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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聚书斋筹海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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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康安无奈的说道:“谁不高兴了?就是怕你这样惯他,他越发的无法无天了!”

  福隆安不在意的挥了挥端起茶,慢悠悠地道:“少年之人就要肆意一些。昨儿文会上,铄儿那两阕词、那一篇文章,可是实打实把名声立住了。有人说他句句有风骨,连翰林院里几个最挑剔的老头都没挑出错来;也有人说,他一开口,文气斐然。更有绵恩喊出了当代容若的名头。”

  王拓被说得有些不自在,忙开口道:

  “二伯,外头夸得太过了。”

  “不过。”福隆安断然道,“我倒觉得还不够。”

  福康安忙打断到:“二哥,不要再夸了,这还不够?”

  “对。”福隆安简单的会了一个字后看着王拓,声音缓了缓,

  “你这个年纪,最难得的是那口气。少年人若没了那点往前闯的劲儿,便只剩个躯壳;可你偏偏是把气、骨、才和分寸都揉在一处的人。风骨要有,锋芒也要有,少了哪一样都不成。”

  福康安本想端茶掩一下神色,听到这里,唇角还是不自觉动了一下,又硬生生压住。

  福隆安看见后,便故意调侃道:

  “老三,你瞧,嘴上说不高兴,心里其实很受用。”

  福康安哼了一声:“我有受用的?”

  福隆安虚指点了点他,戏谑的道,

  “你养出来的儿子,能有今日这副样子,该高兴就高兴,哪来的这番作态。”

  王拓在一旁赧然道:“二伯过奖了。”

  “不过奖。”福隆安道,“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这孩子,不爱张扬,可一开口,风芒便藏不住;不吵不闹,偏偏一说话就叫人知道,你是有才华的,也是有胆气的。”

  他轻轻一顿,又道:“这样的少年,才像样。”

  福康安终于听不下去了,抬眼道:

  “你倒是把他夸得没边了。”

  “夸得再多,也比不上他自己今日做出来的。”福隆安道,“我在路上已经听过了,皇上今日不是单夸他文章,而是问了器物、军食、海防、银路、保存和运输。这不是风流名士会说的话,是要往实务里走的人才会碰的东西。”

  王拓垂了垂眼,没有说话。

  福隆安又道:“所以我才说,景铄不是只会讨皇上欢心的孩子。他心里装的,是更远的路。这样的孩子,才真叫人放心不下,也真叫人愿意替他挡一挡风刀雪雨。”

  福康安闻言,神色终于慢慢缓和了一些,郑重的道:

  “你今日来,就是为了这些话?”

  “一半是为了这些话。”福隆安道,“另一半,是我想让你们明白,富察家如今不是谁都能拿来揉搓的地方。铄儿是咱们家的人,既然已经站出来了,外头若有人要拿他做文章,便先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这话说得极重。

第227章夜聚书斋筹海国(三)

  福康安点头:“你说得对。驿站那件事,还没真正了结。若真有人要在那上头做手脚,我们不会退、不能退。”

  福隆安重重的一拍身旁的案几道:“正该如此。”

  旋即看向王拓,语气也缓和了些柔声道:

  “你也别怕。你如今不是一个人在外头顶着。你阿玛、我,还有富察家这一家子人,都在后头。”

  王拓起身,深深一揖。

  “多谢二伯。”

  福隆安抬手虚扶了一下。

  “谢什么,自家人。”

  他又看向福康安,神色恢复了那点平静的温和:

  “老三,我今日把话挑开,也不是想把气氛说重。只是这孩子如今太显眼了,咱们若不先把架势立住,外头的人便以为咱们软弱可欺。”

  福康安点了点头:“我知道。”

  福隆安笑了笑,慢慢站起身:“既如此,我便不再多留。身子还撑得住,但久坐总是不行。”

  福康安忙起身道:“我让人送你。”

  “不必。”福隆安摆了摆手,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铄儿,你记住二伯的话——你不是任人揉搓的角色,你是以后替富察家撑天的。”

  王拓再度行礼,恭声道:“景铄记下了。”

  福隆安看着他,目光里那点柔和又深了些:

  “去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别把自己累坏了。”

  说罢,他便由下人扶着往门外走。几人忙起身相送。

  半晌几人返回门帘一落,书房里便只剩福康安、王拓、德麟与刘林昭。

  福康安沉默了片刻,才重新看向王拓:“

  你二伯方才的话,你都听明白了?”

