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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圃惊雷试新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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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恋花?惊雷试火》

  土垒平场排铳格。

  细粒分匀,

  缓急皆合规。

  一震烟沉痕透石。

  威光暗挟风雷魄。

  旧法粗糜难尽释。

  新法初成,

  便觉功相益。

  待得霜锋磨剑戟。

  沧波万里开疆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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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拓歇了口气,呷了口茶润润喉咙后,又开始两碱的讲解:

  “说完三酸,再说两碱:纯碱与火碱。这两样,咱们日常也能见到。草木灰里就有纯碱,盐碱地里刮出来的土也能熬出碱,只是纯度低、杂质多。火碱力道更猛,也叫苛性碱,古法少见,炼丹里偶尔用来蚀骨、去油,制法也粗。”

  “先说纯碱,也叫苏打。”

  “制法:先把盐碱土、草木灰里的粗碱溶解、过滤、蒸发、结晶,反复几次,便能得到较纯的纯碱。日后咱们还可以用盐、石灰石、煤炭合炼,大批量地做,成本极低。”

  “用处最是广博:第一,印染、纺织。布料煮练、去油、固色,都要纯碱。日后织造司大批量织布,漂染工序全靠它撑着。第二,造玻璃、烧瓷器。玻璃料里加纯碱,能降低熔点,让玻璃更透亮、更易烧制。第三,制皂、去油。和油脂混在一起熬煮,便能做出去污力强的皂块,比猪胰子干净得多,军中行军、百姓日用都需要。第四,还能用来软化硬水、清洗油污,工坊里的机器、管路脏了,用热碱水一冲便干净。”

  “最后一样,火碱,也叫烧碱、苛性碱。”王拓语气郑重了些许接着道:

  “此物腐蚀性极强,比硝强水还蚀皮肉,沾到手上就要掉一层皮,炼制、使用都必须万分小心。”

  “制法说难不难,说易不易:把纯碱溶在水里,加生石灰搅匀,静置之后,上面清液便是火碱水,熬干了便能得到火碱。法子不复杂,就是力道猛,必须规制严明。”

  “用处也极关键:第一,鞣制皮革。生皮去毛、去油、软化,靠它最快最匀,做出来的皮带、皮靴、风帆绳索,结实耐用。第二,造纸、制麻。麻料脱胶、纸浆去杂,用火碱煮过,纤维更细更白。第三,提炼油料、制作肥皂。去污力比纯碱强数倍,重油污全靠它。第四,还能用来做干燥剂、吸收烟气,咱们炼焦、烧炉的废气,能用火碱水过滤,去掉其中的硫磺烟气,既少伤人,还能回收硫料,反过来再制硫酸。”

  张彻云听得连连颔首,接口道:

  “这碱料之道,道门里也用得多。草木灰淋出的‘灰霜’便是粗碱,炮制药材、鞣制皮料都用它;还有盐碱地熬出的‘石碱’,去污力极强,观里洗衣物、炼药器常用。只是从前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只照着古法熬制,今日听景铄拆开讲纯碱、火碱的分别,才算是捅破了这层窗纸。”

  五样东西讲完,屋中久久无声。

  张彻云靠在椅背上,胸口微微起伏,眼神里又是震撼,又是亢奋,又是恍然。他从前炼丹,总在“一物降一物”“火候定乾坤”的经验里打转,只知道这么做有用,却不知道为什么有用,更没想过把这些强水、碱料分门别类,串起整个百工体系。王拓这一番话,就像在他面前推开了一扇沉重的大门,门后是一个完整、系统、能解释万物变化的全新天地。原来金石草木的变化,不是玄之又玄的“丹道天机”,是有章法、有规律、能复制、能推广的道理。原来三酸两碱这五样东西,看似寻常,竟能撑起冶炼、火药、纺织、制革、造纸、玻璃、印染整整一整套行当。

  “百工之母……”张彻云喃喃重复着王拓方才说过的四个字,声音都有些发哑,

  “今日方知,何为百工之母。景铄,你这一番话,抵得上老道我炼丹十年。”

  鄂齐尔更是站起身,对着王拓深深一揖:

  “奴才往日只知打铁造器,从未想过背后还有这么多道理。主子天纵奇才,奴才实在敬服。”

  王拓抬手虚扶,语气平静却分量十足:“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本事。这些道理,散在丹经里、散在工匠的经验里、散在西洋的格物书里,从来都不是秘密。只是没人把它们串起来,没人系统地去琢磨、去验证。咱们现在做的,就是把零散的道理拧成一股绳,变成能传下去、能扩开来的真学问。”

  他抬眼望向窗外,目光悠远:“今日咱们从三酸两碱起步,日后慢慢摸透金石草木的变化之理,便能造新料、炼新钢、制新器。小到一颗螺丝钉,大到一艘战舰、一座炮台,根基全在这化学二字上。”

  顿了顿,王拓缓缓的说道:

  “此事也不必急于求成,待回去后我先把这几样的配方,和制法详细的书写下来后,咱们分三步来走。头一期,先批量炼制,每一样都摸透火候配比,验明实际用处,把底子打牢;第二期,攻关铅室炼硫酸、盐碱合炼纯碱,把产量提上去,成本降下来,能供得上各司使用;第三期,再往高纯度、高精尖里钻研,摸透更深层的物料变化之理。稳扎稳打,一步都不冒进。”

  这番话不算激昂,却听得张彻云热血翻涌。

  他修道半生,求的是“窥天地造化”,可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站在一扇通往天地至理的大门前。而推开这扇门的,是眼前这位少年公子。

  “公子放心。”张彻云猛地站起身,神色郑重至极,

  “三酸两碱的作坊,我明日便动工筹建。弟子、物料、炉具,我亲自盯着调派。不把这五样东西炼得明明白白,我张彻云誓不罢休!”

