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坞头试火凝坚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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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没人再出声。

  王拓走过去,俯身拾起那块碎片,在指腹间捻了捻。

  “纯水泥能挡住弹丸,却承受不住反复震击。混凝土若要真正用于防护,还得看厚度、配比和里面的增强构件。”

  他说到这里,回头看向鄂齐尔。

  “那块浸水的样板,取来。”

  鄂齐尔早已等着这句话,忙命人把水缸旁的样板搬来。

  那块板子在水里浸了六个时辰,表面颜色比其他样块稍深。王拓没有让伯特伦用枪,而是取过鄂齐尔手里的铁锤,先轻轻敲了一下。

  铛。

  声音清脆。

第230章坞头试火凝坚石(三)

  鄂齐尔接过铁锤,朝王拓看了一眼。

  “用力些。”

  “是。”

  铁锤抡起,重重砸下。

  铛——

  水泥板震了一下,水珠沿着边角溅开。

  板面没有裂。

  鄂齐尔又砸了两下,仍旧只有几粒浮灰落下。

  旁边一块青砖被顺手搬来。铁锤不过落了两次,青砖便从中间碎开,断面散成数块。

  沙勿略望着那两块东西,手指慢慢停在胸前的十字架上。

  从粉末到石头,从石头到可以承受枪击的墙,再从墙到道路、码头和炮台——这已经不是一件货物,而是一种足以改变世界面貌和格局的东西。

  赫胥黎沉默良久,忽然将手中的燧发枪交回伯特伦,转身朝那只长匣走去。

  他亲自将五杆燧发步枪一一取出,又示意侍从把那只装着五把手铳的皮箱打开。

  晨光从工棚侧面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十件火器乌沉沉的枪管上,烨烨生辉。

  赫胥黎没有立刻说话,只伸手在其中一杆步枪的木托上轻轻拍了拍。

  方才那几声枪响,还在山谷深处留下若有若无的回音。

  而那几块水泥样板上的弹痕,也已经足够让他看清一件事——这门生意,比他此前估量的还要大得多。

  水泥若只在大清售卖,能修路、筑墙、建仓、造码头,便已经是一桩不小的买卖;可若把这种材料、配方和用途带回英吉利,再接上当地更成熟的铁厂、机器和商路,那便不只是卖几船货的问题了。

  它会进入船坞,进入港口,进入城防与道路,甚至进入那些眼下还没人想到的地方。

  只要运作得当,罗素家族从中赚到的,绝不会只是几万两、十几万两银子的利润。

  那是一条能够持续许多年、源源不断的财源。

  想到这里,赫胥黎眼底的笑意再也压不住了。

  他转过身来,望着王拓,朗声道:

  “景铄先生,这五杆燧发步枪,还有这五把手铳,都是我单独送给你的礼物。”

  王拓眉梢微动。

  赫胥黎抬手示意那十件火器,笑容比先前更为真切。

  “上次在致美斋,先生请我们吃了真正的东方美食。那一桌滋味,我至今仍记得。既然来了大清,总不能只叫先生请客,却不留下些像样的回礼。”

  他顿了顿,语气中添了几分郑重。

  “这些枪,是我从家族工坊里挑出来的好东西。原本便想着寻个机会送给先生,聊表谢意,也算感谢那一日的款待。今日恰好拿来试一试水泥,时间到是正合适。”

  理尔斯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道:

  “侯爵阁下,您这句正合适,恐怕不是说枪吧?”

  赫胥黎哈哈一笑。

  “自然不是。”

  他抬手指向那几块水泥板,眼中精光闪动。

  “我说的是眼前这门生意。景铄先生,这东西若真能按照今日所见的方式做成,按照我们前日所签订的协议,这个可以一本万利的商略啊!”

  “我们要的是更大的市场,更长的货路,还有一套能够在欧罗巴真正铺开的生意。”

  赫胥黎说到这里,兴奋异常,眼中已满是金光。

  “我敢说,等这东西在英吉利真正传开,咱们两家挣到的银钱,怕是要用车来装,用船来运。今日这一趟陈石坞,不是这次来到东方,得以与景铄相声结交,真是太值了。”

  沙勿略在旁低声翻译给众人,话还未说完,赫胥黎已摆了摆手。

  王拓自然听得懂此中含义。

  他看着赫胥黎眼底那抹毫不遮掩的喜色,便知道这个英国侯爵此刻想到的,早已不是眼前十件火器的价值,而是水泥背后那条尚未真正展开的产业链。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王拓没有顺着对方的话夸耀,只是抬眼与赫胥黎对视片刻,随后极含蓄地点了点头。

  只是简单的点头,可赫胥黎看懂了。

  这是景铄先生知道这门生意有多大,也知道罗素家族将从中得到什么;只是双方早已把协议签在纸上,眼下倒是不必再把那些已经谈妥的条款重新说一遍。

  王拓伸手在那杆燧发步枪的枪托上轻轻一触,笑道:

  “侯爵阁下费心了。上次一席饭,不过是尽些地主之谊,倒叫您记到今日。”

  “东方人的待客之道,值得铭记。”

  赫胥黎笑道:

  “何况这一回,先生送给我的惊喜,可比那一桌美食更叫人难忘。”

  王拓没有接他这句夸赞,只将目光落回水泥板上的弹痕。也不做遮掩,坦荡的说道:

  “既是礼物,我便收下。枪我就带回府内了,等鄂齐尔他们看完结构,留在陈石坞看看是否可以进行仿制,不会对侯爵家族有所影响吧?”

