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溟共艺开新局(一)
“所以不能只换一根新轴。轴承的孔也要重新校,齿轮的咬合间距同样要量。否则新轴装上去,过不了几日还是从旧地方磨坏。”
工匠立即取来铜尺与木制量规,一处处比对孔径、轴径和齿距。
旁边还有人将几只磨薄的木齿卸下来,按原来的规格重新削制;另一人则检查固定轮轴的木楔,凡是松动的,全部换成略厚的新楔。
还有一些工匠直接在一旁的零件存放处,拿出需要铁环的零件,直接安装并简单的调试起来。
赫胥黎看了一会儿,问道:“这要多久?”
“若只换轴,半个时辰足够。”一旁的鄂齐尔听了沙勿略神父的翻译后忙接话道,
“若连同轴承、齿轮和木楔一并校过,至少要一个时辰。但后者能叫它多撑一段日子。这里也可以多做几台机器进行替换,这样就不会延误时辰,可以保证连续工作。”
赫胥黎点了点头。
他看着工匠把旧件按编号排在木案上,又把新件逐一记入册中,忽然明白过来:
这台机器真正的价值,并不只在于它今天还能不能转,而在于坏了之后,工坊里有没有人知道该换什么、为何要换、换过之后能撑多久。而且在这个工坊里已经可以看出这些零件都有标准件进行替换,只需要简单的调节就可以正常使用,这已经有了现代化标准化工业的影子。
刘林昭也站在旁边看得仔细。
他看见工匠并不把磨损的旧轴随手丢弃,而是将裂纹、磨痕、尺寸和使用时辰逐一写下;看见他们给每一只齿轮编号,又把换下来的旧件留下作对照。
他原先以为,机器便是铁齿木轴相互咬合,只要能转起来便成了。如今才知,真正难的未必是把东西做出来,而是叫它日日做、月月做,坏了有人修,修过还能继续做。
王拓看了片刻,颇为赞许的对鄂齐尔点头道:
“看来我交代的规则,你这里执行的还是不错的!你们用心了。”
鄂齐尔和一众工匠忙低声回道:“不敢劳主子夸赞。”
王拓不置可否的摆了摆手。
众人在一旁看着一众工匠有条不紊的忙碌着。
外头日头渐高,山谷间的薄雾已经散尽。水泥路面仍泛着湿润的暗光,路边木模板被晨风一吹,带着一股混合了石灰与泥土的气息。
半晌后,鄂齐尔迎上来道:“主子,前面便是镀锌铁板和马口罐的工坊。轧棉机还在换轴,咱们不妨先去那边看一眼。”
“行,去看看。”王拓道。
众人沿着工棚后的窄路向东走。
那处铁作工棚比轧棉机的地方小了许多,门口却堆着数只铁桶。桶中铁液已经稍冷但仍热气滚滚,表面凝着一层暗灰色的薄皮。
旁边另有一只较深的铁槽,槽底仍留着凝固后的锌块,边缘被火烤得发黑。
第231章沧溟共艺开新局(三)
赫胥黎此前已经见过热浸镀锌的工艺,并没有露出初见新奇器物时的惊讶。
赫胥黎只是朝那口铁槽看了一眼,便道:“今日是看样片?”
“看样片,也看做出来的差别。”王拓道,“工艺诸位已经知道,真正要紧的是分批制作出的成品,是否都能稳定并合乎规格。”
鄂齐尔命人取来两块铁板。
一块是未经处理的普通铁板,边缘已经泛起一圈暗红色的锈斑;另一块表面覆着一层略显粗糙的银灰色光泽。
王拓将两块铁板并排放在木案上。知道刘林昭初次看这工艺操作,给他解释道:
“刘先生,你看这里。”
刘林昭忙上前一步。
王拓指着那块普通铁板的边缘,道:
“铁遇了水气,先从边角和划痕处坏起。锈一旦生出来,便会沿着铁表面往里走。时间长了,铁板会变薄,接缝会松,最后腐蚀腐烂连原本承受的重量也撑不住。”
说罢,手指又移向镀锌铁板。
“热侵锌能有效的起到防腐的作用。镀一层锌,可以很好的替它挡住潮气。水气先碰到锌,难以直接侵入铁里。即便表面有一点刮伤,锌也还能替里面的铁挡上一阵。”
刘林昭低头看着那层银灰色的光泽,轻声道:
“所以是先坏外面的锌,慢些坏里面的铁?”
