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路分基开远局(一)
第232章三路分基开远局(三)
“但它笨重。”王拓在一旁接道,
“必须靠近有落差、有稳定水流的河道,不能搬进寻常农户家里。没有水轮,它便只是一座沉重的木铁架。内陆干旱地带不能使用。”
斯托克顿颔首:
“先生说得很准确。水力机解决了动力稳定和经线强度,却牺牲了细纱的能力。”
他展开第三卷图纸。
“这才是如今英吉利大工场真正看重的新机,骡机。”
“它仍是珍妮机?”刘林昭问道。
“不是。”王拓直接答道,
“骡机吸收了珍妮机和水力机的长处,却是独立的新机型。”
斯托克顿看了王拓一眼,点头道:
“正是。它取水力机的滚筒牵伸,使棉纤维先被均匀拉长;又取珍妮机的滑动车架,车架向外移动,把棉条继续拉长、加捻,随后收回,将纱线卷到纱锭上。所以它不是珍妮机换了几只齿轮。而是把两条路线合到了一台新的机器里。”
赫胥黎笑道:
“说得对。珍妮机是早一代的突破,骡机则是新一代的换代机器。二者并没有完全互相替代。”
“乡下家庭仍然用珍妮机。”斯托克顿道,“它便宜,便捷也不必找河。沿河的大工场则逐渐用骡机替代单纯水力机。骡机纺出的纱更细、更韧,经线、纬线都能用,可以织轻薄的细棉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一台骡机的效率,远非一架单锭纺车可比。它需要更稳定的动力,也需要更好的维护,可它代表的是英吉利纺纱工场正在走的方向。”
刘林昭望着图纸上的长架和密密麻麻的纱锭,久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前世自己在江南纺织博物馆中见过的纺纱作坊。
那里的妇人坐在木架旁,一脚踩动踏板,一手捻着棉条,一枚纱锭慢慢转动。纱线粗细,全凭手指的感觉;人累了,纱便慢;棉条不匀,线便粗细不一。
而眼前的英吉利机器,一架便能同时带动数十枚、乃至更多纱锭。
这已经不是一个人手快手慢的差别。
这是把一个人的手,变成几十只手,甚至上百只手。
王拓心内颇为感慨的:
“现的英吉利,也不是处处都用最先进的机器。乡村家庭用老式单锭纺车和珍妮机,沿河工场才用水力机与骡机。区别在于,你们已经把不同工序拆开,又让不同地方各自使用合适的机器。”
斯托克顿点头,接过话头道:
“英吉利的优势不在于每一个工匠都手巧,而在于把许多人的力量集中到一套连续的工序里。棉花进来,先轧棉,再梳棉,再纺纱,纱线随后送去织布。每一道工序都有人负责,机器则把一人一锭变成一人多锭。”
王拓沉默片刻,才道:
“大清的工艺并非没有规矩。江南松江一带,从轧棉、弹棉、搓棉条,到脚踏单锭纺车、络纱和浆纱,流程完整,工匠也有自己的经验。可瓶颈在于,全套流程仍靠人力,纺纱更是一人一锭。”
他看向刘林昭。
“少数地方虽有三锭、五锭的纺车,却并不普遍,更不能与英吉利数十锭、数百锭的机械相比。”
刘林昭低声对王拓道:
“所以大清是一个人一天做出来的太少。如果欧罗巴大陆上的国家都使用这种机器,到时我大清的棉布不是卖不出去了么?”
“正是。”王拓见刘林昭一语道破,知其已经知晓其中利害变接着道,
“英吉利真正先进的地方,不只是某一只纱锭,而是它已经开始把家庭副业和集中工场分成两条路。珍妮机留在乡间,骡机进入工厂,水力负责稳定动力。等织布工序再接上去,棉纺便不再只是农户闲时的副业,而能变成一条持续供应的产业。所以我们需要改进,不能落后于他们。”
这句话落下,刘林昭心中微微发紧。
他此前只知道英吉利的火器、船只和机器比大清好,却没有想到,一团棉花从田里摘下来之后,到了两边人手里,竟会走出完全不同的路。
原本两边轧棉之时都是人工,往往是棉花采摘晾晒后,还要月余的时间去轧棉,而今自家的二爷已经制出轧棉机,如此大大的减少了轧棉的时间。
而纺纱和后面的织布大清是全靠人工单独完成,而英吉利已经可以利用机器进行大批的制作。
英吉利并非停在珍妮机上。
珍妮机之后,还有水力机;水力机之后,又有把两者长处合在一起的骡机。
旧机器没有完全消失,新机器却已经继续往前。
这才是最叫人心惊的地方。
“那织布呢?”刘林昭问道,
“纱线纺出来之后,英吉利又如何把它织成布?”
