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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窗夜语温情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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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拓搁下笔,又好气又好笑:“不是说已经回去了?夜都这么深了,怎么又折回来?仔细着了凉。”

  苏雅瞥了眼身旁的素瑶,唇角噙着点促狭的笑意,轻声道:

  “还能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你素瑶姐姐记挂着某人的箭伤,说今晚还忘了叮嘱换药,心里头放不下,非要拉着我再跑一趟。”

  “苏雅姐姐!”

  素瑶登时脸颊飞红,正要反驳,一旁的安成却快嘴快舌接了话:

  “才不光是素瑶姐姐呢!大姐你路上不也一直念叨,说铄哥议事最容易忘事,指不定回头就忘了换药,一提过来看看,你走得比谁都快!”

  这话一出,素瑶本就泛红的脸更像染了霞,跺了跺脚就要去拉苏雅的胳膊,听了安成的言辞后也不急着动手,在一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时眸底生光、笑漾晴霞。

  苏雅也被自家弟弟戳破了心事,耳尖瞬间烫得厉害,双颊飞起两抹浅红,狠狠瞪了安成一眼,轻嗔道:

  “就你话多,再嘴碎下回不带你出来。”

  王拓看着三人笑闹,心头像被温汤浸过,软乎乎的暖意弥漫上来。他笑着摆手打圆场道:

  “好了好了,都别闹了。箭伤不碍事,前头在阿玛书房时已经换过药了。既然都来了,就坐下说会儿话,省得来回折腾。”

  说着便请三人落座,碧蕊、念桃麻利地换了新茶,又端来几碟精致的果子。

  王拓先拣了些宽心的话说与苏雅几人,将今夜与福康安议定的、借清查田亩钱粮牵制宗室王府的法子略提了几句,只说那边自顾不暇,往后短时间内不会再生事端,叫她们不必挂心。

  苏雅与安成听得连连点头,悬了一天的心总算是安稳了些。

  聊了几句正事,话头便转到了陈石坞与遗孤营那边。

  王拓随口提了提山谷里的景致,还有工坊里新试成的几样巧器,说等日后安顿妥当了,便带她们去瞧瞧。

  素瑶一听这话,眼睛登时更亮了,连忙接话道:

  “我前儿跟着景铄弟弟去过一回!那村庄藏在山坞里头,底下一条清溪流得叮咚响,大师兄说要在溪边建几间作坊,日后烧料、炼药、打磨器具都在那边。那些东西我虽瞧不大懂,可景色是真好,像画儿似的!”

  她说着,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神气:“那天还有几个西洋来的神父,金头发蓝眼睛,说话叽里咕噜的,旁人都听不懂,偏景铄弟弟能跟他们对答如流。那些洋人看着都对铄哥佩服得很,一个劲儿竖大拇指呢!”

  说得眉飞色舞,眼波晶莹的,那副与有荣焉的小女儿模样,瞧着格外灵动鲜活。

  苏雅坐在一旁,目光柔柔落在王拓身上,听着素瑶夸赞,唇角也噙着浅淡的笑意,眼里满是认同。

  “那是自然!”安成也跟着挺胸抬头,满脸骄傲,

  “铄哥儿最厉害了!那些洋人神父我也见过,就是南堂那个……那个沙什么来着?”

  皱着眉想了半晌,磕磕巴巴道:“沙……沙特略神父?”

  王拓闻言,伸手轻点了下他的额头,失笑道:

  “什么沙特略,那是沙勿略神父。带你去了好几回,人家还送了你好些西洋小玩意儿,你倒好,连名字都记不住。”

  安成挠着后脑勺嘿嘿直笑,一脸满不在乎:

  “那些小玩意儿好玩儿嘛!名字拗口得很,记不住也不打紧,反正我知道铄哥儿认得就行!”