“可以这样理解。”王拓点头接着道,
“但不能因此便以为有了锌便万无一失。边缘、孔洞、接缝,都是薄弱处。镀层若厚薄不匀,日后仍会从薄处生锈。”
他说得不急不缓,旁边的斯托克顿听完翻译后却抬起了头。
他们此前在英吉利知道铁板镀锌,也看过类似的镀锌铁板。
可并不是此时王拓说的热浸镀锌的名目,而且眼前的成型的镀锌铁板,虽然铁板的热轧工艺并不是很好,铁板表面还是能看出薄厚不均的样子,但是镀锌确实做到了基本上整体一致的效果。
斯托克顿走到木案旁,拿起那块镀锌铁板,先看表面,又用指甲在边缘轻轻刮了刮。
“这里的颜色不完全一样。”
王拓已经转过身去,回答道:
“你看到的这块是不合格的样品,因为边缘与平面受热、受液的情况不同。板面若清理得不彻底,油污或旧锈留在铁上,锌层便难以牢牢附着。边缘还要单独检查,不能只看大面是否光亮。”
他的语音流利,语调平稳,几乎没有停顿。
斯托克顿怔了一下,随即又问了几句。
王拓一一作答。
他说到镀锌前除去油污与锈皮,说到铁板入槽前的干燥,说到锌层厚度与用途不能一概而论,又说到若用于船舱、粮仓、屋顶和存放货物的铁箱,所受的潮气、盐雾与碰撞各不相同,根据不同的环境使用,调整热侵镀锌的时间和方法等等。
说得并不快,却说得极清楚。
斯托克顿原本低头记着样品编号,听到这里,笔尖忽然停住。
“您是说,要让它们接受不同的环境,再比较锈蚀从哪里开始?”
“正是。”王拓道,“只看今日的颜色没有意义。货物要在潮气里放上几月,船要在海上走上许多日,仓库也不可能日日干燥。工艺若只在工棚里好看,出了门便坏,便不算好工艺。”
声音落下,工棚里竟安静了一瞬。
赫胥黎望着他,眼中那点惯常的爽朗笑意收敛了些,换成了认真思索的神情。
南堂那日,他便已经见过王拓与沙勿略从容交谈。可今日不同。今日王拓面对的是工艺,是材料,是工厂里最琐碎也最难糊弄的细节。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能直接落到生产与使用上,根本不需要旁人替他润色或解释。
理尔斯合上手账后接话道:“景铄先生,您若早些去英吉利,只怕会有不少工程师愿意和您畅谈一整日。”
王拓淡淡一笑:“我若去了英吉利,还是要多看少说的好。”
赫胥黎一众人哈哈笑了起来。
只是笑过之后,斯托克顿看向王拓的目光已经全然不同。
斯托克顿用手掌摩挲着镀锌铁板,低声道:
“若这种镀层能够稳定做出来,许多金属器物便不用那么快被潮气毁掉。船上的铁件、仓库里的箱子、屋顶上的薄板,都能多用许多年。它像是给铁外面添了一层护甲。比之现有的镀锌要快捷实用很多。”
他说完,又低头看向那块普通铁板上的锈斑。
“现有的镀锌工艺,只能进行小件物品的手工镀锌,不但工序繁琐,而且极为耗时,除了好看之外没有什么实际的价值。若这个方法批量镀锌稳定,可以省下的便不只是一块铁板的钱,还有更换、维修和停工的损耗。而且应用及其的广泛。”
王拓点了点头。
赫胥黎则道:“这正是协议里要推进的部分。镀锌工艺及后续改良,回到英吉利后,便由我和理尔斯负责办理专利与建厂的事务。”
理尔斯接过话头:
“相关协议已经签妥。英吉利方面负责机器、工厂与海运,法兰西方面参与后续建厂和欧洲市场。陈石坞继续试验样品,记录每一批材料与工序,再把能用的改良送过去。”
王拓没有重复那些已经谈定的条款,只道:
“专利只是要抢占先机,真正能守住这门生意的,还是工厂、机器、工匠、材料和商路。这些环节必不可缺。”
“您说得对。”理尔斯道。
赫胥黎看了看一旁满脸叹服的工程师,神色渐渐郑重起来,收了先前闲谈的松弛,对着王拓沉声开口:
“景铄先生,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这热浸镀锌的工艺,是先生独出机杼的创意。可英吉利有更成熟的匠作体系、更精密的制造水准,是技艺生长的沃土。您就不怕我们学了去,日后反超在前,把这些东西做得比您更好?”
