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溟共艺开新局(一)
《虞美人?共艺新局》
西来器数东隅智,
相遇非容易。
不将私秘锢山门,
要使人间造物共温暾。
从来格物无穷境,
互证方精进。
潮平海阔好扬帆,
待看千邦万国会同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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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胥黎走到路旁,低头看了一阵。
“这里面没有铁?”
“这一段没有。”王拓道,“用的是处理过的毛竹片。”
工匠听见吩咐,便从旁边取来几片已经削平的竹材。竹片颜色发黄,表面没有青皮,边缘也磨得光滑。
“竹子也能增强水泥?”理尔斯问道。
“只能在合适的地方用。”
王拓微笑着轻声回道,
“老竹要先挑选、削皮、烘干,再做防潮处理。放进路面和低矮墙体,可以在钢铁不足时省下一笔材料。可若是炮台核心、长跨度梁架,或要承受重炮和长期重载的地方,竹片不能代替铁钢。”
斯托克顿蹲下身,用手指拨了拨模板中的竹片。
竹片沿着道路方向交错排开,并未贴近边缘。几处交接处还以细麻线扎住,避免浇筑时浮起。
“为什么不把它横着铺满?”
“因为路面受力不是只从一个方向来。”王拓轻声回道,
“纵向、横向、车轮落点,都要顾及。但它也不是越多越好,太密会让浆体流不进去,反而留下空隙。”
鄂齐尔招呼工匠继续浇筑。
木桶倾斜,灰白浆体缓缓流出,碎石顺着浆水滚落
。几名工匠持木杵分段捣实,一层一层往前推进;另有人用木板沿模板上沿刮平,把突出的碎石压回浆体之中。
没有高声喧哗。
只有木杵落下的闷响,一下一下,沉进山谷晨光里。
赫胥黎看得很仔细。
他发现这种东西最奇异之处,并不在于它最后会变硬,而在于它尚未变硬之前,竟可以顺着人的意图流动。
给它一只模子,它便能成为一面墙;给它一段路基,它便能铺成一条路;在里面放入碎石、铁条或竹片,它又会依着用途不同,长成不同的筋骨。
“若不设两侧的木板,能否直接铺?”他问。
“能铺,却不好。”王拓道,“边缘难齐,厚薄难控。道路可以略粗,墙体、基础和板件却不能随意。模板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给它一个形。”
他又领众人走到旁边一处已经挖好的基坑。
坑底铺着粗石,粗石上浇了一层灰浆。两面木模板已经立起,中间留出一掌多宽的空隙,几根处理过的竹片以木楔固定在其中。
“这段基础是前日做的。”鄂齐尔道,“今日准备接一面矮墙。”
王拓伸手敲了敲模板。
“浇筑要分层。每一层都要捣实,不能一股脑儿灌满。否则外面看着平整,里面却藏着空洞,日后受雨、受力,便会从里面先坏。”
赫胥黎饶有兴致的问道:
“多久能拆模?”
“地面这段,两个时辰后初凝,能够承人。之后7日内要进行养护。”
王拓道:
“墙体要等两日。拆模之后还要继续养护,不能一见表面硬了,便以为里面也已坚固。”
伯特伦低头看了看脚下。
“两日后,我来试。”
王拓侧眸看他。
“只踩,不许跺。”
伯特伦嘴角微微一动。
“我记住了。”
旁边几个工匠忍不住笑出声来。
赫胥黎也笑了。
火枪试过,水泥也看过,连带着燧发装置的毛病都已经挑出来。众人之间原本隔着的那层客套,随着这一阵笑声,也都松动了几分。
约莫过了一炷香,路面已经刮平。灰白浆体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暗光,细小水珠沿模板边缘缓缓下坠。
它尚未真正坚硬,却已经不再流动。
王拓在最早浇筑的位置用指腹在边缘轻轻按了按,表面只留下浅痕。
“记下时辰。”
鄂齐尔忙道:
“现在是巳初三刻。”
“两个时辰后再试一次。三日之内,每隔半日记一次变化。”
斯托克顿闻言,立即把这句话写进札记。
赫胥黎看着他低头记录,忽然问道:
“斯托克顿先生,你觉得这东西运回英吉利之后,最先会用在哪里?”
斯托克顿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眼看向那条新路,又看向远处的工坊和山谷,片刻后才道:
“港口。船坞。工场地面。也许还有桥基。”
“为什么?”
