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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圃惊雷试新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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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看试验可以。但有一件事,必须先跟你说清楚。化学司立起来,天天跟火药、强水、猛火打交道,都是能要命的东西。没有规矩,迟早要出大事。今日我便把安全规制定下来,从今日起,全工坊上下必须严格照办。”

  张彻云一愣,随即有些不以为意:

  “景铄放心,炼丹炼药的规矩,我们道门最熟。防火、防毒、控火候,都是老规矩了,出不了大错。”

  “老规矩不够。”王拓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断然道:

  “丹房里一次只炼几两、几斤料,出了事也只是小祸。日后咱们要几十斤、几百斤、上千斤地做,药量一大,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连整座山谷都能掀了。丹房的老规矩,撑不起这么大的摊子。”

  王拓缓缓起身,一条条说下去,朗声道:

  “先说火药、硝磺一类,定六条死规矩,违者重罚。第一,分区作业。碾药、混药、造粒、装药、试射,必须分在不同的院子、不同的屋子,绝不能挤在一处。每屋之间留足防火间距,中间砌防火墙。”

第238章野圃惊雷试新火(三)

  一旁的张彻云和鄂齐尔二人听王拓说出的第一条内容后,尽皆神色一敛,忙各自开始记录起来。

  王拓见二人的作态,言辞略作缓慢的接着道:

  “第二,限量领料。每间屋子、每个工匠,一次只能领当天要用的料,不许囤积。混药的地方,一次不许超过五斤,做完一批送走一批,多一两都不许留。”

  “第三,禁用铁器。所有碾药、混药、筛药的工具,全用铜制、木制,不许用铁器。工匠不许穿带铁钉的鞋,不许带火折子、烟袋进药坊,门口设铜盆,进门先摸铜盆泄去身上静电,防止火花。”

  “第四,防火备险。每间药屋门口,必须摆两箱干沙、两口满缸的清水,还要备厚棉被。一旦起火,立刻用沙盖、用被捂,绝不能用水泼火药。”

  “第五,定员定岗。每间药屋固定几个人、做什么活,不许乱串、不许打闹、不许擅离职守。新人必须由老人带满三个月,才能单独碰药。”

  “第六,废料必清。筛出来的药粉、边角料、废药,当日必须集中销毁,不许随手乱扔,不许带出工坊。”

  六条说完,张彻云脸上的漫不经心早已消失殆尽,神色越来越凝重。他从前炼丹,讲究的是“慎火、慎药”,都是泛泛的规矩。从未有人像王拓这样,从分区、定量、工具、应急、人员、废料六个维度,把每一个可能出事的角落都堵得严严实实。仔细一想,每一条都不是凭空来的,全是对着火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去的。

  “是老道轻忽了。”张彻云长长吐了口气,郑重拱手,

  “这些规矩,老道今日便记下来,连夜贴到每间屋子门口。所有弟子、工匠,一律照办。谁敢违反,立刻逐出工坊,绝不容情。”

  王拓点点头,又接着说酸碱类的规矩:

  “再说三酸两碱这类强腐物料,也定五条规矩。第一,器具专用。炼制、存放全用陶器、瓷器、铅器,绝不能用铜铁普通金属。每样酸、每样碱,器具分开,不许混用。”

  “第二,防护到位。碰强水、火碱的工匠,必须戴水晶眼罩、穿涂蜡皮围裙、戴厚皮手套,不许光手碰,不许露着脸凑近闻。”

  “第三,通风为先。炼酸、熬碱的屋子,必须开上下通风口,让烟气能散出去。工匠每隔半个时辰要出来透气,不许在屋里久待。”

  “第四,急救有法。每间屋门口都要备一盆清水、一盆淡碱水、一盆淡醋水。酸溅到身上,立刻用大量清水冲,再用淡碱水敷;碱溅到身上,先用清水冲,再用淡醋中和。绝不能等、不能拖。”

  “第五,储存分家。酸和碱不能放在一间屋,强水和易燃物不能放在一处,必须分库存放,阴凉通风,远离明火。”

  这五条说完,张彻云已经彻底心服口服。他原本只当强水腐蚀皮肉是炼丹常识,随手小心些便罢,从没想过要从器具、防护、通风、急救、储存五处层层设防,连中和救急的药液都提前备下,把每一处可能伤人的缝隙都堵得严严实实。

