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窗夜语温情软(一)
《苏幕遮?夜语温情》
晚灯柔,芳意密。
软语萦帘,
暗把寒温恤。
笑靥轻随灯影织。
半盏清甘,
漫话溪山驿。
漏声迟,霜露湿。
浅嘱深期,
都作春痕积。
待得晴光开远陌。
共赴烟村,
同览新工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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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林昭听到此处,眉头微挑,神色更郑重了几分。
王拓顺着往下说,条理愈发清晰朗声道:
“我与他面谈时,便开门见山,不曾半点欺瞒。咱们要的不是几样西洋奇物装点门面,是能扎下根、传下去的实在法子。第一是苗木树种。金鸡纳树,还有一众欧罗巴大陆上称呼为‘天使之泪’的树种,这个树不久的将来必会在军工与民用中都将成为主导因素。欧罗巴诸国都已开始种植,我们如果此时引进的话,并未落后很多,试种成活,再慢慢推广,不止闽台能用,往后兰芳诸国都可种植。”
“第二是火器军械。不是买来摆着看的仪仗,也不是为了直接买来使用。是要摸清人家的铸造之法、保养之术、操演之规,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
“第三是战船营造。福建水师要振兴,不能只靠修修补补旧船,得知道西洋船身结构、桅索排布、炮位设置、压舱配重的门道,先学后造,慢慢追上。但是战船制造之法并不可一蹴而就,所以我联系赫胥黎侯爵可以通过他采买比之英吉利弱一等的战列舰。毕竟他们罗素家族这点能量还是有的。”
“第四是练兵教习。器械再好,也得靠人用。得请懂行的教习,教咱们的兵丁列阵、操炮、水战、登岸,练出能打仗的实本事。”
话说到这儿,福康安身子微微前倾,神情郑重不时的点头。
王拓缓了缓后,又往语气笃定的说道:
“孩儿也同他讲得明白,咱们买的不是死物,是活的法子。苗木引进来,要学会育苗、嫁接、本土化;火器买过来,要学会拆解、维修、自行铸造;战船购进来,要摸透每一处构造,能仿能修能改;教习请过来,要把练兵的法子学到手,自己能带出队伍。不是买来当摆设充门面,是借着这由头,把咱们自己的工匠、水手、兵丁,一点点带出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个道理,孩儿省得。”
刘林昭垂眸思忖半晌,方才缓缓点头,眼中多了几分亮色:
“二公子深谋远虑,属下佩服。若单是采买洋货,那不过是一时新鲜,毕竟军国重器岂能就经人手;按公子这个章法,是借西洋之技,补我朝之短,最终要自成一体。这才是长久之计,稳得住,走得远。”
“正是如此。”王拓颔首,
“所以这些事不能单算作洋务,要与福建银路、海关税则、台湾织造、屯垦诸事拧成一股绳。海关开了,银钱货路便通了;台湾织造立住了,布料货源便稳了;树种能落地,木料、工坊便能次第兴起来;火器战船能引进,海防水师便有了底气;教习能到营,兵卒便能练出真本事。环环相扣,互为依托,外头的东西才不是无根之萍,能真正落到咱们的地里、厂里、营里。”
福康安听到这里,身子缓缓向后靠向椅背,方才蹙起的眉峰渐渐舒展,指尖在案沿轻轻叩了两下,语气里带了几分释然、欣慰道:
“你是想借他的手,打通外洋的技术与采买门路,再借着闽台一线、南洋兰芳为基,扎扎实实落下来?”