斯托克顿将另一张图纸压平。
“这便是另一道工序了。纺纱机只负责把棉花变成纱,织布要靠织机。英吉利如今最常见的,是飞梭手织机。”
刘林昭抬眼看去。
“飞梭?”
“1733年便已经出现。”斯托克顿道,
“它并非动力织布机,主要还是靠织工手脚操作。双脚踩踏板,先让经线分开;再拉动两侧的拨杆,让梭子沿滑道快速横穿;最后用筘板把纬线打紧。”
赫胥黎接道:
“从前织宽幅布,需要两个人分站两边递梭。飞梭出现后,一个织工便能织更宽的布,速度也提高许多。到如今,英吉利的家庭织户和小型作坊,大多已经用它。”
刘林昭听得一怔:
“英吉利的织布机也已经不用人手了?”
“不能这样说。”王拓见刘林昭陷入误区后接过话头道,
“飞梭只是把投梭的动作改得更快、更省人,它本身仍是手工织机。”
斯托克顿点头:
“先生说得对。至于完全依靠水力带动的织布机,卡特莱特的初代样机才出现不久,眼下只有少数地方试用,故障多,价格也高,远没有普及。但是自从瓦特先生改良了蒸汽机后,已经开始实验用蒸汽机带动织布机进行纺织。我来时听说已经有了成熟的理论依据,想来样机面世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王拓看向刘林昭。
“记住。如今的英吉利已经比大清先进,却还没有先进到处处都是水利织布厂也就是作坊的意思。它的主力仍是飞梭手织机,只是已经开始试验下一代动力织布机。”
刘林昭点头,神色颇为郑重。
第232章三路分基开远局(四)
“那大清呢?”一旁的斯托克顿问道。
“大清江南以脚踏平织机为主。”王拓也不做遮掩接话道,
“织工双脚踩踏板,控制综线,让经线开合;双手持梭,左右递送,再以筘板打紧布面。偏远乡村还有腰机,织工席地而坐,布身系在腰间,全靠手臂控线。”
“没有飞梭?”斯托克顿问。
王拓摇头。
“没有飞梭,也没有水力或畜力织布机。大清的棉纺织手艺并不粗陋,可织布工具自前朝定型之后,几百年间没有出现能改变效率的核心革新。”
厅中又安静下来。
王拓将珍妮机、骡机和飞梭的图纸并排放在案上。
“所以,纺纱只是把棉花变成线,织布才是把线变成货。大清若只学会纺纱,却没有织布机接上,依旧只能做半截。”
他抬眼看向赫胥黎。
“下一次来,除了蒸汽机,我还要看飞梭织机的实物。”
赫胥黎一怔,随即笑道:
“先生,您这是准备把整个棉纺织业的技术都复制一遍?”
王拓将图纸重新珍而重之的卷起。
“既然要做,便不能只做半截。”
刘林昭看着那几卷图纸,心中又添了一层震动。
他终于明白,王拓向西洋人学习,并不是因为觉得大清什么都不如人;而是看见了差距,便把差距拆开,一处一处去问,一处一处去补。
可到了大清,王拓又不会照搬。想到之前看的轧棉机工坊里的手摇和马力驱动。再想到二爷之前提过的蒸汽机。心中一条脉络终于成型。
北方缺水,便想马力;将来蒸汽成熟,便再把动力替换过去。
这不是简单地追赶。
这是要把别人已经走过的路,看懂、学透之后,重新铺到大清自己的土地上。
而刘林昭立在一旁,将这番对答尽数听入耳中,心底也终于彻底明白,自家二爷今日特意召自己前来的深意。
这一趟哪里只是让他远远站着,认一认赫胥黎侯爵的面目。
他是要自己亲眼看见、亲耳听见这全盘的谋划,读懂他胸中的志向。
二爷所求的,从来不是花银子买几台洋人的机器、购几船稀罕的货物,做个坐享其成的买办;而是要先将洋夷那些领先的格物技艺、机巧造物摸透学全,再凭着自家工匠拆解仿造、变通改良,把这些本事完完整整学到自己手里,而后一步步在大清境内铺展开来。
先学之,再融之,终而超之。
待到有朝一日,自家的织造、冶炼、船炮样样都能迎头赶上,乃至更胜一筹,才不必永远仰人鼻息,被外人卡着技艺的脖子。
想通这一层,刘林昭胸中激荡难平。