  王拓点头:“明白。”

  “那便好。”福康安缓了缓神色,低声询问道,

  “今日圆明园里,皇上到底问了你什么?”

  王拓将今日在圆明园中关于罐藏、玻璃、海防、军食和福建银路的见闻,一一说了出来。

  “皇爷爷不是只问文会。”王拓说道,“前面那些诗词、曲子,他虽听了,也夸了,可真正往下问的,是器物、军食、保存、运输,还有将来南边的一些考校。”

  福康安听着,神色渐渐凝重。

  王拓接着道:“我同和珅和伯父在车上也谈过。他的意思很明白,福建这条线若只是靠朝廷拨付,往后一定会慢,且容易被人掣肘。与其凡事都等朝廷批,不如先让地方自己有一部分能转起来。”

  刘林昭在旁点头附和道:

  “这话对。南边的事,不能一味伸手向朝廷要。要是样样都等批文、等运银、等回话、等走流程,最后什么都迟了。”

  王拓点头道:

  “所以我想从三处先动手。”

  福康安抬眼:“说。”

  “第一,是海关。”王拓说,

  “重新梳理厦门海关,不只是收税,也要能把货路、船路、银路都记清。第二,是台湾织造。台湾重建不能只顾修城,还要借这个机会把织造能力立起来。第三,是军需。罐藏、水泥这些东西,都不能只停在念头上,要能变成实物。”

  德麟这时才缓缓道:

  “你说的这三处,听着像是分开,其实都是一根绳上的。”

  “是。”王拓点头接过话头道,“海关能养银,织造能养货,军需能养兵。三条线若能先自己动起来一部分,后头便不会什么都压在朝廷身上。”

  福康安没有立刻表态,只盯着地图看了片刻。

  桌上铺着一张南边海路图,刘林昭方才已经展开。

  福建、台湾、厦门、广州、外洋航路与几个旧码头的位置都压在上头。灯影照下来,纸面上的线条格外清楚。

  “你刚才说重开厦门海关。”福康安道,“这条路若真要动,得先想清楚朝中会是谁先出头阻拦。户部、闽浙总督、海关旧档,还有那几家在海路上吃惯了饭的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我知道。”王拓道,“所以不能一开始就把所有话说满。”

  刘林昭抬眼:“你想怎么做?”

  “先由和伯父那边把路子搭起来。”王拓道,“他能帮忙把上头的意思说明白,也能把人情先铺出去。我这边不直接站到前面,只把章程和试法写出来。若真要见外商、谈棉花、谈器物、谈织造,也先让刘先生陪着人去接。”

  福康安听到这里,眉头微微松了一些。

  “你想得对。这事不能由我提出来,和珅这个人还是能办好这些的。”

  “儿子也是这个意思。”王拓点点头接着道,

  “尤其是台湾织造这条线,若真要借英吉利商人采买印度棉花,我们织成布匹,往来买卖,或以货易货,或换成银钱,都是一本万利的营生。”

  刘林昭听罢思虑半晌后道:“最怕的是做出来一时热闹,后头税也不稳,货也不稳,最后又落回朝廷兜底。”

  王拓点头道:

  “所以我想先试几样。罐藏先试肉和鱼,水泥先试路面和工坊,南边的货先试棉布和船料。每一样都不能一口吃成胖子。我联系了英吉利的赫胥黎侯爵,他的家族是英吉利王室的支脉,再英吉利和印度东印度公司都有一定的人脉,制造、茶叶、瓷器等货物在洋夷之地供不应求,切利润丰厚,必不会出现先生所说的事情。”

  福康安听完,缓缓点头。颇为欣慰的道:

  “这才像样。你若一上来就把所有东西都摊开,反倒叫人觉得你是在做大文章,不是在办实务。你说的这个赫胥黎要是真有这番手段,倒是真真能打开局面。”

  福康安又道:“海关、织造、军需,这三处若要动,就不能只看能不能赚钱,还要看能不能成事。你可明白?”