  这副憨直模样,惹得满屋子人都哄然一笑。

  一时间,书房里笑语盈盈。素瑶笑声脆得像银铃,时不时跟王拓拌两句嘴,俏皮又鲜活;苏雅多半时候安静听着,偶尔开口调侃素瑶一句,总能逗得人脸红耳赤,追着她不依不饶;

  德麟坐在旁侧,偶尔插一句嘴,语气温和;

  安成则东一嘴西一嘴搭话,喧闹异常。

  烛火跳动,映着满室暖意,先前议事时的沉肃紧绷,早被这融融的温馨之气冲得一干二净。

  又说笑了一阵,王拓瞥见苏雅眼底掠过一丝倦色,知她身子才刚见好,熬不得夜,便适时收了话头,温声道:

  “夜也深了,大姐姐身子都还没养利落,不好多熬。我这儿还有些章程要整理,今日就先散了吧,改日得空了,再带你们去陈石坞看景致。”

  素瑶本还想和王拓再多说几句,见苏雅确实面带倦容,也只好作罢,依依不舍地点了点头。

  临走前,她还不忘扒着门框叮嘱道:

  “景铄弟弟你明日去工坊,可别光顾着忙公事,忘了自己肩上还有伤!要是张大师兄敢让你累着,你回来告诉我,我替你收拾他!”

  小道姑攥着拳头,故作凶巴巴的样子,反倒更显娇憨。

  王拓笑着应道:

  “知道了,一定把话带到。若他敢偷懒,第一个告诉我们素瑶仙姑。”

  他送三人到院门口,看着碧蕊提着灯笼引着她们慢慢走远,身影转过廊角看不见了,才轻轻合上门,转身走回书房。

  屋里烛火尚明,案上的纸页还摊着,德麟坐在原处,抬眼看向他,眼底也带着点浅淡的笑意。

  王拓重又踱回案前坐下,拾起狼毫笔,笔尖蘸饱了墨,便与德麟接着话头,一桩一桩梳理前堂议定的事宜。

  福建银路的分账章程、厦门海关的铺排次序、三路人力的权责分界、陈石坞工坊的勘验重点、赫胥黎那边的交割节点,两人你补一处疏漏,我定一处分寸,议论声低而沉,伴着笔尖落纸的沙沙轻响。

  原先铺在案上的空白纸页,渐渐被墨字填满,一张接一张,顺着案边叠成小小一摞,先前纷乱的线头,慢慢都理出了清晰的眉目。

  也不知过了多久,漏壶滴答,夜色浸得更深。

第228章松窗夜语温情软(四)

  王拓终于搁下笔,抬手伸了个懒腰。

  轻轻搁在笔架旁,待墨迹慢慢收干,将写好的一沓稿纸理得齐整,才舒了口气,笑道:

  “可算是把今日议定的都理顺记下了。兄长,夜已深了,我推你回院歇息吧。”

  德麟望着他眼底掩不住的倦色,又留意到他左肩微不可察的僵滞,温声劝道:

  “你也莫要硬撑,肩上本就带伤,今日忙了整整一日,明日还要往陈石坞奔波,仔细劳神太过,反倒伤了根本。”

  “不妨事。”

  王拓笑着应了,绕到案后,扶着轮椅扶手慢慢推了出去。

  廊下早有德麟的几名小厮提着灯笼候着,见二人出来,连忙上前躬身接过轮椅,向王拓告了退,推着德麟缓步融进沉沉夜色里,那点暖黄的灯火越走越远,转眼消没在月洞门。

  王拓立在院门口,目送着人影消失,才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转身回了院中,抬手示意守在一旁的念桃、碧水先去歇息。

  两个丫鬟素知他深夜理事的习惯,应声进来,手脚麻利地撤了残茶冷盏,又研了半盏新墨添进砚台,将案上散乱的稿纸按次序码齐,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中霎时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细响。

  王拓在书案后闭目静坐片刻,将白日里的风波、议事的头绪一一压下,心神渐渐凝定。

  伸手取过案角那只紫檀木匣,掀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空白笺纸。他深吸一口气,重又执起笔,开始写答应给理尔斯与沙勿略神父的两部文稿。

  他写得极专注,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声响成一片,周遭的风声、虫鸣都似隔了一层,远了去。

  窗外夜色愈沉,那轮皓月早已爬过屋脊,清辉透过窗纱漫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整座松涛园都沉入了睡梦里,唯有这间书房,还亮着一点烛火,在月色里轻轻摇曳。

