坞头试火凝坚石(一)
《江城子?试火坚石》
野坞风回振铁衣。
烟乍起,响惊雷。
丸落寒岩,片片碎霜飞。
百炼尘凝终不溃,
坚壁在,
势难摧。
远客相看意转奇。
探物则,究精微。
巧思潜通,世路换新机。
待得层台云外起,
沧波上,立崇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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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铄先生——”
赫胥黎侯爵缓缓开口,语调及其郑重,却又有几分犹疑的开口道,
“这东西,还有什么用处?”
王拓迎着他的目光。
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木架前——指挥工匠将那两块掺了碎石和铁条的样块搬到众人所在处,搁在赫胥黎脚边。
“侯爵阁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的朗声道,
“方才伯特伦先生跺的,是纯水泥。”
指向脚边那两块。
“这两块,加了碎石与铁条——我叫它‘混凝土’。它的硬度,是纯水泥的两倍不止。若将铁条换成毛竹片,造价能省七成,硬度却不减多少。日后筑炮台,基座用纯水泥,墙体用混凝土——十五丈的距离上,六磅炮的实心弹也穿不透。”
赫胥黎的目光落在那两块嵌着铁条的水泥上。他没有说话。缓缓的蹲了下去,身形透出凝重,那份凝重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光是个商人。虽走过美洲,来过大清,足迹踏遍了半个地球,见过数不清的货物。但他从没见过一种材料——能从粉末变成石头,能防水,能嵌铁,能被塑成任何形状。而这些加在一起,竟是一个少年在他眼皮底下烧出来的。
我还要再试试——再试试
赫胥黎直起身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郑重、犹疑,
“我要让它吃吃枪子。”
说毕,看向王拓接着说道:“今日我让我的侍从,给你带了5杆最新的燧发枪,和5把手铳,想当做礼物送给你,如今我要先在这个水泥板上实验一下,还望景铄先生不要见怪。”
王拓眼中神光一闪,旋即隐没,只是淡淡一笑。
“既然侯爵阁下带来了那几支火枪,就先在这石头上试试。试完之后,看看我是否夸大其词。顿了顿,“再论这个水泥还有什么其它用处。”
话音落地,场中又是一静。
伯特伦看了乌什哈达一眼。
乌什哈达不动声色,只将脚步往王拓身侧挪了半尺。
斯托克顿早已打开牛皮箱子,取出炭笔和一本硬皮札记。没有凑上前说话,只蹲在那五块样块前,左看看,右量量。
他在卡伦铁厂待了十年,在博尔顿工坊待了三年,这几年来往于大清与英吉利之间不下七八趟,见过广州十三行的精巧漆器,见过景德镇的秘色瓷,见过苏州织造府里一寸千金的花罗——却从没在一个大清人手中,见到一种他完全陌生的材料。
他终于低下头,在札记上用英文写了短短几行字。
王拓瞥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笔迹,虽看不清具体词句,却看清了斯托克顿落笔时的神情——那是困惑,是震动,更是一个工程师在未知面前本能的警觉与兴奋。
赫胥黎深深看了王拓一眼。随即转过身去。
“伯特伦。”
“是,侯爵。”
“去车上取枪。”
伯特伦转身便走。
那一双高筒皮靴踏过碎石路,声声沉闷。走出十余步后,他忽然停了一下,回头问道:
“侯爵,取哪一支?”
赫胥黎怔了怔,随即笑道:
“五支都取来。手铳也一并带上。”
“都取来?”
“嗯,本就是要赠予的,一起拿来吧!”
“是。”
伯特伦这才大步离去。
工棚里的气氛,因这几句话微微变了。
乌什哈达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目光落在那几块水泥样板上,又顺着伯特伦离开的方向扫了一眼。
他在军中多年,见过不少人拿着新奇器械夸夸其谈,也见过真正经得住用的好东西。
早就听小主子说过,新式的燧发火枪,这回要好好看看有什么新奇,到底好到哪里。毕竟真正的好东西,从来不怕人试。
萨克丹布站在他身侧,低声道:
“这洋枪,与咱们常见的火绳枪有何区别?”
