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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酸开基熔万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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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旋即看向张彻云:“大师兄,让你门下带着人拆解、试射、养护,一边对照着测咱们自己的颗粒药,一边学学洋人的火药粒度、配比和枪管养护法子。知己知彼,才好改良。”

  “好!”张彻云答应得十分爽快,

  “我那师弟清虚,别的不行,对这些刀枪器械最是上心,交给他准没错。等试出了结果,我再详细报给你。”

  话说到这里,王拓神色稍正,将今日议事定下的六司建制,缓缓说与张彻云听。

  “今日营里议事,已定下六司分治的章程。第一是冶炼司,专管炼铁、炼钢、炼铜,所有金工材料都归他们;第二是火器司,专管枪炮打造、军械修缮;第三是织造司,管纺织机械、布匹织造、风帆绳索;第四是机械司,鄂齐尔牵头,专管各类机具研制、水力马力传动;第五是舆图司,负责测绘舆图、勘定地形;最后一司,便是化学司,专管物料变化、火药改良、药石炼制、新材试制。”

  张彻云起初还带着几分丹道高人的自矜,只当是寻常工坊分职,听到后来,身子越坐越直,捻须的手指也渐渐停了,眼中讶异之色越来越浓,心中已是泛起波澜。

  王拓目光落在张彻云身上,语气郑重:

  “这化学司,我想请大师兄来主持。”

  张彻云猛地抬眼,眼中满是错愕。此前只当自己是帮忙研制火药,从没想过要正式执掌一司,更没想过会被纳入遗孤营的正式建制里。

  “这……化学司干系重大,我……”

  “师兄不必推辞。”王拓语气笃定,打断了他的迟疑,

  “论辨材识性、控火炼物,道门千年积累,无人能比。火药本就是道门先人造出来的,铅汞冶炼、矿物提纯,也大半出自丹道一脉。由你来掌化学司,名正言顺,再合适不过。”

  “而且六司不是各自为政,是彼此联动的。”王拓补充道,

  “比如化学司要改良火药,需要新的造粒机具,便递单子给机械司,机械司照着需求打造;冶炼司要提纯金属,需要酸洗配方,化学司便给出法子;织造司要漂染布料,需要纯碱、染料,也找化学司。火器司出枪炮,化学司出弹药,冶炼司出钢材,机械司出机床,环环相扣,谁也离不开谁。不是哪一司单打独斗,是凑成一整套规矩,一起推进。”

第237章三酸开基熔万化(三)

  说着,王拓又简单讲了讲马力传动、飞轮蓄能的思路:用马匹带动主轴,靠大飞轮把断续的力道攒成均匀的劲,再传去带动磨盘、滚桶、搅拌桨,既能省人力,又能日夜连续作业,力道还稳。

  这些都是物理格物的道理,往后机械司专研,化学司只管提需求、验成效。

  张彻云听得眼神越来越亮。他本就对这些格物致知的道理极感兴趣,此刻听王拓把六司架构、各司联动、机具替代人力的思路一条条讲清楚,只觉得眼前铺开了一幅从未见过的宏大画卷,连呼吸都微微急促了几分。

  “好!好一个各司其职、彼此联动!”他抚掌赞叹,看向王拓的目光里满是叹服,

  “我原以为你只是懂些火药、机械的门道,没想到连整盘建制都想得如此周全。这便是你从前说的‘格物物理’之学吧?果然妙用无穷!”

  赞叹过后,他略一沉吟,抬头郑重道:

  “景铄,实不相瞒,龙虎山、玄真观一脉,有不少师兄弟、师侄,从小跟着炼丹识药,对金石变化、巧器机关都极有兴趣,只是素来没个系统的章法,全靠自己摸索。既然你要讲这格物化学、物理之学,能不能……让我选一批稳妥可靠的弟子,过来听你授课?一来能帮着打下手,二来道门千年的炼丹底蕴,说不定也能和西洋格物之理互相印证,碰出些新想法来。”

  王拓闻言欣然点头:

  “我正有此意。龙虎山千年积淀,藏了多少前人智慧,我清楚得很。让弟子们过来一同研习,是最好不过的事。咱们不是照搬洋人的学问,是把咱们老祖宗的东西,和西洋格物之理揉到一处,走出咱们自己的路子来。欧罗巴大陆有文艺复兴,掘古希腊罗马之残编故简,借古以开新;我中土亦有溯本求源之功,遍览祖宗典籍,辨伪存真,以正本而清源。然二者殊途:彼以古攻今,欲破教会之桎梏;我以古正今,求复圣贤之本意。”

  一句话说得张彻云心胸激荡,连连点头。先前他还曾担心西洋新学会冲击道门根基,此刻听王拓这般说,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烟消云散了。

  二人又说了几句弟子遴选、授课安排的细节,张彻云想起一事,问道:

  “对了,你之前说要整理的化学讲义,如今写得如何了?我这几日带着人试药,越试越觉得这里面门道深。光靠试错太慢,若是有讲义打底,能少走许多弯路。”

  王拓闻言略带歉意地摇了摇头:

  “近日事多,又是见赫胥黎,又是整饬营务、定六司建制,只来得及列好纲目,还没来得及誊写详解。不过不要紧,今日正好趁此机会,我先给你讲几样核心的,你心里先有数。”

  稍顿后,缓缓接着道:

  “就说今日我们开看的水泥样品吧。此物看着只是石粉遇水变硬,内里其实全是化学变化的道理。”

  张彻云和鄂齐尔闻言都坐直了身子,凝神细听。

  鄂齐尔手里的炭笔也停了,抬眼望过来,满脸专注。

  水泥样品今日议事时众人都看过,灰扑扑的一块硬块,敲之铿然有声,泡在水里也不散,都知道是好物,却没人说得清为什么一堆石头磨成粉,兑点水就能硬得像山石。

  王拓讲得很慢,尽量用他们听得懂的话,避开了现代化学术语:

  “这东西,不是简单的石头磨粉混在一起。它的主料是石灰石、黏土,再配少量矿砂,按比例配好,送入高温窑里反复煅烧。这一步,不是把石头烧碎,是用烈火改变石头里的物性——烧去里面的浊气,让几种矿料融凝在一处,变成一种全新的料子。这就好比道家炼丹,几味药材入炉,炼过之后,便不是原来的几味药了,是生成了新的丹质。”

  “烧好的熟料磨成细粉,便是水泥。”

  轻呷了口茶后,继续道,

  “加水之后。是粉料和水碰在一处,起了化合之变,慢慢凝结、变硬,时间越久,越结实。哪怕泡在水里,它也能接着硬,不会散。所以才能用来修堤坝、筑炮台、铺道路,不怕雨淋水泡。”

  张彻云听得入神,捻须沉吟:

  “原来如此……我原以为只是胶性强,能把砂石粘住,这个水泥是物料本身变了性子。”

  “正是。”王拓点头,又讲起钢筋混凝土的物理道理,

  “若是再往里掺碎石、粗砂,再加上铁筋,便更了不得了。这是物理的道理:碎石、粗砂质地坚硬,擅长承受重压;铁筋韧性强,擅长抗拉扯。水泥把它们牢牢凝在一处,刚柔并济,压不碎、拉不断,比纯砖石坚固数倍。日后修炮台、建海塘、造大工坊地基,都靠得住。这里水泥的产生是化学的演变,而添加碎石和铁筋使其更加的牢固,这里就是物理的应用。可见物理和化学两门学科是相辅相成的。”

  鄂齐尔听得连连点头,手里的炭笔又在小册上飞快地记着。他管着工坊营造,最懂土木工事的难处。

  往日修个堤坝、砌个炉台,年年雨水冲刷、地基沉降,总要年年修。若是真有了这钢筋水泥,那可真是省了大事了。

  讲完水泥,王拓话锋一转,落到了化学司最核心的根基上。

  “水泥只是其一。真正要把化工这条路走通,根子在三酸两碱上。这五样东西,是百工变化之母,就好比盖房子的砖瓦梁柱,一切物料炼制、药性变化,都绕不开它们。今日我便把这五样的炼制、提纯、用途,都给你们讲讲。化学司头一件大事,便是把这五样的炼制作坊立起来,先从小批量试制做起,摸透火候配比。”

  张彻云神色一凛,坐得更端正了些,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知道,真正的核心学问,这才开始。

  王拓屈指细数,条理愈发清晰,尽可能的用这个时代能听懂的言辞进行阐述。朗声道:

  “头一样,硫酸,古炼丹书里叫‘绿矾油’,也叫矾强水。”

  “古法炼制不难:把绿矾、胆矾放在瓷甑里隔水干馏,蒸汽冷凝之后,便能得到油状的强酸。只是古法产量极低,浓度也不稳,腐蚀性又强,向来只在炼丹、治病时少量使用。”

第237章三酸开基熔万化(四)

  王拓顿了顿,进一步的接着说道:

  “但西洋人近年想出了新法子,用铅板砌成大室,把硫磺、硝石放在里面焚烧,让烟气和水汽、铅壁化合,源源不断地产出矾油。产量比古法高数十倍,成本却低得多,叫‘铅室炼酸法’。”

  “用处更是遍及百工:第一,给冶炼司用。铁料、铜料除锈、提纯,全靠它。铁锈、铜锈浸过稀矾油,便能洗得干干净净;粗金、粗银里的杂质,也能靠它分离开来,炼出来的金属更纯净、更匀净。”

  “第二,给咱们自己用。炼制其余强酸、提纯药料,都要以它为基,硝酸、盐酸都得靠矾油才能制出来。”

  “第三,给制革、印染行当用。皮子鞣制前要浸酸去毛,布料染色前要酸洗固色,离了它都不行。”

  “第四,还能做肥料、炼矾石、造颜料。看似只是一瓶油状液体,实则上到军工冶炼,下到民生穿用,处处都离不了。”

  张彻云听得瞳孔微缩,捻着胡须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附和道:

  “公子说得是!这矾油之法,古丹经里早有记载。《黄帝九鼎神丹经诀》里便有‘炼矾石取油’的法子,叫‘矾石液’,也叫‘绿矾油’,只是古法只在丹房里小量炼制,用来化金石、制丹药,历来只有少数丹师知晓。老道从前也试着炼过少许,只当是炼丹旁枝,却从未想过竟有这般遍及百工的用处。”

  他知道矾油,也知道此物腐蚀性极强,却从没想过竟能有这么多用处,更没想过还能靠铅室大批量炼制。

  “铅室炼酸……”张彻云喃喃重复了一遍,眼中满是震惊,

  “此法闻所未闻,却又暗合丹道‘金石化气、凝气成形’的道理。若真能批量制出,那可真是开天辟地的大事!”

