来的。当今圣上平定准部、回疆之后,废了汉唐以来行之千年的羁縻分封旧制,设伊犁将军总揽天山南北军政,驻兵屯田,设官理事,中央直辖,万里疆土与内地无异,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是抱着祖宗旧例就能做成的?哪一样没有遭到满朝守旧老臣的非议阻挠?哪一样不是圣君力排众议、锐意开拓,才成就了今日版图?”

  “你们口口声声祖宗成法,却连本朝列祖列宗是怎么打江山、怎么拓疆土、怎么革旧弊的都忘了,只抱着几句陈词滥调固步自封,这不是敬祖,是辱没祖宗的开拓之志!”

第241章立辔雄谈轻腐议(四)

  王拓猛地一扬袍袖,广袖随手势猛然扬起,猎猎作响,少年身形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车辕之上的丈二红枪,语气也随之愈发激昂起来:

  “祖宗打下的基业,是让后人站在上面往前走的,不是让你们趴在上面当蛀虫的!若是人人都抱着‘祖宗之法不可变’的念头,那咱们至今还在刀耕火种,何来今日的盛世?满朝诸公若是都失了进取之心,只想着守着旧例混日子,那便是江山社稷的蛀虫,便是老朽,便是尘埃!”

  话音落下,他目光扫过一众年轻监生,又看了看官道旁驻足的百姓,语气里带着直击人心的力量:

  “诸位都是少年人,正当乳虎啸谷、鹰隼试翼的年纪,本该有凌云之志,有进取之心。你们十年寒窗,苦读圣贤书,难道就只想熬资历、混官位,庸庸碌碌过一辈子?难道不想登阁拜相,辅佐明君,让国家强盛,让百姓富足,创下一番青史留名的事业?”

  “我且问你们:读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混个一官半职,光耀门楣,求一家一族的富贵?还是为了家国安定,万民安乐,让我华夏长盛不衰?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国家强盛,百姓安乐,你们的功名富贵才能安稳;国家衰败,民生凋敝,就算你当了再大的官,又能安稳几日?”

  “少年人当有少年人的担当,心里装着家国,眼里看着天下,这才是读书人的本分,不是天天抱着几句死书,咬文嚼字,党同伐异!你们再看路旁这些百姓,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劳作,供给着朝廷赋税,供给着百官俸禄。你们读了圣贤书,当了官,就该为他们谋利,让他们日子过得更好,让他们的孩子能读书,让他们的收成能更稳。这才是大义,这才是你们该求的道!”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底下不少年轻监生都被说动了。

  钱子墨脸上露出动容之色,对着王拓深深一揖:

  “公子教诲,学生受教了。回去定当细读《少年华夏说》,不负少年之志,不负生民之托!”

  另有几个寒门出身的监生,也跟着躬身行礼,眼中满是震撼与思索。

  官道旁的百姓们更是听得连连点头,有个挎着菜篮的老妇抹了把脸,低声道:

  “这位小公子别看年纪小,说的都是实在话!咱们老百姓过日子,不就图个吃饱穿暖!”

  路边那位落第老秀才捻着胡须沉思,久久不语。

  柳存礼见势头不对,监生们竟有被说动的迹象,顿时又急又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于忍不住撕破了面皮,厉声喝道:

  “巧言令色!休要在这里妖言惑众!你说来说去,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含着金汤匙出生,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八岁就袭了骑都尉,天生富贵,自然可以大言不惭谈什么进取!我们这些寒门学子,十年寒窗,三更灯火五更鸡,从县试考到殿试,一步步熬上来,哪有你这般容易?”

  他越说越激动,语气里满是怨毒:

  “你们这些勋贵子弟,生来就有爵位官职,不过是躺在祖宗基业上尸位素餐罢了!凭什么对我们指手画脚?你自己又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投胎投得好罢了!”

  这话一出,钱子墨脸色骤变,暗道不好——这话骂的不只是王拓,是把所有勋贵世家都骂进去了,真要传出去,他们这些人谁也讨不了好。

  他想伸手去拉柳存礼,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默默往后退了半步,刻意和他拉开了距离,不肯再与他并排而立。

  孙彦也傻了眼,张了张嘴没敢应声,知道这话犯了众怒。

  王拓站在车辕上,听完这番话,非但没有动怒,反倒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清朗,却带着刺骨的冷意:

  “好,好一个投胎投得好!柳博士这话,倒是把心底的怨气都说出来了。”

  “你说一代人的寒窗苦读,就能盖过我们三代人的浴血沙场?我倒要问问你:我富察氏一族,从龙入关,百年来战死沙场者有多少,你数过吗?”

  他收起笑容,神色凛然,字字千钧:“圣祖爷时,我富察氏先祖,历仕三朝,鞠躬尽瘁;乾隆初年,伯祖父傅清驻藏平叛,势单力孤,自刎殉国;堂伯明瑞,经略缅甸,孤军深入,力战而亡,以身殉国。”

  “到我祖父文忠公傅恒,二十几岁便入军机处,一生领命在外,十年之中倒有七八年在征途,南征北战,大小金川、征缅之役,烟瘴之地,九死一生,最后积劳成疾,病逝于军前。”

  “到我阿玛福康安,孝期未满便奉旨出征,平定白莲教乱;大小金川、陕甘回乱,无役不从;去年台湾林爽文起事,他以陕甘总督之尊,渡海平叛,刚回京不足两月,又要奉旨督师闽浙。三代人,代代马革裹尸,代代抛头颅洒热血,才换得今日的门楣。”

  王拓目光如剑,直直刺向柳存礼冷然道:

  “我们三代人前赴后继,战死的战死,病亡的病亡,拿命拼来的功勋基业,凭什么要被你一句‘投胎投得好’轻轻抹去?你十年寒窗苦读是努力,我们三代人沙场浴血就不是努力?何况,我并未躺在祖宗的功业上混吃等死。我文攻武卫,兴格物,为的是军械更利,国力更强,为的是将来开海通商,拓土南洋,让我华夏技术不落后于人,让天下百姓多一条生路,多几分富足。我尚且有进取之心,你们这些皓首穷经、只会空谈义理的人,又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说到最后,王拓语气一厉,字字如锤,将那番诘问掷地有声地怒喝道:

  “我有数问,柳博士可敢当堂对答?

  京师去昆仑凡几里?弱水入河凡几丈?

  火药之用,岂止岁朝爆竹?

  罗盘之利,岂止堪舆相地?

  棉卉之色,为赤为白?

  菽粟之生,在木在野?

  桑间濮上,是何风化?

  耕织农桑,是何次第?

  四两之重,可能手挈?

  三里之途,可曾身履?

  夜阑扪心,可无愧于圣贤?

  平旦自省,可悔流于空疏?”

  一连串诘问抛下来,柳存礼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张口结舌,半个字都答不上来。

  这些实务民生、地理农桑的事,他一辈子埋首故纸堆,哪里懂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