“英国许多地方不缺石料,却缺能够快速成形、便于运输和统一施工的材料。”
斯托克顿合上札记,语气比先前更慎重。
“若它真的能够在水中硬化,能够按模板成形,又能用碎石降低成本,那么它的价值便不只在于坚硬,而在于施工速度和用途广泛。对港口和船坞而言,这比单纯找到一块硬的石头重要。”
赫胥黎听完,顿时笑得更开怀。
王拓没有接话,只看着那条尚未完全凝固的道路。
他知道赫胥黎已经看见了门,却还没有看见门后的整座屋子。
水泥只是开始。
真正要让一门生意长久,得有矿料、窑炉、工匠、道路、港口、船只和能守住秘密的人。
英吉利可以提供市场与机器,大清也有自己的土地、人口与材料。两边若能各取所长,这条路便不会只停在一桩买卖上。
还有一点更为重要,先一步的抢先专利,也可以让欧洲诸国知道,在遥远的东方大国已经站立在了这一时段科技的高点,未来在法国挑动欧洲大乱之时,一众科学家才能来这片国度安身立命。
而名望和地位,恰恰是在这一个个专利中兴起的。
半晌后,鄂齐尔指向另一侧工棚,轻声说道:
“轧棉机还在转。侯爵上次已经看过,今日要不要再看一眼?”
“看。”赫胥黎兴趣颇高的道,
“这次让我的工程师来好好的看一下。”
众人转向轧棉机工坊。
尚未走近,便听见木齿咬合的咔哒声,夹杂着棉花被拉扯时细碎的撕响。
门帘掀开,一股干燥的棉絮气息迎面扑来。
机器正在运转。
棉花从一侧倒入,经过滚轴与齿轮之间,棉籽被挤落到下方木槽,洁白纤维则从另一侧缓缓吐出。两名工匠一人送料,一人收棉,旁边另有一人盯着传动部位,时不时以小木柄敲一敲轴承外侧,听它的声音。
第231章沧溟共艺开新局(二)
赫胥黎脚步一顿。
他上次已经见过这台机器,今日却没有半分失望。
真正有用的机器,本就不该每天换一副新样子给人看。
它应该在无人夸赞的时候照旧转动,在工匠吃完午饭之后继续转,在隔了十数日之后,仍然能从料斗里吐出干净的棉花。
斯托克顿先看棉花,再看齿轮。
他让工匠停了半刻,亲自用手指摸过木轴与齿面,又叫人重新推动几圈。
“运转多久了?”
负责看机的工匠忙道:
“侯爵上次看过之后,机器除了每日维护记录的一个时辰,一直运转。木轴有细痕,齿边也磨亮了些,不过没有崩口。每日添油两回,间隙略松时便用薄木片垫一垫。筛网换过一回,旁的还撑得住。”
说着,他让人卸下侧面护板。
传动部件露了出来。
确有磨痕,却没有明显变形。几处接合处虽有细微松动,也都在可调整的范围之内。
斯托克顿蹲在地上,看了许久。
“传动效率不高,人工送料也不均匀,木齿和轴承还有提升余地。”
他抬头看向王拓。
“但它已经不是只能拿来演示的木架。这东西确实能有大用。”
“能有用,便有继续改的价值。”王拓缓缓的接话道。
赫胥黎接过一团刚脱籽的棉花,在掌中揉了揉。
“这只是十余日,便磨成这样?”
“机器也要养。”王拓道,
“木轴添油,齿轮校正,筛网按损耗更换。若只晓得让它转,不晓得停下来修,便是再好的机器也撑不了多久。这里的轴承、齿轮如若更换为钢铁,按时养护,想来可以更耐用些。”
赫胥黎点头,望着一旁堆积的棉籽与棉花,眼神渐渐又亮起来。
“棉花从田里来,经过机器,再送去纺织、染色和装船。”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替未来盘算。
“侯爵先生,有这个轧棉机,可是大大的降低了脱棉的时间,这样未来的市场,可比您想象中更大。”
王拓淡淡一笑,肯定的补充了句。
“轧棉机可以填补了,这缺少的一环。”
窗外,方才浇下的水泥路仍在慢慢凝固。
工棚中,轧棉机的木齿继续转动。
一个尚未成形的产业,正从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之间,缓缓长出自己的骨架。
轧棉机的木齿仍在转动。
咔哒,咔哒。
众人此前已经看过它如何送料、脱籽、吐棉,也听过工匠报出连续运转的数据。
此时便没有人再围着机器看它如何转,只站在一旁,看工匠如何叫它停下来,又如何将已经磨损的轮轴和配件一一换下。
负责看机的工匠先抽去传动轴旁的木楔,再以两只扁头铁钳卡住轴端。
另有两人从下方托住木架,免得轴身突然落下,将齿轮边缘碰坏。
木轴被一点点推出。
轴承处已经磨出一圈浅痕,原本光滑的木面沾满了油泥与棉絮,靠近齿轮的地方则有几道细细的裂纹。工匠拿尺量过,又把新削好的备用轴放在旁边比了比,先以刨子削去多余的木屑,再用细砂纸反复磨平。
斯托克顿蹲在一旁,伸手摸了摸旧轴的磨痕。
“不是坏在木料本身,是轴心略偏。转得久了,受力便总落在一侧。”
“正是。”王拓接过话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