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策征车寻坞去(一)
“嗨,都是些皮外伤。再说了,铄哥儿你都来了,我怎么能在屋里躺着?那岂不是显得我太金贵?”
“你倒会给自己找理由。”
王拓无奈地看着他,抬手替他理了理被晨风吹乱的衣领,又在他肩头轻轻按了一下:
“既然来了,就只做舒展,不许发力,更不许逞强。”
安成挠了挠头,嘿嘿笑道:
“自然听铄哥儿的。”
于是演武场上便多了一个少年。
王拓没有让他们真正过招,只教着四人将八极拳与破锋八刀中几人略显滞涩的部分拆开来讲解演练。
萨克丹布与乌什哈达本就拳路扎实,一经王拓点拨,便很快领会其中变化;安成虽有伤在身,却仍练得兴致勃勃,时不时被王拓一句“收力”喝住,只得悻悻收拳。
晨雾渐薄,日色穿过檐角,落在演武场青砖之上。
约莫一个时辰后,四人才各自收势。
第229章晓策征车寻坞去(三)
王拓略作调息,转头对萨克丹布道:
“今日我与刘先生要去一趟陈石坞遗孤营。你留在府里,照看好安成,也替我盯紧了他,今日莫要再练了。”
安成一听,立刻抗议道:
“我只是有伤,又不是废了,怎么还要人看着?”
王拓瞪他一眼:
“少废话。伤口若再崩开,今日便连院门都不许出。若得闲,多陪陪苏雅大姐姐。”
安成顿时老实下来。
萨克丹布抱拳道:
“小主子放心。”
王拓这才转身回房。
回到院中,他先沐浴更衣,碧蕊、念桃二人早已备好温汤,只带王拓回返为其沐浴、更衣。
王拓换上一身月白色暗纹长袍,王拓才往后院正房去给福康安夫妇请安。
福康安已经起身,阿颜觉罗氏也在暖阁中用茶。
见王拓进来,二人都问了几句伤势与昨夜安置,王拓一一答过,又说了今日要带刘林昭与赫胥黎等人前往陈石坞的安排。
福康安听完,只沉吟片刻,便道:
“看工坊可以,看人、看账、看营中布置,却要记住分寸。”
“孩儿明白。”
“遗孤营是你的暗手,陈石坞也是你的根基。”
福康安看着他,声音压低几分:
“外人可以看见它如何运转,却不能让他们碰到真正的底蕴。”
王拓郑重点头:
“阿玛放心。”
辰时将半,王拓离开后院,带着乌什哈达、萨克丹布与刘林昭登车出府。
南堂门外,赫胥黎侯爵、理尔斯律师与沙勿略神父也已经收拾停当,正候在阶前。
门前几辆大车上人影闪动。
三人见王拓一行到来,纷纷上前寒暄。
赫胥黎笑着道:
“景铄先生,今日终于要让我们看看你口中那座真正的工坊了。”
王拓拱手一笑:
“侯爵既然来了,今日便不只看工坊。”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车队,又望向城外尚未完全散尽的晨雾,语带深意的道:
“还要看一看,如何把一件器物,做成一条能走得长远的路。”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片刻后,车队离开南堂,沿着晨光初起的长街,向陈石坞遗孤营方向缓缓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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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离了南堂,沿城西官道行了半个时辰,拐进一条岔路。
沿路两侧便预先荒芜。阡陌秧苗渐次被杂树乱石吞没。偶尔几间土坯农舍掩在槐荫里,炊烟稀薄,鸡犬无声。
再往前,地势往上走,山影从两边压过来——陈石坞就藏在燕山余脉的褶皱里,从官道上根本瞧不见。
赫胥黎掀开车帘,往外面看了几眼,回头对理尔斯说:
“这路越走越窄,越来越荒僻,虽说来过一回,但是没人领路怕是外人很难寻到。”
理尔斯笑了笑。沙勿略阖着眼,指尖捻着胸前的十字架,浑然不在意此处的偏僻。
刘林昭坐在王拓身侧,一路无言。
他不像赫胥黎那般掀帘张望,只间或透过帘隙,瞥一眼道旁起伏的山形地势。
灌木丛中那些岔路口、岩壁上隐约的凿痕、山路拐角处的视距——旁人看是荒山野岭,他看的是山势兵法。在福建督过粮,在陕甘佐过幕,见过的军营屯田不下数十处。
心里明了要紧之地,门面从来不摆在明处。
约莫一炷香后,山势骤然收紧。
两侧岩壁削立如刀,中间仅余一隙,勉强容得双车并行。壁上青藤垂挂,风过处簌簌作响,藤蔓间隐约可见凿痕——不是新迹,是旧年开出的老道。
岩缝里渗出细细的水线,沿着石壁淌下,在晨曦里闪着幽微的光。
过了窄口,豁然开朗。
一片谷地静静卧在群山怀抱之中,方圆不下三四百亩。
晨光自东山脊上漫过来,将半片谷地染成淡金,另一半尚沉在暗青色的山影里。
数十间灰瓦土墙的房舍依地势错落而建,炊烟袅袅,人影往来;远处几座窑炉的烟囱拔地而起,青烟直上,在晨光中拖出淡青色的烟柱,与山间雾气融作一处。
谷口开阔处,图伦与鄂齐尔等一众人早已在此候着。
身后是那十余个遗孤营的青壮,身形敦实,面色沉稳。
车队缓缓停在谷口开阔处。
图伦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奴才图伦,恭迎主子!”