王拓闻言,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头的图纸,语气平静坦然,没有半分遮掩:
“这是明摆着的实情,有什么好怕的。大清如今的工业根底,确实比不上英吉利,也逊于欧洲诸多邦国。这里缺标准化的机具,缺成体系的匠作规程,许多工序还要靠工匠手眼功夫一点点打磨。若只凭眼下几样样品便自诩胜过西洋,那不是自信,是闭目塞听的自欺。”
第231章沧溟共艺开新局(四)
王拓了顿,目光扫过窗外山谷里连片的工坊,语气里带着笃定:
“但我也信,陈石坞这方寸山谷,往后能磨出更新、更合用的技艺。退一步说,就算日后你们走在了前头,又何尝不是好事?格物致知的学问,从来不是靠一人一国便能推到极致的。总要一代代人前赴后继,补全疏漏,论证新理,这条路才能越走越宽。”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王拓抬眼看向赫胥黎,语声不高却掷地有声,
“英吉利有精密的机巧、成熟的工坊,是技艺迭代的沃土;大清有丰饶的物料、世传的匠艺,还有千万里疆土上各式各样的实用用场。闭门造车终究走不远,两边互通有无、彼此印证,反倒能少走许多弯路。说到底,这些技艺打磨得越精,受惠的不只是哪一国哪一家,是整个人世的文明,往前多迈了一步。”
赫胥黎听罢,沉默良久,随即站起身,郑重地对着王拓俯身行了一礼。
“先生的胸襟与见识,远非寻常逐利的商人、守旧的官吏可比。今日一席话,赫胥黎受教了。”
一旁沙勿略神父低声将对话尽数译给刘林昭听。
刘林昭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心底的震撼又深了一层。
他先前只当二公子熟稔洋务、眼界开阔,能领着众人做实事,却没料到他有这般格局——不困于一地一国的得失,不藏着掖着怕人学了去,反倒盼着技艺彼此印证、共同精进。
他望着案前从容而立的王拓,心里愈发笃定,跟着这样的主君做事,前路绝不止于闽浙一地的漕货往来。
大厅内一时沉寂。
半晌后,鄂齐尔命人把几只铁皮罐取了出来。
罐身不大,表面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罐口处有一道卷边,封接尚算整齐,几只罐子的边缘也有些许不同。
斯托克顿一见,便道:
“这种马口罐,欧洲已经有人在做。铁皮裁切、卷边和密封,都有现成的办法。若再配上合适的机械,日后批量制作并不难。”
“马口罐的罐体工艺,欧洲确实已经有了。”王拓道,
“英吉利和法兰西都有自己的基础,以英吉利如今的工业水平,往后用机器切板、卷边、冲压,做出更稳定的规格,并不难。”
他说到这里,抬手在那只铁罐的边缘轻轻一点。
“但我让人做的,不只是把罐体照着样子做出来。真正要改的,是外层防腐和封接。”
斯托克顿抬起眼。
王拓朗声道:
“欧洲如今常用的,是把铁皮裁好、敲合,再在缝隙处焊接密封。这个法子,却有两个麻烦:一是缝处容易厚薄不匀,二是焊完之后,外面仍旧是裸铁,水气一久,便从焊缝和边缘先坏。”
他拿起另一只还未处理的罐体,指给众人看。