乌什哈达小声回答道:
“听小主子说过是击发处不同,并且比咱们得抬枪、鸟枪射程长,击发快。”
他说着,目光落在谷口那辆马车上,声音又低了几分接着道:
“若装药得法,风雨之中也可正常使用。”
火器从来不是玩物。
在军伍之中,一件器械好不好,就是看它在极端环境中是否还能正常使用。这才是军中看器械的铁律。
鄂齐尔却没有听见二人的低语。
他的眼睛也一直盯着那辆马车。
旁人看火枪,先看它能不能打响;他看火枪,却想看枪管如何固定,木托如何承接,击锤如何起落,弹簧又藏在什么地方。
那目光亮得有若星辰,满眼都是期待。
王拓将鄂齐尔的神情看在眼里,唇角不由轻轻牵了一下。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水泥可以从方子做起,机器可以从图纸做起,可精密器械若没有实物在手,单凭几句描述,终究有若雾里看花。
他知道燧发枪大致如何运作,也知道后世火器会朝什么方向发展。
可知道,并不等于能做。
一根弹簧的回力要留几分,击发机括的咬合要有多紧,枪管内壁如何打磨,木托与铁件之间如何贴合,这些细节,若没有真正的成品放在眼前,便只能停留在纸上。
如今燧发枪就在眼前。
能不能仿,能仿到几分,尚且另说;至少陈石坞终于有了可以拆解、测量、比较和反复试制的实物。
片刻之后,伯特伦带着两个侍从回来。
一人抱着长匣,一人提着皮箱。
长匣打开,五杆燧发步枪并排躺在深蓝色绒布上。枪管乌黑,木托油润,击发机括处泛着冷冷的铁光。
另一只皮箱中,则放着五把手铳。
几乎就在匣盖打开的一瞬间,场中数道目光同时聚了过去。
乌什哈达看的是枪托、枪管与肩抵的位置;萨克丹布看的是手铳握持之法;鄂齐尔与几个工匠则盯着那些细小铁件,连呼吸都放轻了。
第230章坞头试火凝坚石(二)
王拓也走近两步。
他没有贸然伸手,只以目光从枪口看到枪尾,又落在击锤、扳机、转轴和护圈上。
心底那一丝暗喜,越发清晰。
赫胥黎见众人目光灼灼,笑道:
“诸位若有兴趣,尽管看。只是先说好,这些枪都是我英吉利最新的枪械,若要仿制,怕不是看一眼便能做出来。”
鄂齐尔赶忙拱手:
“侯爵说的是,小人只敢先看个门道。”
王拓侧过脸,看着他道:
“可不能只看门道。鄂齐尔,前些日子我让你试制的燧发击发装置,可有样品了?”
鄂齐尔一愣,随即面露喜色。
“已经试出了几个。只是粗得很,不敢拿来污诸位的眼。”
“既然试出来了,便没有藏着的道理。叫人取来。”
“是。”
鄂齐尔转身唤来一名工匠,低声交代几句。那人飞快朝谷腹跑去。
赫胥黎则将一杆燧发步枪递给伯特伦。
伯特伦接枪之后,没有立刻装药。他先检查枪管,又以拇指试了试击锤和扳机。
随后将燧石击锤扳至半待击安全位,打开药盘盖,·从弹盒取纸包弹,用牙齿咬开尾部,倒少量细火药入药盘(覆盖传火孔即可),关闭药盘盖,枪身竖直,将剩余火药、铅弹、纸壳一同倒入枪口,抽出通条,将弹丸与纸壳用力压实至膛底,将通条放置一旁。
他的动作极其捻熟快捷,虽繁杂却没有一处敷衍。
“先试哪一块?”