  “景铄公子考虑得如此周全,老道实在汗颜。”张彻云郑重拱手,

  “丹房里炼药,向来只靠师徒口传‘慎火慎药’,全凭个人小心。今日才知,真要把事情做大,靠的不是小心,是规矩。这些章程,老道今日便命人抄录张贴,全工坊上下一体遵行。”

  王拓见张彻云和鄂齐尔二人都一一记录,微微颔首,半晌见二人都记录完成后,看向鄂齐尔语气又沉了几分道:

  “不止化学司。今日定下的这套规矩,往后整个遗孤营的工坊,冶炼、火器、机械、织造,全要照着这个路数来。安全规程、操作章法、物料台账,一样都不能少。过些日子我会把各工坊的详细操作流程、安全细则都整理出来,誊写成册分发下去。所有工匠、学徒,必须按规程做事,不许凭老经验、老法子乱来。”

  少年扫了鄂齐尔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别再像从前民间作坊、官营工坊那样,乱糟糟一团,跟草台班子似的。要做,就做最规整的。”

  鄂齐尔听得心头一凛,握着炭笔的手指顿了顿,迟疑片刻还是躬身开口:

  “主子恕奴才多嘴。奴才早年在工部营造司、内务府造办处都见过工匠当差,那些地方官营的大作坊,也没定下这么多细密规矩。若是管得太严、条条框框太多,奴才怕底下工匠嫌拘束,心生怨言,反倒误了工期。”

  王拓闻言嗤笑一声,眉梢挑起几分不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工部?内务府造办处?在我眼里,他们也不过是规模大些的草台班子罢了。”

  屈指轻轻敲着桌面,却字字清晰的缓缓道:

  “你自己说,工部军器局造的鸟铳,每年炸膛伤了多少人?冶炼司出的钢材,十炉里有几炉成色一致?造办处烧的玻璃、打的器件,同款器物尺寸能差出半指,坏了只能送回原厂修,想换个零件都配不上。每年工坊里走水炸炉、砸伤烫伤的事故少了?残次品堆得像小山,耗了多少国帑?统一度量衡都喊了上千年,他们又做出了什么值得称道的东西?”

  一番话说得鄂齐尔面红耳赤,头埋得更低,半个字也反驳不出。他在工坊里待了半辈子,这些事哪能不清楚?只是从来没人敢像自家主子这样,把工部、内务府的差事直接贬成草台班子。

第238章野圃惊雷试新火(四)

  王拓语气非但没停,反倒顺着话头往下铺展开来,眉眼间带着几分看透旧时代积弊的清冷:

  “但标准化从来不止是尺寸一致这么简单。”王拓屈指逐条说来,每一条都砸在鄂齐尔多年工坊经验的痛点上朗声道:

  “其一,材质有定规。不是说铁料便都是铁料,钢料便都是钢料。含碳多少、脆不脆、耐不耐锈、能扛多大力道,都要分出牌号。冶炼司出的每一号钢,成分、火候、淬火法子都定死,次次如一。火器司、机械司拿过来用,不用再赌运气碰上好钢坏钢,心里先就有底。工部造枪炮为何炸膛多?十炉铁十炉性子,打出来的枪管看着一样,内里天差地别,可不就时好时坏?”

  “其二,公差有定数。不是说画一寸便非得毫厘不差,那不现实。可哪里该严、哪里可以松,要有定法。比如枪管内径、齿轮咬合的地方,卡得严些,差半毫都不行;外壳、机架这些只撑架子的地方,略宽些无妨。哪里紧、哪里松,都明明白白写在图纸上,工匠照着做便是,不用全靠老木匠、老铁匠凭手感拿捏。新人上手也快,不用熬十年八年才敢碰核心活计。”

  “其三,工序有定式。别再学老作坊那套,一个工匠从头到尾打一支枪、做一台机,手艺全揣在一个人肚子里。要拆开来,炼铁的专炼铁,锻打的专锻打,钻孔的专钻孔,打磨的专打磨。每人只精一道工序,日日做、月月练,熟到极致,既快又稳。一来产量能翻几倍,二来做出来的东西件件一致,不会出现张三做的枪能打百步、李四做的只打七十步的荒唐事。”

  “其四,源流可追溯。每一根枪管、每一个齿轮、每一包火药,都打上批次号。哪一天炼的钢、哪一炉出的料、谁经手做的、谁检验过,都记在册上。日后真出了毛病,顺着批次号往回一查,就能找到是哪道工序出了错、哪炉料出了问题,当即就能改,不会稀里糊涂出事,稀里糊涂了事,下次还犯同样的错。工部造的炮炸了膛,永远只敢说是‘工匠不慎’,到底是钢料差、还是装药多、还是炮壁薄,查来查去查不明白,年年炸、年年错,根子就在这里。”