“我的办法,是先将罐身各处敲合,使接缝尽量平整,再用无毒的铜水沿着缝隙溜一遍,把细小的空处填实。等封接稳了,再把整个罐体浸入锌液,给外面覆上一层锌。”
“这样一来,里面的缝先封住,外面的铁又多一层防腐。比起直接拿铅去填缝,步骤要麻烦一些,耗时也要长一些,但不让铅直接留在食物可能接触到的地方。”
斯托克闻言,指尖摩挲着罐身的焊缝,抬眼问道:
“先生为何非要舍易求难?我们英国制作马口罐,向来用铅锡焊料封缝,熔点开得低,操作快,工匠上手也容易,是行里通用的法子。铜水熔点高,操作费事,反倒不如铅焊便捷。”
王拓淡淡道:
“铅性有毒。若是只装些干燥物件倒也罢了,可若是装肉食、果品、汤水,时日一久,铅质便会慢慢渗进食物里。人吃下去,不是立时便出事,是日积月累慢慢耗损身子,等到察觉时,往往已经伤及根本。”
斯托克听罢,脸上露出几分诧异,摇头道:
“这倒是从未听闻。我们欧洲用铅制器皿、铅焊容器已有多年,从没听过有什么毒害。”
一旁赫胥黎与沙勿略神父对视一眼,也都面露疑色,显然并不认同这个说法,只当是东方人过于谨慎的讲究。
王拓见他们神色,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再往下争辩。有些事理,需时日去印证,此刻说破了嘴,反倒像危言耸听。
斯托克又想了想,换了个话题问道:
“既然要装食物,那用玻璃罐岂不是更好?罐里东西好坏一眼就能看见,干净透亮,也不会有金属锈蚀的顾虑。”
王拓拿起一只铁罐,在掌中掂了掂,答道:
“玻璃罐确实有它的好处。视物清楚,洁净好看,若是摆在铺子里售卖,自然是讨喜的。可它有一样致命的短处——脆。远渡重洋的商船,风浪里颠簸数月;行军打仗的队伍,翻山越岭辗转千里,玻璃罐一碰就碎,一摔就裂,十成里能剩下三成便算不错。”
“马口铁的罐子就不同。耐磕碰,能堆叠,船舱里、辎重车上,码得整整齐齐也不怕压坏。船在海上走几十日,队伍在野外扎营数月,拿起来就能用,损耗要小得多。真要论长途运输、军需民用,铁罐比玻璃罐合用太多。”
沙勿略神父低声把话译给刘林昭听,刘林昭暗自点头,心道二公子虑事周详,连运输损耗这等细处都算到了,远不是只盯着眼前器物的光景。
斯托克蹲下身,指尖按了按罐口的卷边,又问:
“若是一路摇晃颠簸,这封口会不会漏?一旦进了水汽,里面的东西照样要坏。”
“所以才要反复试。”王拓道,
“封接得太松,容易漏气漏水;封得太死,开启又费事。况且装的东西不一样,封法也不能一概而论。鲜肉、鲜鱼、果品、酱料,性状不同,要的火候、封的松紧,都得一一试出标准来。”
他指尖叩了叩罐盖,又补了一句:
“封装之时,先将罐中食物蒸透煮热,趁热便把罐口封死。等罐里凉透了,内里气缩,便会形成负压,近乎半真空的模样。外头的气进不去,里头的东西自然就能存得久些。”
斯托克拿着罐子翻来覆去看了半晌,点头道:
“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眼下全靠手工敲制,速度终究慢了些。虽说这里的工匠手艺娴熟,能做到大小规格大致齐整,可真要大批量做,人手怕是跟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