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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波赠舰开戎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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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若福建水师只有一艘主战舰,便仍旧只是有了一件摆在海面上好看的器物。与现有的舰队,一不能整体近海胁从,二不能远洋拒敌。它能护一处港口,却护不了一条商路。”

  刘林昭听罢翻译后抬眼看他。

  赫胥黎将笔拿在手里,却没有立即落字。

  “所以,等船队回到广州之后,我还要替刘先生再办一件事。”

  王拓没有插话,只示意他说下去。

  “我会先在广州把船队的账目、货物和人员清点妥当。之后,船队不会立即直返英吉利,而是要往印度方面走一趟。”

  说到此处,才在纸上画出一道长线。

  “到了印度,我会去见英吉利东印度公司在当地的商站、商馆,以及同我们往来的几支商队。看看他们手里有没有适合转让的远洋商船、护航船,或是已经由军用改作商用的旧船。”

  王拓略作思量,抬眼问道:“侯爵是打算从东印度公司手中直接采买舰船?”

  “能直接买卖自然最好。”

  赫胥黎指尖敲了敲案上的白纸,言辞见颇为自矜的说道,

  “可东印度公司终究不是我罗素家的商队公司。我能凭家族的名望去敲开伦敦董事会的门,靠着往日的交情把各方主事的人请到一处商议,却断无一句话便叫他们整支舰队交予我的道理。”

  顿了顿,见二人的神色后,知道拿捏的火候基本合适后接着道:

  “那边自有商站、管事、船队,背后站着股东与国会的监管委员会。船能不能卖、卖哪一型、炮具拆不拆、船员留多少、日后修造由谁来管,桩桩件件都要坐下来谈。若是买几艘远洋商船、护航舰,这事尚有把握;若想动他们现役的主力战舰,便不是我一个侯爵能说了算的。”

第234章沧波赠舰开戎略(三)

  王拓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此话在理。此前我们说过东印度公司内部,近年新兴的商绅与老牌贵族之间,也并非铁板一块。”

  见赫胥黎抬眼看来,便接着说道:

  “大清的市场之广,不是罗素一家便能吞得下的。侯爵不妨拉上几位立场相近的盟友一同入局,一来能借着商路增扩您在本土的人脉与势力;二来众人共担风险,这条南洋航路也能走得更稳妥;三来也能借着合营的由头,在东印度公司董事会里多添几分话语权。”

  话说到此处,话锋微微一转:

  “不知侯爵与伦敦董事会的诸位董事,还有印度各管区的总督,交情如何?”

  赫胥黎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朗声笑了,伸出手指点了点王拓,眼底闪过几分“果然被你绕进来了”的玩味。

  “你倒是什么都摸得通透。”

  收了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老牌贵族与生俱来的矜傲,

  “我罗素家族虽近几代声势不比早年,可终究是有王室血脉的世族。东印度公司各管区的总督,十有八九都是靠贵族举荐、世家门路上去的,伦敦董事会里的席位,也大半攥在老派世族手里。要说多大的权柄谈不上,但递句话、牵个线,让他们愿意坐下来谈,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赫胥黎望着王拓若有所思的眼神,索性把话挑明了:

  “我也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如今南洋本就不太平,荷兰人守着爪哇、马六甲旧业不肯放,法国人在印度洋边上虎视眈眈,葡萄牙、西班牙也攥着几个老据点明争暗斗。印度海岸线绵长,东印度公司要守商路、防海盗、拒外敌,舰队本就吃紧,想来会有一批旧舰汰换退役,补新船进去。这批退役的船,龙骨、肋材都还扎实,只是跟不上皇家海军的主力序列了。”

  王拓听罢会心一笑,拱手道:

  “既如此,这批退役舰船的事,便要劳烦侯爵从中斡旋了。”

  赫胥黎摆了摆手,随手取过炭笔,在空白纸上缓缓勾勒起来:

  “好说。咱们先把路子理清楚——就算船到手,也不是一股脑塞给水师便完事。我给你搭三层架子,足够福建水师先撑起远洋航行与近海防护的底子。”

  笔尖落下,先画出一型船身修长、货舱深阔的船型:

  “这第一层,是远洋商船。船体要坚、货舱要大,能装棉花、铁料、帆布、粮食,连机器部件都能塞进去。炮不用多,够防海盗就行,关键是能在海上熬得住风浪、走得远。日后闽浙到南洋、到印度的商路,便靠它们跑起来,以商养船。”

  笔锋一转,又画出一型略窄、甲板开阔的船:

  “这第二层,是商船改的护航舰。原本就是远洋贸易的船,速度、耐波性都过得去。在舷侧加炮位、加固甲板,配上懂炮术、懂帆缆的人手,既能护送商队,也能在近海巡查、缉盗,比纯军用船省钱,也更容易上手。”

  最后重重落下第三型,船体更厚、甲板更低,炮窗排布齐整:

  “这第三层,便是东印度公司退役的军用护卫舰。它们或许跟不上英吉利海军的主力编队,可放到南洋海面,无论是练水兵、练炮术,还是撑水师的门面,都绰绰有余。龙骨稳、炮位全,稍加修整便能当训练舰与主力护航舰用。”

  刘林昭在一旁听得凝神,方才听闻战舰时的喜色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眼郑重。

  他此刻算明白,自家二爷这是直接给新建的福建水师谈出了一个强力的开局。

  念及此处,对赫胥黎轻声问道:

  “这些船,性能都不及侯爵送给福建的那一艘?”