  “明白。”

  “南边不是北地。”福康安的手在地图上轻轻点了一下,“福建临海,台湾在外,十三行与外商、洋行、海船、海关、军需,全都缠在一处。你今日若先把路子铺好了,后头一旦有人想掐脖子,也要先看他能不能掐住。”

  王拓应道:“所以儿子不打算一步到位。先以台湾做试点,再看哪里需要调整,再慢慢往外扩到南洋一地。”

  刘林昭赞许地点头:“这个思路是对的。”

第227章夜聚书斋筹海国(四)

  话音刚落,福康安便将话锋一转,语气稍缓,提起了另一桩事。

  “今日你老师刘墉,遣人送了封私信到府里。”他指尖叩了叩案边,

  “他听说了昨日驿站宗室联手针对你的事,信里颇为愤慨,说这帮王公贵胄平日里横行惯了,此番吃了亏,断不会善罢甘休。明面上不敢跟富察家硬碰,背地里必然要在差事上给咱们下绊子。”

  王拓抬眸低声问道:

  “老师可有对策?”

  “他在信里说得直白。”福康安唇角微扬,带着几分赞许,

  “说这些王府亲贵,个个屁股底下都不干净。先帝雍正爷定下的官绅一体当差纳粮、摊丁入亩的旧制,这些年松弛了不少,各家名下私藏的田土、隐匿的人丁、偷逃的税粮,数不胜数。天南地北的庄子圈了一处又一处,账面上一塌糊涂,见不得光的东西多了去了。”

  顿了顿,接着转述道:

  “正好如今要推台湾土地清丈、吉林军垦屯田,便借着重推先帝旧制的由头,自上而下清查人口、田亩、粮税。先把他们藏着的地、瞒下的丁、吞掉的税都翻出来,杀一杀这帮人的锐气,逼他们把多吃多占的吐出来,也能让往后的政令推行得顺畅些。”

  “等各家王府忙着核地亩、清人丁、补亏空,自顾不暇,哪里还有闲心腾出手来找你的麻烦。一来是牵住他们的手脚,二来也算是替你出了这口恶气。”

  说罢,福康安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你这位老师,待你是真心实意。信里大半篇幅,都在替你盘算后路,怕你少年气盛,跟宗室硬碰硬吃了暗亏。”

  王拓心头微暖,沉吟着点头:

  “老师思虑周全。既如此,咱们正好借着他们自顾不暇的空当,把海关、织造、军需,还有台湾、吉林的土地屯垦章程一并往前推。两边同时落子,他们忙着捂自家的烂账,咱们才能腾出手来做实务。”

  福康安看着他,神色慢慢舒展,点头道:

  “你能想到这一层,便很好。昨日的文会,今日圆明园陪驾,你已经把名声立住了,朝野上下、京城内外都看着。但记住,名声是虚的,落到实处的差事才是根本。往后行事稳着些,不必肆意张扬,把力气用在正事上。”

  “儿子明白。”

  福康安颔首,话头又转:“你明日要去陈石坞?”