  王拓微微颔首,继续讲第二样:

  “第二样,硝酸,也叫硝强水。”

  “炼制之法:将提纯后的硝石研细,与浓矾油按比例混在陶甑中,隔火缓慢加热,冷凝收集蒸出来的烟气,便能得到硝强水。此物腐蚀性比矾油还烈,碰着皮肉便要溃烂,沾到衣物转眼就烂出洞,炼制时必须隔得远远的,用陶制器具,绝不能用铜铁。”

  “它的用处,首在火药。”王拓加重了语气,

  “我曾在西洋格物学者的笔记里见过一个零散构想,说用低浓度的硝强水浸泡火药原料,可以洗去硫磺、木炭里的油质杂垢,还能让硝料浸透得更匀,燃烧更充分,爆力更稳。但这也只是个想法,西洋人并没有系统做过试验,更没有成熟的工艺,军队里也从没用过。”

  “咱们有炼丹的底子,有现成的药料、有可控的火候,完全可以率先把这个试验做起来。不改动硝磺炭的基础配比,只做一步提纯去杂,风险小,一旦成了,现有所有火枪火炮的威力、射程都能往上提一截。不用换枪、不用换炮,只换药,就能比洋人强出一截。真正做到人无我有,人有我精。依我估算,若是法子得当,同等药量下,威力至少能提两成,燃烧残渣能减三成,枪管炮管也能少积些污垢,清理起来省事得多。”

  张彻云听到此处,抚着胡须沉吟半晌,重重点头道:

  “原来如此!我说怎么丹道典籍里记载,硝石与矾油相合,能生出‘化金水’,铜铁遇之即消,黄金白银也能蚀出纹路,想来便是这硝强水的妙用。从前只当是炼丹秘法,用来刻蚀铜印、炼制丹器,没想到还能用来提纯火药,真是大开眼界。”

  张彻云呼吸都重了几分。他这几日天天和火药打交道,深知现有黑火药的瓶颈在哪里。杂质多、燃速不均、威力浮动大,是天生的毛病。

  若是真能靠一步提纯就解决大半,那简直是天大的突破!

  “好!”一念及此,张彻云重重点头,声音都带着亢奋,

  “这事我亲自盯着试!先从小批量来,一点点调浓度、调浸泡时辰,总能试出最优的法子!”

  王拓微微颔首,又顺着话头往下说,铺出一条清晰的技术进阶路:

  “你们试的时候也可以多留意。咱们现在的黑火药,打起来浓烟滚滚,阵前放几轮就白茫茫一片,既挡自己视线,又容易暴露位置。提纯去杂之后,烟气应当能少一些。咱们顺着这条路子慢慢往下走,一步步减少烟气、提升力道,将来未必不能做出烟气极少、威力更强的药料。”

  少年言辞和缓,却没有说死,只当作一个长远的方向侃侃道:

  “当然,这是很远的事了。眼下先把颗粒火药做熟,再把硝酸提纯的法子试成,一步一步来,不冒进。低烟、无烟的药料,可以当作化学司慢慢钻研的长远目标,不急在一时。真有朝一日能做出来,那便是火器行当里改天换地的大事。”

  张彻云听得心潮澎湃。从颗粒分级,到硝酸提纯,再到低烟、无烟的长远方向,一条清晰的技术进阶之路,就这么平铺在他眼前。每一步都有依据,每一步都能落地,不是空中楼阁。他原本只想着改良火药威力,此刻才发现,这门学问还有这番演变发展。

  “第三样,盐酸,又叫盐强水。”王拓继续道:

  “制法更简单:把食盐与浓矾油混在一起加热,冷凝收集白烟便得。味道刺鼻,腐蚀性也强,但比前两样温和些。”

  “用处也实在:一是清洗金属。铁料除锈、焊药清洗,都靠它,比矾油温和,不伤母材。二是制革、制药。皮子去垢、药材提纯,常用稀盐强水。三是做各类氯化物,比如漂白用的氯粉、鞣革用的盐料,都从它来。日后咱们的冶炼司做精密零件,表面除锈、清洁,全要靠它。”

  三酸讲完,张彻云已经完全怔在了原地。他炼丹半生,自认对金石强水不算陌生,矾油、硝强水也都见过、用过。可他从没想过,这三样看似不起眼的“强水”,竟能延伸出这么多用处,竟能串联起冶炼、火药、制革、印染、刻印这么多行当。这哪里是几瓶药水,这分明是把百工技艺的底层钥匙,握在了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