  王拓微微颔首,心中也颇为欣慰。

  随即又补充了几样化学司的长线发展,让张彻云心里有数,把化学的前景宏图一点点的铺展开来:

  “除了三酸两碱和火药,还有几样东西,也可以慢慢布局,都是化学的用处。”

第238章野圃惊雷试新火(二)

  王拓略作沉吟,缓缓开声接着说道:

  “头一样是橡胶。我已经托赫胥黎设法从南洋引种橡胶树苗,试着移植培育。这种树在欧罗巴大陆被称为‘天使的眼泪’割开树皮能流出白色乳汁,加工之后能得到一种柔韧、隔水、有弹性的胶料。日后做密封垫圈、输水软管、缓冲垫片,甚至做防水雨布、鞋底、轮胎,都有大用。炼制工艺,日后也要靠化学司来琢磨。”

  “第二样是沥青和猛火油。天然沥青矿是好东西,黑色膏状,遇热则化,冷却便硬,防水、填缝、铺路都能用,是极好的密封防水材料。还有新疆龟兹一带,自古便有露天涌出的猛火油,也就是石脂水,当地人取来点灯、烧火。这东西若能分馏提炼,能分出不同品级的油料,照明、润滑、燃烧,各有用处。只是眼下先不急着动,先派人探查底细,记在图册上,日后再慢慢研究。”

  “第三样是制皂。咱们本土有猪胰子,去污力有限。用酸碱化合的法子,能做出更洁净、质地更匀的皂料,军中行军、百姓日用都需要,是桩稳当的民生营生,也能补贴工坊开销。”

  说到这里,王拓话锋一转,落到了铜版蚀刻与舆图司的配合之上,缓缓的道出:

  “方才说到硝酸能蚀刻铜版,正好舆图司要绘精细海图、机械司要印零件图样,有了铜版蚀刻之法,印出来的线条细如发丝,张张一致,比手工描图准得多,也快得多。六司之间,本就是彼此帮衬着往前走,不是各干各的。化学司的法子,能给舆图、机械两司省力;冶炼、机械两司的器具,也能帮化学司提产量。”

  张彻云听得连连点头,越想越觉得这六司建制妙不可言,环环相扣,生生不息。

  说到这里,王拓看向鄂齐尔,又提起玻璃改良之事,轻声交代道:

  “还有玻璃。内务府造办处本就有玻璃作坊,但只能烧些瓶瓶罐罐、小件陈设,可大块的平板玻璃,至今还要从西洋采买。圆明园修缮宫殿,一块大玻璃要耗掉多少银子,就这样还得看洋商脸色,处处受制。”

  王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回头你先查查庄子里、各营工匠中,有没有会烧制玻璃的,先把人手、旧工艺整理出来。我已托人和中堂递了话,他掌着内务府,宫里采买玻璃向来是大宗开销,油水虽厚,却也处处受洋商掣肘。咱们若是能烧出大块平板玻璃,他既能省了大笔采买银两,又能落个实心任事的考语,断没有不乐意搭手的道理。到时候咱们出方子,内务府出人手出物料,里外都方便。这点东西,总不能一辈子仰仗洋人。”

  鄂齐尔连忙躬身应下,笔尖在小册上重重记了两笔:

  “奴才记住了!回去便清点人手,整理旧档。”

  一桩桩、一件件,从军工到民生,从眼前落地的实事到数十年尺度的长远布局,顺着化学这一条线,缓缓铺展开来。

  张彻云坐在椅上,只觉心胸都被撑开了。他原以为化学司就是管管火药、炼炼丹,万万没想到背后连着这么大的格局——军工、营造、纺织、矿冶、民生,千头万绪,最后都能落到这格物化学的根子上。

  老道望着王拓稚嫩却沉稳的面容,心中感慨万千。

  龙虎山传承千年,历代天师、高道,都在寻天地造化之理。可从未有人像眼前这位少年一般,把天地造化拆解成一条条可落地、可验证、可传承的章法,还能和家国天下、军民百业紧紧连在一起。

  “景铄,”张彻云沉默许久,缓缓开口,语气郑重,

  “老道修道经年,今日才算真的明白,什么叫‘格物致知’,什么叫‘利用厚生’。你放心,这化学司我既然接了,便一定办好。三酸两碱也好,火药改良也好,橡胶、油料、玻璃也罢,我带着师侄们一点点试、一点点磨。”

  顿了顿,眼中闪着光:

  “道门千年底蕴,总不能在咱们这一辈落了下风。真把这些学问做透了,我天师府、龙虎山的道统,才能借着这格物之学,真正再延绵千年。”

  王拓微微颔首,心中也颇为动容。知道张彻云不是随口说说。道门弟子的韧性、专注力,还有千年炼丹积累的实验精神,都是化学研究最好的底子。有张彻云牵头,化学司这条路,走得只会比预想中更加稳妥。

  这时张彻云想起正事,抬手道:

  “光说不练假把式。走,我带你们去后院的试射场看看。这几日试成的颗粒药,我让他们装了几发,正好去试试准头、看看威力。顺便也试试鄂大匠师送来的机具趁不趁手。”

  说罢便要转身引路,王拓却抬手叫住了他。

  “且慢。”王拓神色稍凝,缓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