伯特伦抬眼看向王拓。
王拓指向那块纯水泥板。
“先取五十步,只打一枪,看弹痕。”
陈石坞工坊外原有一片夯实的空地,尽头立着几根削尖的木桩。
鄂齐尔带人将纯水泥板竖起,以粗木架牢,又在板后垫了两层厚木。
伯特伦量出五十步。
蹲在地上,从纸包中取出定量火药,沿着药池仔细倾入。随后又取出弹丸,以棉布包好,压入枪管。
赫胥黎、理尔斯和沙勿略三人在一旁,随意的看着伯特伦的操作。
斯托克顿早已把札记摊在膝头,炭笔悬在半空。
“准备。”
伯特伦抬枪。
他的站姿干脆而稳当,肩背略沉,左手托住枪管,右手扣住枪柄。动作沉稳迅捷。
那一瞬间,工棚外所有声音仿佛都低了下去。
砰——
白烟骤然炸开。
枪声在山谷中滚过,惊起远处林间一群飞鸟。
纯水泥板向后一震,板面迸出一圈灰白碎屑。弹丸没有穿透,只在正中留下一个浅坑,坑缘裂开数道细纹。
伯特伦快步上前,伸手抹去板面浮灰,用指甲沿着裂纹轻轻一划。
“没有穿。表面有崩落,裂纹不深。”
斯托克顿立即记下。
“弹丸可曾嵌入?”
伯特伦用短刀剔了剔坑底,片刻之后,将一块变形的铅弹头剥了出来。
“嵌在表层。”
斯托克顿这才抬起脸。
五十步之外,燧发枪的弹丸足以叫普通木板碎裂,可落在这块水泥上,却只留下一个浅坑。
赫胥黎没有说话。
王拓却道:
“再近十五步,还是纯水泥。”
“三十五步?”
“对。”
伯特伦重新装药。
这一次,他装得更仔细,用通条压入纸包之时更重了几分。待做完一套动作后,深吸了一口气,抬枪变射。
第二枪的声势比第一枪更沉几分。
板面上的灰屑飞得更远,坑缘也多了一道横向裂痕。那裂痕起初只有发丝粗细,转眼便向两侧爬开半尺。
伯特伦蹲下看了片刻,摇头道:
“仍未穿透。但这块板的内部受了震动。”
王拓点了点头。
“这便是纯水泥的短处。硬,却不够韧。它能吃住一时的冲击,却不善于把劲力分开。”
他走到另一块掺了碎石的样板前,指着板面说道:
“碎石不是为了叫它更像石头,而是为了让内部有粗细不同的骨架。受力之时,劲力不至于只压在一处。”
说着,他又指向那块掺了铁条的混凝土样板。
“至于铁条,则是把已经散开的力,再往旁边牵引。”
斯托克顿的炭笔顿了一下。
“铁条若未与水泥完全贴合,是否会从裂口中脱出?”
“会。”
王拓答得很快。
“所以铁条不能随意丢进去。要留足保护层,不能贴近表面;要除去锈蚀和油污;长短、间距、方向,也都得有规矩。”
斯托克顿沉默片刻,低头在札记上添了几笔。
他的神情已经不再只是惊讶。那是遇见真正问题时,工程师才会有的专注。
“二十五步。”
赫胥黎终于开口:
“试那块加了碎石和铁条的。”
伯特伦重新装药。
这一次,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块颜色略深的混凝土板上。
枪声响起时,板面先是向内一凹,随即有细碎白屑从边角落下。那一团冲击像一柄无形的铁锤,狠狠砸在板上,却没能把它砸开。
伯特伦上前查看。
弹丸嵌在板面,裂纹只沿着一个方向延伸了数寸。
“差别很明显。”
斯托克顿道:
“不是单纯硬度的问题。”
“自然不是。”
王拓颔首。
“造房子也好,筑炮台也好,不能只问一块石头硬不硬,还得问它受了力之后,劲如何的分散。”
赫胥黎望着那块混凝土,目光又转向远处山谷。
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少年真正想做的,恐怕不是烧出几块坚硬的板子。
城墙、炮台、码头、道路。
一块板子只是起头。
“再打一枪纯水泥。”
赫胥黎道:
“二十五步。”
伯特伦略一颔首,将枪口转向最后一块纯水泥板。
第四声枪响过后,板面终于传出一声细微闷裂。
裂纹自弹坑向下斜斜落去,边角处崩下一块指甲大小的碎片。可板身依旧立着,后面的木板也只留下浅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