“阿玛明鉴。”王拓抬眸,目光清亮,
“只在京中坐而论道,终究是空的;只在南边埋头蛮干,又容易散了章法。赫胥黎是外引的抓手,闽台是内落的根基。内外相合,手脚并用,这事才能真正动起来。”
顿了顿,又接着补充道:
“况且孩儿也不急着求成。苗木要先试土,火器要先试射,战船要先试水,教习要先试兵。贪多嚼不烂,一口气铺得太开,反倒容易出乱子。与赫胥黎那边,也只先定了大体章程,未曾催着立时交割。毕竟往来大清和英吉利也颇为耗费时间,如若可以直接从印度直接交付,到是事半功倍了,一切还要看明天的水泥的现状,毕竟这些专利孩儿已经许其重利,想来赫胥黎不会让孩儿失望。”
福康安看着他,眼底的顾虑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难掩的欣慰。他原还担心少年人见了西洋器物便心浮气躁、贪多求快,如今听他条分缕析、进退有据,才真正放了心。
“你能把分寸拿捏得这么准,为父便放心了。”
他轻叹一声,语气沉缓,“我原先还怕你只图新鲜热闹,把些洋人洋物堆在一处,看着花哨,实则华而不实。如今听你说来,不是一时兴起,是真真切切在铺替阿玛铺一条兴利除弊的路啊。”
他转头看向刘林昭,语气郑重了几分:“明轩,明日你随景铄同去,不单是核对账目器物,更要把他这全盘的章法摸透。海关、织造、屯垦、军械、水师,桩桩件件都相互勾连,你心中有数,往后落地施行、居中调度,才不会走偏。也称量一下这个赫胥黎的跟脚。”
刘林昭起身拱手,神色肃然:
“爵爷放心,属下此行必当细细勘验,诸事都记分明,回来便协助二公子拟出细章,绝不敢误了大事。”
话音刚落,王拓指尖在乌木匣沿轻轻一顿,神色微动,似有话要说,又略作迟疑。
福康安将其神色尽收眼底,抬眸问道:
“铄儿,还有何事?但说无妨。”
王拓闻言,抬眼看向福康安与身侧立着的兄长德麟,沉声道:
“阿玛,孩儿还有一事思忖许久。此番驿站风波,遗孤营部分人手已然露了行迹,此时世间,孩儿发下很多问题护卫往来、消息传通多有不便,孩儿想着,趁此机会将人手重新整合一番。”
福康安微微颔首,指尖叩了叩案沿,语气平淡却字字珠玑道:
“你想的不差。府中羽卫暗蝶一脉的人手,我早前便需你调度,名录底册回头明轩给你,你自行安排便是,不必事事回禀。”
第228章松窗夜语温情软(二)
王拓闻言,心头一松,唇角微微一扬,顺着福康安的话头接着道:
“孩儿正有一番章程。孩儿打算拆成三线并行,由孩儿居中总调度。头一路是明面护卫,由遗孤营已露行迹的人手与府中寻常护卫凑成,专司明面上的随扈、传信、值守诸事;”
略作沉吟后,见福康安饶有兴致的看着他,继续说道:
“第二路是遗孤营未曾暴露的底子,专司外间探查、隐秘护送、盯梢传信,专管暗处递出的风浪刀霜;”
王拓也不再停顿,言辞愈发沉稳的接着道:
“第三路便是原府里的羽卫暗蝶,专司京中内线、府中防闲、秘事传递,不与外间两路掺和。三路各行其是,互不交叉,也互不统属,只听孩儿一人调遣,分别探查不同方向的事务,才不容易牵一发而动全身。力争做到查敌先机。”
言毕,转头看向身旁的德麟,语气郑重:
“明面上这一路护卫,孩儿打算交予兄长德麟执掌。兄长心性持重,熟稔府中规矩,坐镇中枢调度最是妥当。暗线两路隐秘性重,孩儿另行委派心腹人手。如此三线张弛有度,日后阿玛离京办差,孩儿在京中也有自己的耳目臂膀,不至成了聋子瞎子。”
德麟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连忙摆手,面露难色推辞道:
“二弟不可,为兄腿有残疾,行走不便,如何能担得起这等要务?莫要误了大事。”
福康安见状,目光落在德麟身上,语气沉缓、笃定打断德麟柔声道:
“德麟,你心性沉稳,行事持重,又熟知府中旧例,这明路护卫的差事,你最合适。腿疾算不得什么,坐镇中枢调度便是,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况你二弟如此信重于你,你自应当仁不让。”
顿了顿,又转向王拓,神色郑重道:
“只是有一桩你要记牢:遗孤营的全数人手、底细、名录,你自己攥在手里便好,不必告知我,也不必说与明轩知晓,更莫要与府中羽卫暗蝶搅在一处。毕竟这是圣上亲手交到你手里的力量,干系重大,我们旁人知道得太多,反倒不妥。”
说罢,眼底漫开几分欣慰,望着兄弟二人温声道:
“你们兄弟二人,一个主外谋断,一个主内镇守,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咱们贝子府的家业,本就该你们兄弟二人一同撑起来,和和睦睦,何愁事有不成?”