  “自然不及。”赫胥黎道,

  “那一艘是去年下水的军用战舰,又经罗素家族提前运作,才得以退出正式序列。后面能谈到的,多半是商船、护航船或已经不在主力序列中的旧军船。”

  把笔放下后,拿出手帕擦了擦手上并不存在的污渍后,接着说道:

  “但不如那一艘,不等于不如大清如今许多船。船体、帆具、缆绳、桅杆和舵系若是规整,船员接受过训练后,便能比现有的船只走得更远,也能更快的在南洋形成战力。”

  王拓接道:“真正要紧的,不是拿几艘洋船摆在港口给人看,而是把不同的船放到不同的位置。”

  刘林昭忙取过纸笔。

  王拓略作沉吟后,朗声道:

  “战舰负责威慑和决战,护航船负责商路和巡查,商船负责运粮、运料和运送士卒、人员。再留出几艘船作训练和测量之用,叫新水师的人有船可学、有训练之所如此才能发现错误。”

  “测量?”刘林昭问。

  “海岸、港汊、浅滩、暗礁和航道,都要有人去看。”王拓道,

  “不把水道记清,船炮再多,也可能在自家海面上搁浅。以后福建、浙江、台湾之间的航路,不能只靠老船户口耳相传,得慢慢绘制成图,记入海图册内。”

  赫胥黎听罢,眼中赞许之色更浓,颔首道:

  “景铄你这是要战船、护航舰、运输船、训练舰各司其职,给福建水师搭一套完整的海军架子。”

  “正是。”王拓点头,语气笃定的道,

  “一支水师若只靠几艘大战舰撑门面,平日空耗粮饷不说,真遇上事也未必调度得开;若全是小船,又护不住远洋商路,撑不起海疆格局。各船有各船的用场,分工明确,才是长久运转的道理。”

第234章沧波赠舰开戎略(四)

  言至此处,稍作停顿后,对刘林昭进一步的补充道:

  “其一,外雇的教员、水手终究只是引路的,咱们大清的水师,总不能一辈子靠洋人掌舵操炮。专设训练舰,便是要一批批带出咱们自己的舵手、炮手、帆缆匠,把西洋船务、炮术的真本事学到自己人手里,人才接续得上,才不算受制于人。”

  “其二,大清兵制自有补给章法,不用水师自筹粮秣,可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如今南洋诸岛兰芳内附,家父又奉旨经略南方海疆,往后兵员调遣、军械粮秣转运,都得走海路。总得有几艘大型运输船,才能安稳把人马补给送到南洋各处,总不能事事临时征调民船,误了军机。”

  “其三,待水师稍成气候,便可以战养战。南洋海面海盗盘踞,劫掠商舶、滋扰口岸由来已久。咱们的船日常护着商路巡弋,遇上匪患便顺势清剿,一则保了商路安稳,二则借着真刀真枪练手,比在港里闭门操练长进快得多,缴获的赃物也能贴补一部分军需。”

  刘林昭握着笔,字字珠玑,手上不停记录,等王拓话音落下,便抬头躬身问道:

  “二公子思虑周全。那待舰船正式交接之时,在下该着重核验哪些地方,还请示下。”

  王拓略一沉吟,便道:

  “这些事确实得先掰扯清楚,免得到时候乱了章法。头一样,先问明根底:船名、船龄、原属船籍、吃水深浅、船体长宽、货舱容积、炮位数量与形制、额定船员数,还有上次入坞大修是何年月,尤其是原装的构造图纸与历年维修记录,都要一一索要核对。”

  “第二样,要问清它的航行履历。”

  指尖轻点案面,语气重了几分,

  “一艘常年只在近海转悠的船,和一艘跑过印度洋、闯过风暴海域的船,看着外观差不多,内里损耗天差地别。常走哪条航路、有没有遇过触礁、风暴、海战,船底龙骨有没有修补过、船板有没有遭虫蛀、舵机帆具有没有整副更换过——这些内里的毛病,光看舰船的漆面是看不出端倪的。”

  说着笑了笑,语气带了几分半真半假的戏谑口气,看了赫胥黎一眼后随意道:

  “到时候你从江南、浙江两地的老船厂里,挑几个摸了一辈子木船、懂船骨船性的老工匠跟着登船,从龙骨到船底,从桅顶到舵舱,细细查验一遍。侯爵是实诚人,可咱们也不能人家给什么就收什么,总得合咱们的港口水深、航路情形、实际用场才行。”

