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策征车寻坞去(一)
《蝶恋花?策车寻坞》
晓碾尘沙寻野坞。
路入荒榛,
渐失城边路。
夹岸苍岩森似柱。
天光一线穿云度。
忽敞平畴烟树护。
百灶烟浮,
隐隐人烟聚。
袖里深筹人未晤。
山根已拓青云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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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月洞门时,王拓路过安成的卧房,脚步微微一顿。
那日驿站一场恶战,安成虽未伤及根本,却也受创呕血。
王拓站在门外听了片刻,屋里没有动静,想来那小子还在安睡。略作思忖后,终究没有敲门,只是转身离去。
演武场上,晨雾尚未散尽。
萨克丹布与乌什哈达已立于场中。
二人一人在场中沉肩运气,一人在旁侧缓缓走桩。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收势,转身朝王拓抱拳行礼。
王拓点头还礼,走到场边,先活动了一下筋骨。
左肩的伤口在动作牵引下隐隐作痛,他便没有强行发力,只做些舒展肩背、转腕抻腰的缓和动作。
过了片刻,萨克丹布与乌什哈达重新起势,开始演练拳脚。
二人拳路沉稳,起落之间颇有章法。一个进步如槌,硬桥硬马;一个转身如门,收放有度。
二人彼此之间似乎极为熟悉,往往一人刚起半式,另一人便已知其后手,进退之间相互照应,竟像是一套完整拳路被拆成两人合练。
王拓看了片刻,眉头微微一挑。
这不是寻常的陪练。
萨克丹布每一次踏步,都像在地上钉下一枚铁钉,脚下稳,腰胯沉,出手时肩背与脊柱几乎同时发力,拳锋虽未真正落到人身上,劲意却已经先到。
乌什哈达的路数则稍显灵动,收势快,变招也快,往往在萨克丹布逼近之前,便已经将退路和反击的位置留好。
若只看一人,或许还会以为这是军中多年磨出来的默契。
可两人合在一处,便不是默契二字能够解释的了。
平时虽也看过二人同时演练,但自从那日驿站之中,看过二人的拳法路数后,今日再看分明是一脉相承的路数。
王拓前世虽不以武学为主业,却也见是自小勤学苦练家传武学,更是凭一身武学游历天下。
真正有传承的功夫,从来不只看招式漂不漂亮,而看发力的根、换势的门、收招后的余地。
眼前这二人,一人主攻,一人主守,招招都有来处,式式都有后手,甚至连彼此间隔几步、何时交错、何时让位,都像经过多年训练一般自然。
这就更不像临时拼凑出来的军中把式了。
待二人一套拳路走完,他才抬手道:
“先停一下。”
萨克丹布与乌什哈达同时收势。
二人的气息都不重,显然方才只是热身,并未真正用力。可王拓看着他们,却没有立刻说话,只绕着二人缓缓走了半圈。
萨克丹布垂手而立,面容沉静;乌什哈达则微微侧身,似乎已经猜到王拓要问什么,却没有主动开口。
王拓这才道:
“你们两个的路数,倒不像寻常军中把式。”
他抬手指了指萨克丹布:
“他的拳,重在压阵,先以身架逼人,再以腰胯催劲,走的是硬桥硬马。”
随后又看向乌什哈达:
“你的拳,却重在换门。看似退,实则是在让出一线,把对手引到你想要的位置。若是单打独斗,你们各自都有一套完整打法;可一旦两人并肩,便能互相补足。”
王拓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语气渐渐认真起来道:
“这不是只靠一起练几年便能练出来的。你们的起手、收势,乃至遇到对方抢中线时的反应,都有相同的跟脚。进退相合,攻守相连,招式齐整,劲路也完整。你们背后,应该有一套真正传下来的拳路。”
言至此处,略顿了顿,才接着道:
“不像军中固定的散手,更不像深山里自己摸索出来的野路子。”
这句话落下,场中气氛,恍若忽然静了一瞬。
萨克丹布的神色没有变化,只是指节极轻地收了一下。他下意识看向乌什哈达,乌什哈达也正好转过脸来。
二人目光相触,不过一瞬,便各自收回。
那一瞬的交换极快,若非王拓一直留意着他们,只怕也会错过。
乌什哈达沉默良久,终于道:
“少爷好眼力。”
“这么说,我猜对了?”王拓问。
“拳路确有传承。”
乌什哈达没有否认,只是说得很慢,
“只是这传承并非出自军中,也不是我二人家传。”
王拓没有催他,只静静等着。
萨克丹布看了乌什哈达一眼,像是担心他言多有失,便沉声道:
“回小主子,我兄弟二人自幼相识,年少时曾受过一位故人的恩惠,也承过那人的传授。”
“故人?”
王拓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
萨克丹布点头:
“是。”
“男的,还是女的?”
王拓问得随意,仿佛只是顺口一问。
萨克丹布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乌什哈达则抬眼看了王拓一下,随即垂眸。
王拓立刻笑了下,装作不经的道:
“不愿答便算了。我只是看你们练拳,看出些旧痕迹,随口一问。”
乌什哈达沉默片刻,终于接过话头:
“那位故人……对我兄弟二人有活命之恩。”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原本刚硬的眉眼之间,也浮出几分久远沉郁的追忆,轻声道:
“当年我二人年少,虽有些拳脚,却不过是街巷间打磨出来的本事,真正遇到生死关头,根本护不住自己。是那位故人收留了我们,教我们如何站桩、如何换气、如何在乱局里先护住自己的命。”
萨克丹布接道:
“后来又替我们挡过一次祸。”
言辞虽说得简短,王拓却听得出其中的分量。
能让这般硬朗沉默的汉子,在多年之后仍将“挡过一次祸”说得如此郑重,那一场祸只怕绝不会轻。
王拓问道:
“所以,你们当时就已经跟了阿玛?”