  “其五,检验有定法。专门设人做质检,不跟做活的工匠混在一起。零件做完了,拿天度尺、卡钳一个个量,不合尺寸的直接打回重做;枪管打好了,先试压、试射,不合格的绝不出工坊。别等装完整支枪、整台机器了才发现毛病,前面的工料全白费。”

  一番话条理分明,从材质、公差、工序、追溯、质检五个维度,把近代工业标准化的骨架完完整整铺了出来。这些内容没有半句空话,每一条都对着现时官营、民间作坊的陈年积弊,句句精准戳中要害关哨。

  鄂齐尔站在原地,握着炭笔的手都微微发颤。他做了一辈子匠作,从学徒做到大匠师,见过的工坊、官局没有十处也有八处,从来都是“师傅带徒弟、手艺揣怀里”,老工匠藏私、新人熬年月,东西好坏全看手感,出了事故互相推诿。他从没想过,造器造物这件事,竟能拆解得如此细密、规整得如此森严,就像给一团乱麻硬生生理出了经纬头绪。

  “主子……”鄂齐尔喉咙发紧,声音都带着几分颤,“奴才活了大半辈子,今日才算真的明白,什么叫‘造物有章法’。这些规矩要是真能一一落地,别说工部、造办处,就是西洋人的工坊,只怕也未必能有这般齐整!”

  王拓见鄂齐尔如此说,心知这个浸淫工匠半生的老人,已明了其中的好处,便淡淡摇头道:

  “这才只是根基。真要走到深处,还有工效核算、物料周转、产能排布,学问深着呢。咱们不急,一步一步来。先把天度尺、通用件、批次号这三样规则定好并执行,再慢慢推工序拆分、专职质检。根基打牢了,后面自然越走越快。”

  一旁的张彻云握着笔,听得早已忘了落笔,纸上空着大半,眼里却越来越亮。

  他本是道门出身,素来觉得“天工造化”玄妙难言,全靠个人悟性与经验。可今日听王拓把造器的道理拆解得明明白白,从尺寸到材质,从工序到检验,环环相扣、滴水不漏,竟隐隐有“大道至简、衍化万物”的意味。

  “好一个源流可查、定式造物!”张彻云抚掌长叹,

  “景铄公子你这哪里是工坊规矩,分明是给百工立了一套‘道’啊!有这套章法在,何愁技艺不传、何愁器物不精?难怪你说工部是草台班子,这般比起来,他们可不就是凭着经验瞎摸的野路子么!”

  王拓闻言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二人身上,语气郑重了几分:

  “所以我才说,别学他们那套敝帚自珍的毛病。老法子之所以传一代弱一代,就是因为全靠口传心授,藏着掖着,到最后十成手艺剩三成。咱们把所有章程、配比、工序、结果,全写在纸上、刻在版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后人照着做,能做七分;再琢磨琢磨,便能做到八分、九分,甚至能想出更好的法子往上走。这才是学问传续的正道,不是靠几个天才撑着门面,是靠一套规矩托着整个行当往前走。”

  顿了顿,特意看向张彻云,进一步补充说道:

  “化学司也是同理。别学丹道里‘秘法单传’的旧习,试验成与败都记下来,光明正大摊在桌上。今日不成的法子,换个配比、换个火候,说不定明日就成了。前人踩过的坑,后人不用再踩一遍,省下的功夫,就能往更深的地方去钻。”

  张彻云听得心悦诚服,重重点头道:

  “景铄公子放心!老道彻底明白了。化学司的档册,我亲自盯着记,一丝一毫都不马虎。”

  鄂齐尔也躬身抱拳,神色冷硬坚毅道:

  “奴才回去便召集各作匠头,先把天度尺、批次号、质检这三条推行下去。各工坊一律按主子的章程来,谁敢敷衍了事,奴才第一个不饶他!”

  王拓见二人都领会了,神色稍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好了,道理说透了,剩下的慢慢落地便是。说了这半日,章程也定得差不多了。走,带我去后院瞧瞧你们这几日试成的药料样品,还有造粒的家伙什,我也看看成色。”

  “好好好!”张彻云连声应着,连忙侧身引路,

  “老道这就带公子去看!样品都在后边库房存着,还有几炉刚筛好的颗粒药,正好请景铄把把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