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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路分基开远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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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幕遮?三路开局》

  海峤通,京畿峻。

  坞藏机巧,

  百艺从头尽。

  货殖兵工相绾信。

  脉络潜通,

  各守锋棱刃。

  庶务繁,枢机稳。

  尺寸量裁,

  事事求精准。

  莫谓工途根底浅。

  积寸成尺,

  前路何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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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便是机器该做的事了。”王拓道,

  “陈石坞这里,先把罐体形制、卷边封接、镀锌防锈的道道都摸透,把所有容易出毛病的地方都试出来。等根底扎实了,再谈量产的事。”

  他抬眼看向赫胥黎,语气平静:

  “英吉利机械工业素来发达,匠作体系也成熟。等工艺定了型,拿到欧洲去,用机器去做这些重复的裁切、敲制、封焊的活计,速度自然能提上来。要是连问题都没试清楚就急着上机器,到头来也不过是更快地造出一批残次品罢了。”

  斯托克闻言若有所思,缓缓颔首:

  “先生说得极是。英吉利这几年工坊里的新式机具层出不穷,冲压、卷边这类活计,早有匠人在琢磨专用的器械。照眼下的势头,用不了多少年,必然能造出成套加工马口罐的机器,效率比手工敲制高出数倍也未可知。”

  王拓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悠远:

  “若能如此,自然是再好不过。器物之道从来没有止境,今日我们觉得马口罐已是合用,日后随着技艺精进,说不定还会有更耐储存、更便运输、更省物料的容器问世。世道总往前去,造物的本事也总跟着往前的。”

  刘林昭一直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他看见王拓先同陈石坞的工匠说话,再转过身以流利的外语与赫胥黎、理尔斯及斯托克顿交谈;看见原本已经熟悉镀锌的外国人,仍被王拓对材料、用途和生产的判断吸引;也看见斯托克顿从最初的旁观,慢慢变成认真请教。

  王拓没有把欧洲已有的东西说成自己的,也没有因为大清暂时缺少机器,便把自己说得一无是处。

  他只是把两边的长短摆在台面上。

  英吉利、法兰西有机器、有工厂与市场,大清有材料、有工匠,也有能够创新实践的地方。

  各取所长,便能把一条路走长远。

  刘林昭低下眼睛,将王拓方才说过的几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尤其是那句——大清现在做得不够精细都是人工操作,是事实;可若连问题都没试出来,机器来了也只是更快地做出一批坏东西。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只是在说铁罐。

  经商、治国也是如此。

  若连货物的好坏、路上的损耗、船期的迟早、对方话里的真假都听不出来,便是手里有再多银子,也可能叫人一点点骗了去。

  到了闽浙之后,他要替王拓做的事情,只怕不会少。

  那边的棉花、铁料、药材和机器,都要同外商打交道。

  与赫胥黎这一行人以后也必定还会往来。若自己只会站在旁边听通译翻译,等别人替自己讨价还价,便永远不能做到料敌先机。

  刘林昭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收紧。

  回去之后,一定要学他们的语言。

  只为了将来有一天,自己能够站在赫胥黎他们面前,把该问的问清,把该据理力争的争下来,也替二公子把这条路铺平走稳。

  王拓并没有察觉刘林昭的心思。

  他正拿起一只马口罐,指着罐口对鄂齐尔道:

  “这一处继续改。先做三种卷边,再分别装水、油和腌过的肉,放在船舱那样潮湿的地方。每日摇晃几次,记下什么时候开始渗漏。”

  鄂齐尔点头:“嗻。”

  “还有,封接材料要分开试。能不让它直接碰到食物,便不要让它直接碰到。装饮水、食品和药材的罐子,标准要更严。”

  斯托克顿也在一旁一一记下。

  理尔斯看了看他的札记,又道:“

  这些改良记录,等我们回到英吉利之后,便一并整理入后续专利材料。”

  “按咱们协议办。”王拓接着道,

  “专利由你们申请,工艺记录留一份在陈石坞。后面的改良,也要注明是谁提出、何时试成,免得日后说不清。”