王拓掀帘下车,抬手虚扶朗声道:
“起来吧,不必多礼。”
少年今日一袭月白暗纹长袍,腰间束玄色丝绦,身量虽未足,往晨光里一站,自有三分沉静气度。
图伦起身,又朝赫胥黎拱了拱手。
前次已见过,彼此早已熟络,眼神一碰便算尽了礼数。
赫胥黎笑着一扬下巴,用那句新学来、尚带生硬的中文道:
“图伦先生,你好。”
鄂齐尔上前一步,拱手道:“主子,按您的方子,头一批粗制样块成了——五块。两块纯的,两块掺了料的,一块在水里浸了六个时辰。主子是先看,还是喝口茶歇歇?”
“不必歇,客人都等着。”
王拓转过身,将刘林昭郑重引向赫胥黎和声道:
“侯爵阁下,这位是刘林昭刘先生,字明轩。日后闽浙农政、台湾屯垦,一应采买,通商皆由刘先生在厦门港代我与阁下之人对接。”
刘林昭上前拱手,面上神色一如既往的平和沉稳,只说了四个字:
“侯爵,幸会。”
沙勿略在旁低声翻译。
赫胥黎连忙回礼——上次来时他便听王拓提过这位福贝子身边第一谋臣,今日才算见了真人,笑容里多了一层郑重。
赫胥黎也侧身招手。车队后方走上来两人。
当先者身形魁梧,金发碧眼,深蓝呢绒短大衣,腰间佩宽刃短剑,足蹬高筒皮靴——靴筒上尚残留着海水浸渍的盐印。
走到赫胥黎身旁,脚跟一碰,微微欠身。
“詹姆斯·伯特伦,皇家海军陆战队十四年,如今是我家族的护卫统领。”
赫胥黎拍了拍伯特伦肩膀,语气随意——这二人之间,显然不止主仆。
伯特伦目光扫过乌什哈达。前次在南堂中远远照过一面,此刻四目相交,各自微微颔首。
二人身上都有军伍之气,老兵之间的礼数,原不消多言。
第229章晓策征车寻坞去(四)
“这位——”
赫胥黎指向另一人,那人穿灰色长外套,戴铜框圆眼镜,手中拎一只牛皮小箱,箱角磨得发亮,
“威廉·斯托克顿,我罗素家的首席工程师。卡伦铁厂学过冶铁,博尔顿和瓦特的工坊里待过三年。之后一直在我家的纺织工厂里监督。这回带他来,就是让他亲眼看看你那些新东西。”
王拓听完赫胥黎的介绍后,眼前一亮,心知这是一个这个时代真正懂得工业技术的人才,遂上前一步,伸出右手。
斯托克顿微微一怔,知道眼前的少年的身份,在这片大陆之上怕是比自家的侯爵大人都要尊贵的贵族。
脸上现出惶恐的神色,摘下手套。恭敬的伸出两只手握住了少年的右手。
“斯托克顿先生,今日你会见到一些未曾见过的东西。我很期待你的判断,希望你不要有所保留畅所欲言。”
斯托克顿推了推眼镜,认真看了王拓一眼,语气诚惶诚恐的恭声道:
“侯爵说了许多。我半信半疑——不过我带齐了工具。到时自然会认真的记录并调整参数。”
说到自己所擅长的专业时,言辞中不再惶恐闪躲,自信的拍了拍手中的牛皮箱子。
王拓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向前做了个虚引的手势。
众人不再寒暄。
图伦、鄂齐尔当先引着一行人沿谷中碎石路往里走。
刘林昭落在末尾,负手而行。他不急于看水泥,先拿眼端详庄子。
从谷口到谷腹,道旁是大片整饬过的荒地。
不是寻常撂荒——沟垄齐齐整整,排水渠挖得笔直,渠底垫着碎石。缓坡上立着几处尚未完工的屋舍,夯土墙打得极为厚实,乍一看不过是寻常农舍规制,但习惯之下分明是军营库房的布局。
再看往来人影。挑土的,推碾的,窑口前添煤的,凉棚下打磨铁件的。
散在各处,看似各忙各的——可刘林昭察觉,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处略高的土台,台上或立一人,或搁一面铜锣。
心知那不是摆设。而是一旦有变,瞬息间便能响彻全谷的警讯哨岗。
更妙的,此地竟有活水流过。
谷地中央一条溪涧穿过。水流不急,经年不断。