  暖黄的光晕落在纸页上,落在少年沉静的眉眼间,伴着墨香与夜气,在漫漫长夜里,静静铺展着未竟的字句。

  ·························

  夜色将尽,东方天际尚笼着一层淡淡青灰。

  福康安府后院寂静无声,檐角铜铃偶尔被晨风拨动,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王拓在半梦半醒之间,忽觉胸前压着一团温软,右臂也被人抱得牢牢的,几乎连翻身都不得。

  他微微睁开眼,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朦胧天光看去,便见碧蕊不知何时翻到了他身侧,一条手臂横在他胸前,半边身子都压在他肩臂之间,睡得正沉。

  少女眉目安静,呼吸绵长,发丝散在枕畔,随着气息轻轻起伏。

  王拓看了片刻,心中既觉得好笑,又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柔软。

  他小心抬起手,先将碧蕊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轻轻挪开,又慢慢抽出被她压住的衣袖。

  动作极轻,生怕惊了她的好梦。好不容易脱出身来,他才撑着床榻坐起,略一活动肩背,左肩箭伤处便传来一阵隐痛。

  王拓垂眸看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掀被下床。

  床边早已备好了衣物。他先穿中衣,再披上外袍,正俯身系好腰带,便听身后传来一阵细微响动。

  碧蕊揉着惺忪睡眼,撑着床榻坐起身来,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困意:

  “二爷,您醒了?奴婢这就伺候您更衣……”

  说着,她便要下床。

  王拓回头看她一眼,失笑道:

  “你这眼睛都还没睁开,伺候什么?快躺回去。”

  碧蕊却仍强撑着要起:

  “往日都是奴婢与念桃姐姐陪着少爷,怎好今日叫少爷自己动手?”

  “我又不是断了手脚。”

  王拓走过去,伸手按住她肩头,将她轻轻推回枕上柔声道。

  碧蕊抬头看他,柔声抗辩道:

  “二爷,你有伤在身,便该好好歇着。今日不应再逞强习武。”

  王拓替她掖了掖被角,语气放缓轻柔地道:

  “听话,再睡一会儿。等我回来,若叫我知道你一早便起来忙活,看我怎么罚你。”

  碧蕊听他这样说,才眨了眨眼,乖乖躺了回去,只把半张脸埋在锦被里,低声道:

  “二爷总是这样,让嬷嬷知道,可有我和念桃的好呢。”

  王拓没有答,只替她把散在颊边的发丝拨到耳后,随后转身走到铜镜前,略略整理衣冠。

  看着镜中那张尚带少年意气的面孔,他忽然有些恍惚。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已习惯了身边有碧瑶与念桃二人伴宿。所谓伴宿,说白了便是夜里陪着主子安寝,守夜添香,晨起理衣;若主子半夜醒来,身边也总有人应声。

  这样的规矩,在权门深宅里并不稀奇,可真正落到自己身上,却又是另一番滋味。

  夜里有人添香,晨起有人理衣,偶尔梦醒时,耳边便是熟悉的呼吸声。日子久了,连这份带着几分奢靡意味的安稳,也悄无声息地成了日常。

  王拓想到这里,不由暗自苦笑。

  前世忙于学业与研究,哪里想过自己有一日竟会过上这般衣来伸手、有人相伴的日子。

  如今倒好,堂堂一个曾经把实验室当家的现代人,竟也在这古代权门深宅里,慢慢习惯起了这样的生活。

  这算不算是被富贵温柔乡一点点腐化了?

  念头只是一闪,便被他压了下去。

  外头风浪未平,京中暗流未息,福建、台湾、海防、陈石坞与遗孤营,还有那条尚未真正落地的外洋合作线,全都等着他一步一步去推。

  人可以享片刻安稳,却不能真把自己埋进安稳里。

  王拓回头看向床榻,见碧蕊已经重新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另一侧的念桃也只是翻了个身,仍睡得安静。

  便没有再惊动二人,只朝床榻方向略一点头,轻手轻脚出了内室。

  院外天色已明了几分。

  王拓却只吩咐她们继续歇着,自己略作整理,便往后院演武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