  “这是自然。”赫胥黎道。

  他转头望向斯托克顿。

  “回去以后,你把这里的样品、记录和先生说过的话都记全。到了英吉利,再与法兰西方面的人一起把工厂的事情定下来。”

  斯托克顿连忙应是。

  王拓从铁案旁直起身,望了一眼门外的天色。

  “今日先看到这里。镀锌的样片继续放着,马口罐也不要急着出成品。该实验的继续实验,漏有漏的好处,只有漏了坏了才能改进。”

  赫胥黎笑道:“景铄先生,您对自己的东西倒是一点不留情面。”

  “东西若经不起试,留情面也没有用。”

  众人一同笑了起来。

  这笑声在狭小的铁作工棚里回荡了片刻。

  一行人随后离开工棚,沿着来路返回议事厅。

  刘林昭走在队伍中间,始终缄默不语。

  望向王拓背影的目光里,却比来时多了一重难以言喻的沉肃敬意。

  他今日所见的,从来不止是能烧水泥、能制器械的世家二爷,也不止是能让赫胥黎这般西洋贵人折腰相待的景铄先生。

  他看见的,是一个立身于大清疆土之上,却能将远隔重洋的英吉利、法兰西乃至整片欧罗巴的机巧技艺、海船航路、工坊市集与万里商路,尽数纳于胸中细细权衡的人。

  这样的眼界与胸襟,早已远非“少年聪慧”四字可以概括。这哪里是在摆弄几样奇技淫巧的器物,分明是在为华夏生民,蹚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向前的路。

  王拓走在前方,身形清瘦却步履沉稳,刘林昭默然跟在他身后数步之遥,望着那道背影,恍惚间竟觉出几分如山岳沉峙的分量。

  议事厅的门扉已在不远处。

  也正是从这一刻起,刘林昭心底悄然立下了决断。他要学通西洋人的语言。待来日言语无碍、章程尽晓,他便能替二公子把这条前路走得更稳更实,为这改天换地的棋局,添上自己的一砖一瓦。

第232章三路分基开远局(二)

  王拓却没有顺着他的兴奋往下谈银钱,只将桌上的两只罐子推开些许,重新取过一张纸。

  “这些事,往后要分地方办。”

  他在纸上写下三处地名。

  “闽浙、南洋接海船与商路,京城接精密设备,陈石坞接材料、机器样品和工匠试制。两边边不能混在一起,更不能让一件货到了地方,却没人知道该交给谁。”

  刘林昭的坐姿微微一正。

  王拓看了他一眼。

  “刘先生,闽浙、南洋那边的事,往后要先由你接起来。”

  “二爷请吩咐。”

  “厦门、福州、宁波三处,先把货单、规格、数量、价钱和船期问清楚。商船、战船、船上火炮、炮术器械、机器设备,凡是经赫胥黎一方转来的,都要有人接、有人验、有人记。”

  刘林昭拱手应下。

  “树种也不能只问名目。”王拓继续道,

  “金鸡纳树与橡胶树的产地其中会有原产地和其他地区培育种植的树种、土性宜忌、耐寒耐旱之性、生长快慢、几年可以成材取料,都要一一问明。还要安排熟习育苗培栽的人手随行,不必吝惜银钱,只管许下重利,务必保证树苗存活,日后才能在南洋、闽浙一带推广栽种。”

  沙勿略将这番话逐字译给赫胥黎一行。

  赫胥黎颔首应道:

  “英吉利与法兰西都有精研林木、农场与园艺的匠人。此事我回去便可整理成册,届时派专门的教员随船前来,一并指点育苗栽种之法。”

  “教员不只教树木培栽。”王拓抬眼,语气从容笃定,

  “还有船务驾驶、岸防炮术、器械修造与纺织机艺,都要有人过来传授。闽浙那边,由刘先生接下船务、海贸、树种培育与部分机械教习;此外海军操训教官与陆军火器使用教官,也一并交由刘先生在闽浙接收安置。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火器操训与舰船战法一道,英吉利确实走在了大清前面,值得我们派人好生研习。陈石坞这边则接下材料炼制、工坊营造与机器维护诸事;京城若有精密器械运到,便由内务府、工部与陈石坞另行挑人专学。”