  “自然无妨。”

  赫胥黎连忙道:

  “这是送给先生的礼物,先生怎么处理都可以。”

  王拓再次点头。

  “那便多谢侯爵了。”

  “应该的。”

  赫胥黎笑得眉眼舒展,仿佛已经看见了数年之后,英吉利各处港口、船坞和工场里堆满水泥货包的景象。

  理尔斯却在此时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手账,唤醒了已经沉浸入对未来畅想的侯爵,开口戏谑的提醒道:

  “侯爵,您的眼中已经满是金币的光芒了,若再往下想,只怕不光英吉利、怕是整个欧洲的金币都被你装进兜里了。”

  “那也得先有利可图啊!”

  赫胥黎赧然地回了一句,随即又看向王拓。

  “先生放心,我回到英吉利之后,定会把今日所见写得清清楚楚。尤其是混凝土——纯水泥、碎石、铁条,还有您说的毛竹片,各自适用于什么地方,我会让斯托克顿逐项整理。并申请专利,专利下来后只要有样品产出,后面的市场,自会打开。”

  “这便劳烦侯爵了。”

  王拓只淡淡应道。

  两人之间没有再谈合约。

  协议早已签下,条款、收益、代理与后续合作,皆已落在纸上。今日这些话,不过是火枪穿过水泥板之后,赫胥黎对那份既定合作又添了一层信心。

  而这十件枪械,则作为一份单独的礼物,安安静静地落在了长匣与皮箱之中。

  赫胥黎又望了一眼那块混凝土样板,眼中笑意更深。

  “景铄先生,这一次,咱们在英吉利要挣的,可不只是银钱。”

  “还有名声?”

  王拓含笑问了一句。

第230章坞头试火凝坚石(四)

  “还有名声,还有工厂,还有往后几十年的生意。”

  赫胥黎爽朗大笑。

  “只要东西真如今日所见,英吉利那些商人会争着来问咱们,水泥从哪里来,配方是谁做的,谁能拿到优先供货。到了那时,侯爵这个名头,怕是都没有您的水泥方子值钱。”

  王拓听罢,只轻轻摇头。

  “侯爵说笑了。”

  “我可不是说笑。”

  赫胥黎抬起下巴,满脸认真。

  王拓没有再接话,只将手从枪托上收回。

  可那双眼睛里,分明也藏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

  一边是十件能够帮助陈石坞工匠观察和试制的火器,一边是已经签妥、如今又被眼前成果重新点燃的外洋合作。

  今日这一趟,确实没有白来。

  沙勿略站在旁边,望着王拓,忽然轻声道:

  “当年利玛窦先生入中国,带来钟表、地图和几件西洋器物。徐光启先生起初也是从一件器物、一门算法看起,后来才想到田亩、水利与天下。”

  他低头看向脚边那块浸过水的混凝土。

  “只是今日看来,景铄先生倒像是反过来了。不是先见器物,再去想天下;而是先想着天下,才去做器物。”

  王拓听完,只淡淡一笑。

  “神父过誉了。我不过是不愿看着好东西只停在纸上。”

  沙勿略摇头。

  “这句话,已经不是过誉能够解释的了。”

  赫胥黎望着那几块水泥样板,许久没有说话。

  斯托克顿低头在札记最后一页写下几行字:

  材料尚粗,工艺尚初,但方向不可轻视。

  他看了片刻,合上札记。

  王拓则转头对鄂齐尔道:

  “样品都记档。纯水泥的裂纹、混凝土的弹痕、浸水样块的硬化,都写清楚。不要只记成与不成,也要记用了多少料、烧了多久、入模时的湿度、浸水的时辰。”

  鄂齐尔连声应是。

  赫胥黎兴致颇高的在一旁和王拓对未来的专利、建厂、营销等一些利的后期操作进行讨论。

  刘林昭则是若有所思的看着几个水泥板的样品。

  鄂齐尔、乌什哈达等人则是围着几支火枪小声说着什么。

  时不时的传出赫胥黎侯爵的大笑之声。

  赫胥黎的笑声还未散尽,几个工匠已经捧着一个窄木盒,从谷腹方向快步赶了回来。

  鄂齐尔先行接过后,凑近王拓身旁恭敬的说道:

  “主子,您要的东西取来了。”

  旋即双手将木盒放在一旁长案上,打开盒盖。

  里面垫着几层旧棉布,安安静静躺着三个铁制小件。

  第一个最粗,击锤歪斜,扳机与咬合处留着明显锉痕;第二个略微规整,侧面装着一根弯曲弹簧,转轴处还涂了一层发亮的油;第三个则是鄂齐尔近几日重新打磨过的样品,轮廓已经接近燧发击发装置,只是边缘仍有几处未曾磨平的毛刺。

  赫胥黎低头看了片刻。

  方才他还在想着英吉利的港口、船坞和成堆的银钱,此刻见到这三件粗糙铁器,眼中便多了一分饶有兴致的神色。

  “这便是陈石坞自己试出来的?”

  “是。”鄂齐尔道,

  “铁料不算好,弹簧也换了几回。第三个勉强能动,只是还不敢装到枪上。”

  伯特伦伸手取过第三个样品。

  他没有像赫胥黎那样只看外形,而是先以指腹摸过边缘,随后拨动击锤,又缓缓扣了一下。

  咔。

  击锤升到一半,忽然顿住。

  伯特伦眉头一皱,手指略微放松,再试一次。

  这回击锤虽勉强到位,扳机却涩得厉害,发出一声短促的铁响。

  “若在战场上,这样的东西会误事。”

  他将样品翻过来,指着侧面的弹簧道:

  “回力不匀。快的时候太快,慢的时候又拖住击锤。泥水一进来,恐怕连第二次都未必能扣动。”

  一旁的沙勿略神父,耐心的进行着翻译。

  鄂齐尔脸上微微发热,却只是点头。

  “这也是咱们试出来的毛病。”

  “还有这里。”

  斯托克顿从理尔斯手边取过包内的小铜尺,蹲在长案旁,低头查看转轴与咬合处。

  “几处零件的厚薄不一致。第一件和第二件虽是同样的样式,转轴却差了半分。若只是做一个样品,问题不大;若要做一百件,便会有一百种不同的松紧。”

  他用指甲轻轻刮过铁片边缘。

  “这里还有毛刺。击锤每起落一次,便会磨掉一点铁屑。时间久了,咬合会越来越松。”

  鄂齐尔忍不住道:

  “先生,我们手里没有一样的铁料。每一块铁打出来,脾性都不一样。”

  “所以才要先把每次的制作过程记下来。”

  王拓从旁开口。

  “铁料不同,便分批编号;弹簧回力不同,便逐件测量;哪一件用了多少次开始发涩,也要记在册上。眼下不怕残破,只怕做完一个便忘了上一个为何失败。”

  他说着,拿起第一个样品,在手中掂了掂。

  “陈石坞现在没有英国那样的车床和标准件,许多工序只能靠人手。那便把一个大工序拆开,叫一个人只管锉平,一个人只管打孔,一个人只管制弹簧,再由最后的工匠装配校正。人手做得慢,却能先把规矩立起来。”

  斯托克顿抬头看王拓。

  “这是人工流水工序。”

  “眼下只能如此。”王拓道,

  “等尺寸和方法稳定了,再想办法用机器替代其中一部分。机器不是凭空变出来的,得先知道它该替人做什么。”

  斯托克顿看了看那三个粗糙样品,又看向远处仍立着的水泥板。颇为恭敬的说道:

  “您总是先做样品,再从样品里找出下一步。”

  “若不先做,便只是在想。”

  王拓轻轻一笑,淡淡回道:

  “想法再好,也得落到实务之上。”

  伯特伦将样品递回鄂齐尔。

  “若要装枪,先把弹簧和转轴做好。否则战场上士兵手上的可就是个棍子了。”

  一句话说得直接,鄂齐尔却听得认真,连忙命人取来纸册,把伯特伦说的几处问题逐条记下。

  赫胥黎看着这一幕,眼中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见过不少大清工匠,手艺好的不在少数,可许多人一旦被外人指出毛病,先想的是遮掩脸面。

  陈石坞却不同。

  这里的人听见不足,第一件事不是争辩,而是找纸、找笔、找下一块铁料。

  这地方或许还粗陋原始,却已经有了向前的方向。

  半晌后,几个遗孤营的工匠记录完毕后。

  “继续往前。”

  王拓唤过鄂齐尔,虚引一下后说道,“再看道路和墙体。”

  鄂齐尔当先引着众人走出工棚。

  工坊外那段旧路已经铺到一半。原本坑洼的地面被挖去浮土,底下先铺粗石,再填细砂,数名遗孤营青壮正推着木制压轮来回碾压。

  压轮每经过一次,碎石便往下沉一分。

  路旁钉着一排木桩,木桩之间以粗木连接,围成了笔直的模板。模板内浇着灰白浆体,碎石在浆水中时隐时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