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垒重梳新节制(一)
《临江仙?营垒重梳》
两翼同归承总制,
三途经纬分明。
商屯卫逻与潜行。
外坊呈俗技,
深閟秘机衡。
九陌侯门皆布耳,
纤毫消息皆闻。
重垣深锁冶炉云。
阶前无杂迹,
掌上有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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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林昭眼中一亮——他随福康安经略闽浙年余,钱粮、海务、庶务皆曾佐理,算是爵爷帐下最得力的幕宾之一,连王拓年少时读经世之学、问海防漕运诸事,也多由他陪侍讲解。见过的官私海图不算少,却从未有过这般精细的南洋舆图,心中不免更添了几分郑重。
王拓指尖轻轻叩了叩图面,抬眼看向他,语气平和:
“先生是阿玛帐下老人,又素来教我治学理事,今日关起门来,咱们便说句实在话。今日与赫胥黎谈了这半日,又是赠战舰,又是许采买旧舰、引荐教习,你觉得此人如何?这份交情,这份合作,咱们能不能接,又能信几分?”
刘林昭整衣拱手,语气沉稳:
“回二公子,学生以为,赫胥黎侯爵有老牌世家的矜傲风骨,却也有务实商人的通透手腕,绝非寻常逐利忘义的夷商可比。”
顿了顿,斟酌着措辞继续道:
“学生去年在台湾佐理海务时,见过不少英吉利、佛郎机的商人。那些人大多眼高于顶,仗着船坚炮利,便觉得天朝百工技艺皆不如人,言语间多有轻慢,做起生意来更是虚虚实实,十句话里倒有七八句是哄人的。可今日那斯托克顿工程师,起初瞧着咱们工坊里的轧棉机、水泥样块,眼底分明带着不屑;待二公子剖开物料配比、讲透机括原理与改良之处,他便立时收了轻慢之心,句句追问细节,丝毫不敢托大。足见赫胥黎麾下之人,尚是敬重真本事的,不是一味狂妄之辈。”
“只是……”刘林昭眉头微蹙,说出了心底的疑虑,
“他平白卖给咱们一艘主力战舰,又肯牵线东印度公司的“退役舰船”,这般大手笔,绝不是只为了做几笔寻常买卖。学生愚钝,实在猜不透他真正所图为何。若只是为了通商贸易,何至于下这么大的本钱?再者,夷人素来讲究利益至上,咱们与他交情尚浅,这般推心置腹的合作,真的靠得住吗?”
王拓闻言微微颔首,显然对他的疑虑早有思量。指尖点了点案上的轧棉机图样,缓声道:
“你猜得不错,他所图者,绝非几船货物的蝇头小利,而是一整条横跨东西、绵延数十年的生财之路,是罗素家族借此重返英伦顶级世家的根基。”
“西洋诸国与咱们大清不同,他们盛行一种‘专利之法’。”
王拓细细解释道,
“无论是新造的器物、新创的工艺,还是新炼的物料,只要到官府注册了专利,往后数十年间,便只有注册之人有权制造售卖,旁人私自仿造便是违法,要赔得倾家荡产。是以欧罗巴的商人、工坊主,都拼了命地寻新技艺、新器物,一桩好专利,便能养起一个大家族。”
“咱们的水泥、轧棉机,还有后续要推的新式纺织机具、炼铁改良之法,放在欧罗巴都是能掀动行业格局的东西。赫胥黎亲眼见过样品,算得清其中的利有多厚。我已与他说好,借他归国的路子,在英吉利、法兰西诸国逐一注册专利,日后咱们出技艺、出方子,他出场地、出人脉、出本钱,合资设厂产销,利润按股拆分。单这一桩,便比跑十趟远洋贸易赚得还多,还稳当。”
王拓抬眼看向刘林昭,语气平淡却分量十足的道:
“除此之外,他要的是大清的市场,是闽浙、台湾乃至南洋的稳定商路,是富察家这面大旗给他做东方的背书。有咱们在,他的货能顺顺利利进内地,他的船能安安稳稳靠港口,不必事事去求广州十三行,看地方官员的脸色。这些好处,加起来可比一艘战舰值钱多了。他送船,是抛砖引玉,是投名状,不是施舍。”
刘林昭听罢恍然,捋着胡须点头:
“原来如此。在下井底之蛙,竟不知西洋还有这般法度。如此说来,倒确实是互利共赢的局面。只是……”
话锋一转,仍有几分顾虑,“夷人重利轻义,纵使有利可图,难保他日不会为了更大的好处反水。二公子为何这般笃定,此人值得托付?”