  理尔斯指尖轻敲手中账册,沉声道:“这部分可以另行拟定交接章程,费用、期限与人员安排,仍按此前签下的协约办理。”

  “今日不必再细议银钱数目。”王拓摆了摆手,

  “先把权责与去处分清,余下钱粮细节你们与刘先生慢慢磋商不迟。”

  刘林昭垂首立在一旁,将这些安排一一笔录在册。

  他心里清楚,自己往后要做的早已不只是传话通译。他要认得货种规格,认得舰船形制,认得机器章程,认得外商的行事路数;更要知道一台器械运抵口岸,该交付到何人手中、如何查验成色、坏损了又该找谁修缮调配。肩上的担子重了,心底跟着二公子拓路前行的底气,反倒更足了些。

  正说着,议事厅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赫胥黎的随从快步进来,低声禀报几句,又退了出去。

  不多时,两个随从合力抬来一只狭长木匣。

  木匣以油布包裹,四角用皮带缚紧。

  匣盖打开,里面叠放着数卷图纸,另有几页画满齿轮、纱锭和滑动车架的结构图。

  赫胥黎看向王拓。

  “景铄先生,还有一样礼物。”

  王拓伸手取出最上面一卷。

  “珍妮纺纱机、骡机的图纸。”赫胥黎道,

  “以及两个机器的一部分传动和纺纱结构。”

  王拓的指腹停在纸上。

  珍妮机。骡机。

  这两个名字,他在前世的书本中见过无数次。可真正的结构图落到手里,仍叫他心中微微一震。

  斯托克顿将其中两卷图纸徐徐铺开。

  王拓见刘林昭望着纸上繁复的机件面露疑色,便指着图样为其介绍道:

  “这两卷皆是纺纱机具,一卷是珍妮纺纱机,一卷是骡机,二者都只管将棉条纺成棉纱,并非织布的器具。”

  见刘先生依旧不太明了,只得顺着工序继续介绍道:

  “棉花先要经轧棉机轧去棉籽,再弹松梳顺,搓成匀整的棉条,方可送入纺纱机中。珍妮机一次能带动数十枚纱锭,出纱快,效率远胜手工纺车,只是纺出的纱线偏细偏脆,多用作纬线;这骡机是取珍妮机与水力纺纱机二者之长糅合而成,纺出的棉纱既细密又结实,粗细均匀,经纬皆可用,成色远胜珍妮机所出。待棉纱纺成,再经整经理纬,最后送入织布机织造,方能织就成布。”

  赫胥黎在一旁闻言一笑,接过话头道:

  “自从西洋有了这类纺纱机具,棉纱产量较之手工作业已是大幅提升。从前数十名纺工终日劳作的出产,如今一台机器日夜轮转便可抵过。待到骡机普及开来,不单产量见长,纱线质地也非昔日手工可比,织布的产能自然也能跟着往上走。”

  斯托克顿指着第一幅图:

  “珍妮机是较早的一次突破。过去的单锭纺车,一人一次只能纺一根纱。珍妮机以大轮和滑动车架带动多枚纱锭,最初约八锭,后来乡间改良机可以做到数十锭,甚至更多。”

  他用手指沿着图纸上的长架划过。

  “一只手摇轮,一只手推拉车架。车架向外时,棉条被拉长;纱锭同时加捻,将棉纤维捻成纱。”

  “它的好处,不需要其它的动力。相对来讲方便单人操作。”王拓道,

  “乡户把机器放在家中,以手力带动,便能同时纺许多根。”

  “但珍妮机不是最终的好机器。”赫胥黎接道,

  “它纺出的线较软,拉力不足,做横向纬线尚可,若拿去承担纵向经线,粗布还好,细密或结实的布便容易断。”

  刘林昭听得极其认真。

  王拓将珍妮机图纸压在一旁,又展开第二卷。

  “这便是水力纺纱机。”斯托克顿接着道,

  “它和珍妮机不是一条路。水轮带动传动轴,传动轴再带动一组组滚筒。棉纤维经过多级滚筒牵伸,纺出的纱线较粗,却结实耐磨,适合做经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