  赫胥黎听得朗声大笑,指尖轻叩案沿,语气里带着老牌贵族的坦荡与矜傲道:

  “景铄先生放心,这点商业信用,我罗素家族还是有的。说句实在话,这批旧舰走的是其他商队、印度总督府的汰换路子,真要论油水,大头都落进总督府和海军那帮军官囊中,我本就没指望靠几艘船赚多少银钱。”

  抬眼望向王拓,神色郑重的说道:

  “于我而言,家族要的是长远安稳的商路,是与先生这份跨洋相交的情分。这点蝇头小利,比起往后数十年的往来,实在不值一提。”

  王拓闻言微微拱手,神色平和恳切:

  “侯爵的信重,我心中有数。用你们那边的谚语,‘真正的友谊,是跨越重洋也不会褪色的黄金’。你我相隔万里、远涉重洋方能结识,这份缘分,本就比任何财货都珍贵。”

  赫胥黎听罢,神色愈发郑重,当即起身,对着王拓行了一个标准的英式贵族颔首礼,语调沉肃:

  “不瞒先生,我此番远渡东方,见过海关的官员、各行商贾,心中最大的荣幸,便是能结识景铄先生,与你结下这份知己般的交情。”

  王拓抬手虚扶,示意他不必多礼,淡笑道:

  “侯爵言重了。往后咱们合资办厂、技艺流转、航路通商,要打交道的地方还多着呢。我富察一族要经略南洋海疆,也正需要侯爵这样可靠的海外盟友。你我互通有无,彼此成全,来日方长。”

  说罢,转脸看向身侧的刘林昭,言辞一正朗声吩咐道:

  “待侯爵返回广州,你便着手对接交接诸事。多与侯爵麾下的船务管事、退役军官走动请教,不懂之处便多听多问,切莫端着身份自持。那些西洋教员、教官,都要以礼相待、妥善安置,不可有半分慢待。”

  刘林昭当即躬身拱手,语气笃定:

  “二公子放心,学生谨记教诲。到了广州,学生自会逐一核对船单、船况与人员名册,诸事皆与侯爵商议妥当;也定当厚待诸位西洋教习,虚心向他们请教船务、炮术与航海之学。”

  赫胥黎笑着点头,伸手将那张画着三类船型的桑皮纸轻轻折好,推到刘林昭面前:

  “刘先生只管放宽心。到了广州,我叫管事把所有船籍文册、历年维修记录都备齐,咱们当面核验。能谈下多少船,先谈多少;船况不好、修无可修的,我也绝不会拿来糊弄盟友。”

  待诸事议定,厅中紧绷的议事气息渐渐散了。

  赫胥黎与身侧的沙勿略神父对视一眼,便起身对着王拓微微欠身:

  “景铄先生,今日正事已谈得妥帖,工坊里的机巧样品、织造形制我们也都一一验看过了。我再过几日便要离京,启程返回英吉利。届时还劳先生将随行赴欧的人手、申报专利的器物样本与图样底本都预备齐整,待我回到本土,便可在伦敦与欧罗巴大陆一并办妥专利注册,再慢慢筹设合资工厂。今日便不叨扰了,我们就此告辞。”

  王拓也随之起身,随口挽留道:

  “既来了,何不用过晚膳再走?”

  见赫胥黎笑着推辞,去意十分坚决,便也不再勉强,转头朝侍立廊下的萨克丹布吩咐:

  “萨克丹布,你替我送侯爵与神父回京城南堂。送到之后不必回这里复命,直接回府候着便是。”

  萨克丹布上前躬身应了声“嗻”,便侧身抬手,引着赫胥黎与沙勿略往外走。

  王拓、刘林昭二人起身相送。

  几人沿着游廊穿过议事大厅,直送到门外空场。

  赫胥黎又与王拓拱手作别,登车而去。

  刘林昭站在阶下望着马车渐行渐远。

  至此,舰船采买与福建水师初建的框架,便算彻底议定。

  山风穿谷而过,带着草木潮气弥漫在谷内。

  远在千里之外的闽浙海岸、南洋诸岛,此刻还只是图纸上的线条与地名;可这间小小偏厅里的三言两语,却已经将战船、商路、海港与人心,丝丝缕缕地拧在了一处。

  线虽细,路虽远,可只要一步步踏实地走下去,终有一日,会铺成连通重洋的通途。

  待萨克丹布引着赫胥黎一行车马去远,刘林昭回身随王拓重入偏厅。

  案上只摊着赫胥黎适才随手勾勒的三型船样草图,墨痕尚新,线条粗疏,终究只是粗略形制,算不得正经海图。

  王拓扫了一眼,便朝廊下吩咐道:

  “图伦,去把那套南洋全图取来。”

  不多时,图伦捧着一卷装裱严实的舆图进来,小心展开在案上。

  图上详细绘着从闽浙沿海到婆罗洲、爪哇、马六甲、吕宋的整条海岸线,港口、水道、岛礁标注得密密麻麻,连各处洋人的商站、炮台位置都一一注明,比坊间流传的海图详尽数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