他望着身前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背影,愈发笃定了念头:自己必须尽快学会西洋人的语言文字,摸透他们的商路章程与行事规矩。唯有如此,日后才能真正替二爷把闽浙海贸、南洋布局那条长路稳稳接过来,做他拓路时最牢靠的臂膀,不辜负今日这一番托付。
案上烛火轻轻一晃。
王拓抬手,将最后一卷图纸压在珍妮机图纸之上。对一旁的鄂齐尔说道:
“先把这些分门记档。珍妮机是珍妮机,水力机是水力机,骡机是骡机,织布机又是另一套东西。名称不能混,工序不能混,动力也不能混。”
鄂齐尔立即一一应下。
刘林昭也取过纸笔,将几个名字逐一写下。
珍妮纺纱机。
水力纺纱机。
骡机。
飞梭织机。
他写得很慢,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认真。
因为从今日起,这些字不再只是洋人的名目。
它们将成为王拓准备带回大清、重新改变一片土地的东西。
王拓指尖轻轻叩过案上摊开的几卷羊皮图纸,油墨与松脂的淡气混着桑皮纸的草木香,在议事厅里漫开。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鄂齐尔,语气平肃:
“这些图样你尽数收好,分门别类登记造册。明日便挑陈石坞手艺最扎实的铁匠、木匠过来,按图先打一套小样,逐件试制。尺寸、齿距、轴径,分毫都不能走样。”
鄂齐尔躬身应下,伸手正要收拢图纸,却听王拓又道:
“器物形制好仿,真正难的是动力。南方水网密、落差足,沿河装水轮最是省事;北方平原千里,能行船的河道不少,能架水轮的地方却不多。总不能为了几台纺机,把工坊都迁去江南。”
他指尖在图纸边缘一点:
“先照着先前轧棉工坊的旧例,用马力驱动机轴。你先把动力传输这一路琢磨通透,后续再谈扩容。”
这话一出,鄂齐尔手上动作一顿,脸上露出几分犹疑,踌躇片刻还是上前半步,躬身道:
“主子恕奴才多嘴。马力驱驰,轧棉这些粗活原使得,可纺纱只怕不妥。一来马匹行走有快有慢,力道时强时弱,纱线最忌张力不稳,纺出来必然粗细不均,成色便差了;二来马匹力竭便要换班,中途停机换马的功夫,纱线一断,再接上便有接头,日后织布满是疵点,平白糟蹋料子。”
说完偷眼看向王拓,生怕自己思虑浅陋,却见王拓微微颔首,神色反倒缓和了些:
“你虑得不差。这两处,正是马力驱动的弊端。”
言至此处,王拓略作思虑后,取过一张宽大的桑皮纸,炭笔落处,先画了一圈马道,圆心立一根垂直主轴,一根长木臂从轴心斜伸出去,末端画了马匹的简略轮廓。
“先说转速。这旋臂长十二到十五尺,马绕圈走一圈,主轴才转数转,转速慢、扭矩大。马步再怎么忽快忽慢,经过这道长臂卸力,传到主轴上的颠簸,先就弱了三成。这是头一道天然缓冲。”
笔尖顺着主轴往下,画了一枚齿面朝上的大冠轮,旁侧紧紧咬合一枚直径小上数倍的竖齿轮,线条利落分明。只听其接着说道:
“主轴竖着转,纺机要横着转,便靠这冠齿轮换向。大轮转一圈,小轮转数圈,转速便提上来了。齿轮比例不能瞎定,要算旋臂半径多长、主轴每分钟转多少,再倒推骡机纱锭需要的转速,差一分,机子要么转不动,要么转飞了。”
王拓边说边在纸边落下一列数字,从力矩、转速到齿轮齿数比,一行行排布齐整。
鄂齐尔连忙取过纸笔,半懂不懂地跟着记下关键名目。
一旁的斯托克顿原本抱着臂旁观,见这列算式渐渐往前延伸,不由向前欠了欠身,眉头微蹙。
沙勿略低声译了几句,他便微微点头——这套传动原理,英伦的畜力磨坊也用,算不得新鲜,可眼前这位少年张口就能报出参数,连推演都省了,反倒有些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