上游一道低矮石堰拦住,分作两渠:一入工坊区,一绕田舍,至下游再汇。取水、排渣、防火,全在这一张水网里解了。
晨光落在水面,碎成千万片金鳞,沿着渠沟淌进工坊深处,又从另一端流出来,照旧清澈。
他忽然想起自家二爷景铄那句话——“非我自傲,放眼大清寰宇之内,论对西洋事物的洞悉、科技手段的认知,竟无一人能及我。”
当时觉得这话未免年少轻狂了些。此刻亲眼见了这庄子,再加上已经通过这个庄子产出的几样物件——刘林昭收回目光和思绪,轻轻吐了口气。自家二爷没有托大。
说话间,众人穿过谷腹,到了工坊前。
说是工坊,实则一组半敞工棚,倚着土崖而建。
崖下挖一眼窑炉,窑壁以耐火粘土砌得平整严实,底部通风口半开,里头尚有余烬的暗红。
窑旁石灰石料与粘土粉堆得小山也似,石碾、石臼、竹筛、双层布袋——样样按方子规制,齐整得一丝不苟。可以看出,一些工具颇新,不是陈年用的老物件。
晨光从棚顶缝隙漏下来,落在那些灰白色的粉末上,细尘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鄂齐尔走到木架前。架子上平放着五块灰黑色样块,尺寸一毫不差——长一尺,宽一尺,厚三寸许。表面虽尚粗糙,边角却方正,断面致密,与寻常青砖判若云泥。
“主子、诸位——”
鄂齐尔声量洪亮了几分,此时虽面带疲惫,但神情振奋莫名,颇为自得的开口朗声道,
“这五块,便是按主子方子做的头一批。唐山石灰石,门头沟永定河边深层黄土,大同无烟煤配硬木炭。烧到亮白火焰——一千三四百度——四个时辰,闷窑冷足一整日。取出来研墨成粉,才敢入模加水。”
伸手在石块上一拍,沉闷的声响,如击青石。
“这两块,纯水泥。按主子方子配的,未掺别物。”
话毕,抬手引向右首道,
“这两块——是按主子另外的交代方子。一块掺了青石碎块,筛过大小,匀匀混入浆中;另一块,不但掺了碎石,还搁了细铁条,横竖各放三根。铁条是庄子里铁匠打废的旧料,截成筷子长短。
听到此处,赫胥黎眼中微微一闪,颇为不解的转头看向王拓——王拓面上不显,只宠辱不惊的静静站着。
鄂齐尔走到木架最右,拍了拍一块颜色略深的样块,
“最后这块,昨儿傍晚做的。入模不过片刻便浸入缸中,在水里泡了整整六个时辰。今早捞出来——”
他抄起铁锤,在样块上一敲,“铛”的一声脆响,
“——没裂,没软。不但不怕水,反倒越泡越硬。”
“本来在主子的方子中,烧制出窑研墨成粉后应该静置些时日,再行入模使用,效果更佳,但是咱们时间紧张,要简快展示成品,遂做了这几个样品,进行展示。”
说罢,鄂齐尔退后一步,双手交叠腹前。
场中静了一瞬。
赫胥黎望向沙勿略——沙勿略正低头翻译,译到那“越泡越硬”四字时,语调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
赫胥黎不再等了。朝伯特伦一扬下颌。
伯特伦大步上前,目光在五块样块上扫了一遭。他是行伍出身,验东西的法子不拐弯——弯腰,扣住最左那块纯水泥样块的边缘,一发力,搬到棚外空地。
阳光洒下。断面纹理清晰,无气泡,无裂纹。
伯特伦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猛提右腿。
高筒皮靴,铁掌鞋底。这一脚若跺在青砖之上,三寸厚的砖也得碎作数瓣。
“砰——!”
靴底撞上水泥板面,一声闷响传来。
伯特伦身子晃了晃。脸色先是涨红,随即变成另一种模样。
赫胥黎催道:
“如何?”
伯特伦一言不发,弯腰揉了揉右脚。缓缓摇头。
水泥块纹丝不动。板面除了一个脚印外一道裂缝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