德麟听得心头一热,望着福康安与王拓,眼圈微微泛红,终是重重颔首:
“孩儿……遵命。定不负阿玛与二弟所托。”
福康安微微点头,又叮嘱道:
“待你把明面护卫的章程定下来,将规制、用度告知明轩一声,往后账目调度、物料支应,他也好与你对接顺畅。”
王拓躬身应道:“孩儿记下了。”
福康安微微颔首,目光再落回案上的海路图,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沉实厚重。
“好了,今夜就先议到这里。”他抬手虚按了按,
“你们也早些回去歇息,把该带的文书、样稿理一理。明日一早动身,凡事多留心,明轩你回来把陈石坞的情形,连同赫胥黎这条线的交割章程,一并报给我。”
“是。”王拓与刘林昭齐声应下。
王拓俯身将案上的图纸、草稿一张张理齐,收入一旁的乌木匣中。
窗外夜色已深,廊下风声穿院而过,带着暮春的凉意。
书房里这盘关乎海疆、洋务、屯垦、海防的棋局,方才借着一盏烛火,落下了扎扎实实的一子。
往后路还长,却已经有了清晰笃定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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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拓和德麟回到自己院子的书房时,天已愈发深寂。
松涛园这一处院落比前头正院更静些,廊下两盏灯隔着风摇,照得石阶与窗棂都像浸在一层薄薄的水光里。
两人进门时,书房里隐隐透出一点温茶的余香,香气未散想是有人刚来过不久。
王拓先把德麟推到案旁,转身把门掩上,才低头去看桌上那几只茶盏。
几只茶盏余香袅袅,尚有余温。
德麟眉心微微一动,轻声说道:“你这屋里,方才来过人?”
王拓正要答话,外头帘子便轻轻一响。
念桃开门而入,见两人已回,唬了一跳,忙压低声音道:
“见过大爷、二爷,方才苏雅小姐、素瑶小姐,还有安成少爷都来过一趟,说是怕打扰你们在前头议事,就在这边坐了坐。奴婢们看您没回来,便先替她们备了茶。”
王拓怔了怔,才明白过来。原来她们餐后竟是先到了自己的书房。
他站在原地一会儿,神色微微松下来,随后才道:“她们现在人何处?”
“刚送回去不久。”念桃贡声回道,
“苏雅小姐说,知道二爷今晚要理文稿,便不多扰。素瑶姑娘倒是还想多坐一会儿,被苏雅姑娘劝回去了。安成少爷也一并回了。”
王拓点了点头,眉宇间闪过一丝柔情。
“她们本来就爱往这边跑。”王拓笑了笑,低声有若自语道,
“方才前头议事耽搁久了,她们大约是等不住,便先回去歇了。”
德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淡淡的笑意:“想来也是担心,外间之事的余波吧。”
王拓也笑,没接这句,只是吩咐念桃将残茶扯去,又把案上的纸笔铺开。
语气故作轻松的调侃道:
“回去也好,省得我还要送她们回去,咱们把方才在书房所议的内容,整理一下,兄长看看有无遗漏。”
德麟“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王拓把方才在福康安书房里说过的几条线重新在案上摊开,先从最要紧的几句开始写。
福建银路、厦门海关、台湾织造、树种、枪炮武器、战船交货、雇佣教官、轧棉机、马口铁罐、羽卫、遗孤营、陈石坞。
这些字一一铺开后,屋里愈发静寂,只余落笔之声。
碧蕊掀帘而入,身后跟着三道身影,鱼贯进了屋。
王拓抬眼望去,正是去而复返的苏雅、素瑶与安成。
第228章松窗夜语温情软(三)
素瑶走在最前头,一双眸子亮得像浸了星子,见他果然还在伏案,登时粲然一笑,声音脆生生的道:
“景铄弟弟,我就知道你还没歇下!”
她身旁的苏雅则温婉立着,一身素色裙衫衬得眉目柔和,见他望来,只浅浅颔首一笑,并不多言,倒比素瑶多了几分沉静的女儿情态。
安成跟在最后,探着脑袋冲他挤了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