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外垂车逢夜语(一)
《临江仙?垂车夜语》
禁苑斜阳沉远树,
宫门外驻高轩。
相逢一笑各安然。
语轻知意重,
风晚觉衣寒。
共指尘途多暗浪,
须将冷眼先看。
恩光深处是非攒。
浮名终是累,
先把路头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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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林苍自己都不由微微眯了眯眼。
其实他心里并不敢全然断定。
毕竟京中武门杂糅,民间拳路传变,也未必不会有旁枝末节暗通声气。
可景铄与安成那两个人身上架势、拳路,实在太过完整。尤其景铄后来几手近身爆发,分明已有了几分“拳不离身、身不离肘、肘到劲到”的味道,绝不是寻常京中花拳绣腿能练出来的。
于是他又接着写:
若二人并非兄门下之人,林某亦以为,其师承或支流,必与兄之路数脱不得干系。故特此致书,愿兄留意。若兄有意,或可遣门下可信之人北上入京一探;若兄亲来,则更好。
京中近日局势纷杂,本不宜多牵江湖人物。然拳法一脉,最重真传。若果有良材美质,失之交臂,未免可惜。
写到这里,他略一沉吟,终究还是把后头那句压在心里的话也写了上去:
以林某所见,景铄、安成二人,皆非寻常富贵少年。一个心思沉稳,一个筋骨凛然,若真得明师指路,后头成就,只怕不止于拳脚江湖。
这一句落笔,案前灯火便轻轻跳了一下。
林苍看着纸上墨迹,一时未再动笔。
他心里其实还有半句没写出来——
那就是景铄那个孩子,身上最怕人的地方,本就不在武,而在心。拳法到了他手里,恐怕也未必只是拳法传承。将来若真长起来,只怕会连着军伍、人物、局势一同牵动,毕竟学的文武艺货卖帝王家。
可这话太过功利直白,写在信里反倒不美。
吴钟若真看出门道,自会明白;若看不出,写多了也无益。
于是他只在信末又补了几句近况与问候,而后将笔轻轻搁下。
“就这样吧。”他低低自语了一句。
老仆早已在门外候着,听见声音,忙进来听吩咐。
林苍将信细细吹干,折好装入信封,提笔在封皮上写下:
**山东海丰县吴弘升先生亲启**
写完之后,他又停了停,才想起如今地方行文有时仍写海丰,有时已称庆云,便又在旁边补了一笔小字,以免有误。
老仆见他写得郑重,也不敢怠慢,只低声道:
“爷,这信……”
林苍将信递给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明日一早,寻个妥帖靠得住的人,走北路送去。记住,不要借王府旧线,也别叫不相干的人知道。只说是送吴钟吴弘升手上。”
老仆忙应道:
“是。”
说罢,他接过信,正要退下,却见林苍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多使些银钱,早日将书信送达!”
老仆心中一凛,越发知道此事要紧,忙低头道:
“小的明白。”
等他退下后,屋中便只剩下林苍一人。
灯影摇在纸窗上,将他半边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静静坐了一会儿,忽而抬眼,望向北方夜色深处,神色竟有几分久违的清明,心下一片打破桎梏的轻松。
裕亲王府那头,算是断了。
京里这摊浑水,他也不想再多沾。
可这封信一送出去,事情却有其他的变故。
吴钟若来,想来以他的一身能为必然光耀一代。
吴钟若不来,门下支系、得意弟子,也未必不会顺着这条线摸到京城。
到那时,八极拳这一路北地沉雄之脉,便真要在这四九城亮亮相了。
而景铄与安成那两个孩子——
一个在富察家,一个在海兰察门下,若真与吴钟这一脉接上,后头会长成什么模样,连林苍自己都一时难以料定,想来会是精彩纷呈。
他忽而低低笑了一声。
“京里这风,怕是只会越吹越大了。只是与我无关了!”