  “是。”王拓应道,“去看看水泥工坊的新料样,也顺道看看大师兄张彻云的火药工坊、还有遗孤营的进度。”

  “肩上的伤务必当心,不可硬撑。”福康安叮嘱道,“到了工坊见着洋人,也多留个心眼。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技艺可以学,底细却不能全交出去,切不可轻信。”

  “孩儿都记下了。”

  福康安闻言,神色越显柔和,顿了顿,又轻叹一声:

  “还有苏雅那边,你也多照看着些。刚见起色,别叫她再劳神费思,先安心静养几日。”

  王拓神色微微一顿,随即低声应道:“儿子知道了,回头便吩咐下去。”

  福康安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王拓略一思忖,又开口道:“对了阿玛,明日刘先生与我同往陈石坞遗孤营。孩儿打算将赫胥黎侯爵引荐给刘先生——往后军械采买、海战教习、战船购置,还有海外树种引种营田这些事,孩儿多在京城走动,南边与海上的往来琐碎,便由刘先生居中对接交接,也稳妥些。”

  一旁立着的刘林昭闻言,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道:

  “二公子放心,属下自当随二公子前往,尽心对接诸事,不负爵爷与二公子所托。”

  福康安微微颔首,目光落回案头的舆图与章程上,指尖在图纸边缘轻轻一点:

  “既如此,咱们便趁着今夜,把福建银路、海关织造、屯田清查、海疆军械这些章程,再细细拆分一遍,桩桩件件都落到实处。”

  刘林昭应声伸手,将案上的舆图往中间推了半寸。

  王拓也俯身凑上前去。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光焰微微一跳,映得案上南洋海路图愈发明晰。闽地厦门、台湾府、广州十三行几处要害,俱以朱砂圈注,红线勾连纵横,织成一张疏密有致的网。

  福康安目光自图上缓缓抬起,落向王拓,话锋转沉低声道:

  “明日往陈石坞一行,单是去看水泥工坊?”

  “回阿玛,不止水泥一桩。”

  王拓伸手将案边几页时才刘林昭草拟章程往旁侧拢了拢,语气平稳的道,

  “工坊里新近试成的轧棉机、马口铁罐、等新式器械,具都已见了雏形,正该请刘先生一同过目勘定。这几样看着细碎不起眼,往后福建屯垦、台湾开埠、南洋货路往来,处处都离不了。还有孩儿已着手,培养工匠严抓制作方法和流程,等阿玛离京之时,可以直接带走成手及相关人员,到闽浙后可以直接建立作坊尽快投产。”

  略作停顿后,接着说道:

  “轧棉机若能成器,台湾棉田收花之后,脱籽工效能翻数倍,民力省了,出棉也快;马口铁罐密封耐潮,将来海道运粮、储茶、载药材,都能少许多损耗,闽粤地气暑热,军中存药、水师备粮、市井保鲜,都大有用处。”

  “儿子一人去看,只瞧得见火候工艺,账目出入、物料损耗、货路衔接这些关节,难免有疏漏。刘先生精于度支核算,一道去了,能把章程、账目、试样三样再捋一遍,查漏补缺,才好往下推行。”

  刘林昭微微颔首,指尖捋着颔下短须,神色郑重:

  “二公子所言极是。这些器物本就不是坊中奇巧玩物,必要与钱粮、漕路、民生勾连一处,才算得上实政。属下此行,必细细核对出入,不敢有半分敷衍。”

  福康安闻言,眉峰微蹙,又问起另一桩事:

  “你前番提的那位英吉利赫胥黎侯爵,你是如何结识的?底细可还稳妥?”

  “回阿玛,是京城南堂的沙勿略神父从中牵线。”王拓放下手中茶盏,坐直了身子回话,

  “此人是英国本土王族支脉出身,不尚虚礼,专务实务,常年走南洋航线,熟稔西洋货路、船造、工匠诸般事宜,不是那些只知哄抬物价、牟取暴利的滑头洋商可比。儿子肯与他深交,也正因他手里有咱们眼下实实在在缺的门路。”

  略一停顿,整理了一番思路后接着道:

  “他遍历南洋诸岛,深知各地水土风物,于英吉利的工坊营造、战船规制、火器制法、操兵之术,也都知晓根底。外头何种林木适合中土水土,何种机巧可以拆解仿制,何种火器可以购来参详,何种战船可以依样督造,何种教习可以练出强兵,他心中都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