王拓闻言笑了笑,起身走到窗边,语气带着几分追忆:
“你当我是今日才与他相识?其实这份渊源,早在几年前便种下了。沙勿略神父便常在京中往来,我学洋文、读西洋格物典籍、知晓欧罗巴风土格局,大半都是蒙他教导。”
“沙勿略神父是什么人?”王拓转过身,语气郑重了几分,
“他是耶稣会的资深教士,在欧罗巴教会里名望极高,若是留在本土,便是主教、大主教的前程。可他放弃了本土的尊荣,不远万里东来传教,心性纯粹,最是看重信义二字,从不打诳语,更不会做坑蒙拐骗的龌龊事。赫胥黎这次来华,便是通过沙勿略神父从中牵线引荐与我的。能让沙勿略神父放心结交的人,品性上便先有了七分保障。”
顿了顿,又说起同行的理尔斯:
“还有那位理尔斯先生,你今日也见了,话不多,却句句都在点子上。他本是伦敦的大律师,还做过英国王室的法律顾问,在英伦律法圈子里名头极响。只因看不惯国会党争倾轧、官场暗昧腐败,不肯同流合污,才辞了官职,入了赫胥黎的商队做个副手。此人刚直不阿,最重契约与信誉,有他在旁盯着,赫胥黎便不会做自毁长城的短视事。”
“至于赫胥黎本人。”
第235章营垒重梳新节制(二)
王拓语气平淡,却看得极透,
“罗素家族是英伦有数的老牌世族,有王室血脉,祖上出过数任权臣,底蕴极深。只是近几代子孙不肖,家道中落,才渐渐淡出了核心圈层。赫胥黎是家族里少有的有心气、有手腕的子弟,他想重振家族荣光,靠的不是坑蒙拐骗的快钱,是长远的布局、稳固的盟友。老牌贵族最看重名声与家族信誉,砸招牌的事,他比咱们更忌讳。”
“更何况,如今大清与英吉利远隔重洋,疆土不接壤,贸易虽有往来,却尚无直接的利害冲突。他要开拓东方市场,咱们要借船学艺、补强水师,彼此需求正好对上,没有根本的矛盾。”
王拓坐回椅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当然,人心隔肚皮,夷人更是不可全信。眼前这一步,他是可信的;至于十年二十年之后,局势变了,人心会不会变,那便走着看。咱们只要自己手里的船够硬、炮够利、家底够厚,便不怕任何人反水。”
一席话说得刘林昭心中透亮,连连点头。
他先前只看见舰船往来的表层,经王拓这一层层剖开,才看清这桩合作背后的利益根基与人情脉络,不由更佩服二公子的思虑深远。
王拓见他神色释然,便指尖重新落回海图之上,语气沉了下来:
“既然人可信、事可为,那咱们便不能只盯着几艘船看。赫胥黎给咱们搭了个梯子,咱们要借着这个梯子,把南洋这盘大棋彻底铺开。”
顺着南洋海岸线缓缓移动指尖,将眼下的局势一一拆解道:
“如今南洋海面,三家西洋势力最大,盘根错节搅在一起。一是荷兰人,立国最早,百余年前便成立了东印度公司,占了爪哇的巴达维亚,又握着马六甲城,扼住了东西方航路的咽喉,鼎盛时几乎独霸南洋香料贸易。可如今早已是外强中干——他们的东印度公司债台高筑,连年亏损,全靠毁苗限产、抬高香料价格维持体面,对南洋诸岛的控制力一日不如一日。”
“二是英吉利人。他们在印度站稳了脚跟,这十几年正铆着劲往东往南拓。两年前刚从吉打苏丹手里骗占了槟榔屿,建起商站和炮台,当作往东洋来的中转据点。赫胥黎说的没错,英国东印度公司要护着漫长的印度海岸线,又要往南洋拓展商路,正赶着汰换旧舰、添置新船。”
“这批“退役的护卫舰”,对他们来说是食之无味的鸡肋,对咱们来说,却是现成的水师底子。英荷两国在南洋斗了几十年,荷兰人死守着旧贸易垄断不肯松口,英国人要打进来分一杯羹,矛盾早就积得深了。咱们和罗素家族合作,正是借英国人的势,破荷兰人的垄断,顺便把咱们自己的水师、商路、造船技艺都立起来,彼此各取所需,这合作才稳当。”