“不是。”
乌什哈达摇头:
“那位故人离开之后,我二人也曾辗转过几处地方,有一些其他的故事。只是后来再逢爵爷,爵爷没有问我们的过去,也没有嫌我们出身低微,只问我们愿不愿意替他做事。”
第229章晓策征车寻坞去(二)
一旁的萨克丹布声音一如既往沉稳,可提到福康安时,眼底却多了一层极深的敬意:
“爵爷给了我们活路,也给了我们能够堂堂正正站在人前的身份。从那以后,我兄弟二人便跟在爵爷身边。”
“救命之恩,传艺之恩。却是刻骨铭心。”
王拓轻轻点头:
“原来如此,难怪你们二人的拳路会这样相合。”
望着二人,心中却并没有因为听到这些而轻松。
相反,那些零碎的话像几枚落入水面的石子,在他心底一圈圈荡开。
福康安平日里偶尔露出的沉默,提及旧人旧事时那些欲言又止的语气,还有乌什哈达与萨克丹布面对王拓遇险时近乎不计性命、前程的护持……这些事情,原本只是散落在各处的细节,如今忽然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到了一处。
他隐约觉得,自己距离某个旧日秘密已经不远。
可越是如此,越让人雾里看花无从琢磨。
有些秘密不是不知道便好,而是必须等它自己揭晓的那一刻。
王拓眸光微动,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道:
“对了,我倒想起一件事。”
语气随意,像是只想到了件寻常小事:
“前些日现俘大军将原临洺关守将沈琳的书写交予阿玛。我曾问过沈琳是谁,阿玛也与我提过。说我后院那匹照夜玉狮子,便是我去年生辰时他送来的,只是我至今还未见过这位沈将军。你们二人具是在阿玛吉林任职时入其麾下的,可与他相识?”
这句话落下,萨克丹布与乌什哈达面上依旧不显,眼底却同时闪过一丝惊疑。
他们方才谈的是故人,王拓却突然把话题转到沈琳,表面看似跳脱,实则未必没有缘故。
萨克丹布看着王拓,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王拓神色自然,眼中甚至还带着几分少年人对陌生长辈的好奇,仿佛真的只是因为听说对方送了自己一匹宝马,便想问问那人究竟是什么性情。
乌什哈达却知道,自己的这个小主子绝不是一个会无缘无故提起某人的人。
尤其那个人,还是临洺关刚刚兵败潜逃、如今下落不明的沈琳。
二人又对视了一眼。
片刻后,乌什哈达点了点头:
“我兄弟二人在吉林时,确实与沈琳有过往来。”
“只是在吉林任职时见过?”
王拓似乎只是随口追问:
“还是彼此之间,还有些别的交情?”
乌什哈达沉吟片刻,道:
“沈琳当年在吉林任职,军中事务繁杂,地方上的人情往来更多。我二人奉爵爷之命办事,自然与他打过交道。后来才知道,他与爵爷有旧,逢年过节,往府里送些礼物,也算是尽一份旧日情分。”
“他与阿玛是旧交,你们知道多少?”
王拓问得随意,语气平和。
可这一次,乌什哈达没有立刻回答。
萨克丹布也沉默下来。
晨光已穿过雾气,照到二人身上,将他们脸上的神色映得更加清楚。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有戒备,有迟疑,也有一丝不愿触及旧事的沉重。
王拓见状,便笑着摆了摆手:
“罢了,我不过随口一问。阿玛的旧事,自然有阿玛自己的道理。你们若不便说,便不用说。”
他说得越轻描淡写,二人心里反倒越沉。
因为他们都知道,小主子已经看出了些端倪。
只是小主子没有逼问。
这份克制,既是体谅,也是一种更深的观察。
乌什哈达低声道:
“少爷,沈琳与爵爷之间的旧事,确实不是一句两句能够说清。只是有一点可以确定,他当年受过爵爷照拂,这些年送礼,也并非全是逢迎。”
王拓目光一凝:
“那是还人情?”
“或许是。”乌什哈达道,“也或许,是念着旧情。”
“旧情……”
王拓在心里将这两个字慢慢咀嚼了一遍。
沈琳送来照夜玉狮子,福康安收下;乌什哈达与萨克丹布早年又与沈琳相识;那位不愿提及姓名的故人,似乎也与福康安的人生旧事缠在一起。
几条线索看似各自独立,实则都指向同一片被岁月遮住的旧地。
他甚至隐约想到,福康安当年在吉林任职时,或许并不只是结识了几个军中人物,更曾在那里经历过一段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旧事。
只是这念头刚刚浮起,便被他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王拓脸上重新露出笑意,道:
“既如此,日后若再遇见沈将军,记得替我引荐一番。我收了他这么多年的礼,却连人都未曾见过,未免失礼。”
乌什哈达抱拳:
“是。”
萨克丹布也随之应道:
“若有机会,定为小主子引见。”
三人说话间,演武场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铄哥儿!你怎么今日没叫我?”
声音未落,安成已经从正门冲了进来。
他面色仍有些苍白,身形略显滞涩,却偏偏跑得飞快,直奔王拓而来。
王拓见状,连忙伸手拦住他,皱眉道:
“你有伤在身,我是想着让你多歇两日。怎么,躺在床上养伤还委屈你了?”
安成咧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