说罢,他起身吹熄了一盏灯,只留案上一点微黄未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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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拓随王进宝行出园门之时,天已向晚。
圆明园内那一日暮春盛景、花影楼台、箫声余韵,到了出园这一刻,便都渐渐收进了身后重重宫门与长堤曲水之间。
王进宝一路相随,仍旧是那副半弯着腰、笑意和气的模样,可王拓心里却明白,这位御前总管在外间是何等的威势。
到了园门外,外头候着的车马已齐齐列成一排。
几名内侍打着灯,映得青石地面微微发亮。
远处已有暮色沉下来,天边残阳只剩一点压在云后,晚风也比园中凉了几分。
王进宝停住脚,笑着拱了拱手笑道:
“景铄公子,奴才便送到这儿了。皇上今儿心情好,留您这一整日,也是实打实地高兴。您回去后,只管安安生生歇着,肩上的伤别硬扛。皇上嘴上不说,心里可记着呢。”
王拓忙还了一礼:
“有劳公公了,也劳公公替我向皇爷爷回一句,说景铄记着皇爷爷今日教诲,不敢忘。”
王进宝听得脸上笑意更深:
“成,奴才一定把话带到。”
说罢,他本还欲再叮嘱一下回程之时多加小心云云,却忽然抬眼往前头一扫,神色便微微一动,随即笑得更圆滑了一些。
“哟。”他低低道,
“看来倒不必奴才再多操心了。”
王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便见不远处一辆青呢大车已停在道旁,灯影之下,一人正立在车边,披着件半敞的墨色外氅,眉目沉静,唇边带笑,竟正是和珅。
王拓心里微微一动。
和珅竟亲自在这里等着。
和珅见他望过来,先朝王进宝略一拱手,笑道:
“王公公辛苦。皇上既已把人送到这儿,剩下这一程,便不敢再劳烦公公。和某正好顺路,便替皇上把景铄送回去,也免得公公心里悬着。”
王进宝眼睛一眯,听出了话里的玄虚,立时笑着接道:
“和中堂客气。既有中堂在,奴才自然放心。”
说着,他又转头看向王拓,语气更柔和几分道:
“景铄公子,那奴才便真回去了。您可别站在风口上多吹,快随和中堂去吧。”
第225章园外垂车逢夜语(二)
王拓应了一声“有劳公公”,又郑重一礼。
待王进宝领着内侍们退回园门,和珅这才缓缓转过身来,仔仔细细打量了王拓一眼。
最后目光在王拓左肩那一带极轻地停了一瞬,才温声道:
“今日这一日,倒真是劳累你了。”
王拓垂首一礼:
“伯父言重。皇爷爷召见,是景铄的福分,不敢言劳。”
一声伯父叫的和珅眼底那点笑意更深了些。
他是何等人物,最会听人一句话里的轻重分寸。
王拓如今这声叫得,已不是先前那种三分试探、七分客气的模样,而是真真切切地把这层“伯父”认了下来。
既认了,那后头许多话,便都好说得多了。
和珅抬手掀了车帘,含笑道:
“外头风凉,站着说话总归不便。上车吧,边走边说。”
王拓应了,先让半步,却见和珅并不先上,只微微侧身,示意他先行。
王拓心里了然,也不多推,便踩着脚凳上了车。
和珅随后而入,车帘一放,外头灯影与风声便都隔了一层,只余车中一盏小灯,照得二人眉眼都显得愈发棱角分明。
车轮缓缓滚动,向福康安府方向行去。
车内初时静了一瞬。
和珅倚在一侧软垫上,先不说正事,只将案上一盏温茶往王拓那边推了推:
“喝一口,润润喉。这一半日,你也真是大放异彩了一回。先松快松快”
王拓也不推辞,双手接了,低声道:
“谢伯父。”
他浅浅喝了一口,热气入喉,胸腹间那点自园中压到此刻的疲乏,或若一松。
和珅见其神色松散了些,方慢悠悠笑道:
“景铄,今日这一日,皇上是真高兴。”
“我在御前这些年,别的未必比旁人强,察言观色这一条,总还是有几分把握的。皇上今日看你那眼神,可不是寻常夸一句聪明、赞一句可爱便打发得了的。”
王拓听到这里,神色却并不见多少喜,只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低声道:
“景铄心里明白。只是皇爷爷越是厚爱,后头要来的麻烦,只怕也越不会少。”
和珅眼中微光一闪,随即竟释然的笑了,赞叹道:
“我原还想着,要不要先替你把话挑明。如今看来,倒不必我费这口舌了。你自己心里,想得很是明白。”
他言辞虽带笑意,声音却已沉下来几分。
“不错。今日皇上这一番做派,你在御前自然是得了天大的脸面,可在外头那些人眼里,便未必全是好事了。”
王拓抬眸看他。
和珅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这才继续道:
“昨日驿站那场事,原本就已叫他们吃了个大亏。礼亲王府、豫亲王府、顺承郡王府,还有那些借着宗室名头、私底下抱团的,谁心里不窝火?皇上昨日乾纲独断,他们嘴上不敢说,心里却未必服。”
“今日你又进了园,还不是进去磕个头、领句训就出来,而是留了大半日。词也作了,箫也吹了,膳也留了,皇上又在我等面前这样宠着你……你说,他们心里会怎么想?”
王拓眼神微冷,淡淡道:
“会觉得我与富察家,更碍眼了。”
和珅抚掌轻叹:
“跟聪明孩子说话,就是省事。”
他笑意未散,眼神却沉了几分:
“不止碍眼,是扎眼。扎得他们心里发慌。”
“一个福康安,已够他们睡不安生;如今你又这样长起来,往后要文章有文章,要名声有名声,若器物、海防、盐政、民生这些实务也叫你慢慢摸到手里,你猜他们怕不怕?”
王拓沉默片刻,方低声道:
“自然是怕的。”
“怕便对了。”和珅淡淡道,“人怕了,便会动手。眼下不敢明着来,暗地里却不会歇。”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王拓,语气郑重几分沉声道:
“我今日等在园外,不单是送你,也是来提醒你一声。”
“他们昨儿在御前吃了亏,今日里我得了消息,宗人府可是忙了一整日啊!”
王拓眼神一凝:
“伯父已经听闻了?”
和珅唇边一勾,似笑非笑:
“京里这些王爷,明着是宗室脸面,暗地里却也不过如此。谁与谁吃饭,谁往谁府里递了帖子,谁夜里闭门密议,这些事若真想知道,总还是能知道些的。”
“眼下消息还不算尽全,但大概不离十——他们已经在私底下碰过头了。”
“而且,这回与其说是为了苏雅、安成、驿站那点事,不如说,是在商量往后怎么收拾你们富察家,怎么收拾你。”
车中灯影一晃,王拓脸上神色却反倒更静了。
“他们明面上不敢再对我阿玛动手,也不敢轻易动我,接下来,多半便要从差事、名声、流言、宗室圈子里一点点下手。”
和珅眼底赞许更深:
“不错。”
“他们若是蠢到只会拿刀拿弓,那也不配叫你阿玛与皇上这般费心了。真正难缠的,从来不是明刀明枪,而是绵里藏针。”
“昨日在驿站里下药、逼婚、掌掴安成、让黑塔出手,那不过是几个纨绔急了眼,做得粗陋,反倒把自己先栽进去了。可这些王爷府里头,自大清立国盘根错节百十年,门生、故旧、旗营、衙门、亲眷、姻亲、账房、书办、言官、清流……哪一头没几根线?”
“他们要是真缓过劲来,未必会再扑你脸上咬。可他们会让你和你阿玛手里的差事难做,让朝中说话的人变多,让外头议论的人更多,叫你一步比一步走得难受。”
王拓听到这里,眸中微寒,却并不见惊色。
“伯父的意思是,让我心里先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