“三是西班牙人,占着吕宋的马尼拉,靠着太平洋的大帆船贸易赚银子,势力最是守旧凶残,前明到本朝,没少屠戮吕宋的华人。他们的主要精力放在美洲殖民地和太平洋航线,南洋这边只求守住吕宋老巢,轻易不掺和马六甲、巽他海峡的争斗,暂时不足为虑。”
说到这里,王拓的指尖重重落在了西婆罗洲的位置,语气里多了几分决然:
“而咱们眼下最大的机缘,在这里——兰芳共和国。”
刘林昭精神一振。他早年也听海商提过,婆罗洲有华人自立的国号,却只当是化外之民的草莽势力,没料到二公子会如此看重。
“这兰芳共和国,是广东嘉应州的罗芳伯,领着淘金的客家同乡一步步建起来的,至今已有十余年。”
王拓指尖沿着坤甸、三发一线划过,
“他们拥众数万,有自己的武装、税赋与法度,设总制、副总制,各州厅县都有管事,俨然一方汉人政权。境内金矿最是丰饶,遍地皆是金沙,此外还有铜、锡、铅诸般矿藏,都是铸钱、造器、修造火炮战船急需的物资。再者,此地地处热带,雨水充沛,水稻一年三熟,还有薯类、杂粮,产量是内地的数倍,粮食足可自给,甚至能大量外销。”
抬眼看向刘林昭,接着说道:
“早年罗芳伯就曾派人回朝求内附,想做大清的藩属,借天威镇住荷兰人。可惜朝中诸公视南洋华人为天朝弃民,嫌远嫌麻烦,硬生生驳了回去。如今不一样了——圣上已经准了兰芳内附之事,全权交予阿玛办理,福建水师相机策应。”
王拓顿了顿,接着补充道,
“今年入春以来,河南、山东、直隶、陕西数省雨水稀少,旱情一日重过一日,两淮、山东的粮价已经涨了三成。再这么旱下去,夏秋粮必然歉收,到时候饥民遍地,便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圣上有意让阿玛从南洋采办洋米、薯粮,由海路运抵江浙、直隶,平抑粮价,赈济灾民。以往如果想要买洋米,都要经荷兰人、暹罗商人转手,层层加价,还常常被卡了船期。若是咱们自己在兰芳站稳了脚跟,粮源、矿源都握在自己手里,何须再看夷人的脸色?”
“而且咱们要的,从来不是多一个称臣纳贡的藩属。”
王拓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的道,
“天与不取,反受其咎。这么好的一块根基,有粮有矿,又有十几万心向天朝的华人,若是只当个藩属国养着,便是暴殄天物。待正式的册封文书到了,你便配合水师,直接登岸建兵营、设都府,选干练的官吏、懂农事矿务的能手过去,一步步清丈土地、梳理户籍、整训乡勇。”
“周边的土着苏丹王国,素来被荷兰人挑唆,瞧着咱们汉人立国不顺眼,迟早要生事。你要提前防备,一边恩威并施安抚土着,一边借着洋教习练出一支能打的陆上营伍,先把西婆罗洲的地盘彻底站稳、消化干净,再慢慢往东南拓。”
他指尖移向马六甲海峡东端,点在那处名为新加坡的小岛之上:
“还有这里。如今马六甲城在荷兰人手里,是整条南洋航路的咽喉,咱们暂时动不了。可这淡马锡岛,港阔水深,背山面海,是天造地设的良港,如今还在柔佛苏丹手里,没被洋人占了。将来咱们水师强了,要么和柔佛苏丹订约建商站、修补给点,要么索性拿下来,便能死死掐住马六甲海峡的东端。到时候东西方的商船要过海峡,都得看咱们的脸色,南洋的贸易之利,便轮不到洋夷一家独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