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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外垂车逢夜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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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和珅点头,

  “更要紧的是,你别小看这些宗室的旧根脚。”

  “他们未必真能掀翻大局,可要在一处工上拖两个月,在一笔银子上卡三道文书,在几名言官嘴里添几句风声,在坊间、王府清客那一头递几句闲话,还是做得到的。”

  “这种东西,伤不死人,却最恶心人。你若年纪再大些、官身再重些,尚可一件件去拆。可你如今还小,许多事旁人一旦拿你的年纪说嘴,反倒是麻烦。”

  车轮压过青石,发出沉沉一声轻响。

第225章园外垂车逢夜语(三)

  王拓靠着软垫坐着,思忖片刻,才低声挑明道:

  “所以伯父今日特意来接我,不只是提醒,也是在告诉我——和家这边,既已开诚布公,后头许多事,彼此都该早作防备了。”

  和珅听得这话,终于真正笑了出来。

  “景铄啊景铄,跟你说话,我总觉得不像在同一个孩子说。”

  “不错。”他索性把话挑明,

  “你我两家到了今日,许多事便不必再绕。富察家往海上走,钮祜禄家也必要往南边收势,彼此原不是一路人,也得变成一路人。至少在眼下这一局里,我们是坐在一条船上的。”

  他说到这里,神情也稍稍收住了些:

  “所以我今日来,一是提醒你,二也是给你一句准话。”

  “你阿玛手上那些差事——尤其福建、水师、台湾、兰芳、南边几处与外洋、盐银、军费相牵的,我会替他盯着些。明面上若有人在户部、工部、内务府、盐道、关口这些地方做手脚,我这边总能先听到风。”

  王拓听到这里,终于正色,双手一拱:

  “景铄先替阿玛,谢过伯父。”

  和珅摆了摆手:

  “别急着谢。咱们这也不全是做人情。说到底,你们富察家的差事若叫人横插一杠子,后头南边许多局也都不好铺。你当我真是单为你们好?我也是为我自己。”

  王拓闻言,反倒微微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把话点明了说,反而更叫人安心。”

  和珅眼底微微一亮,抚须笑道:

  “好。你这句话,我爱听。”

  说到这里,车中气氛倒略略松了一丝。

  和珅端起自己那盏茶,浅浅抿了一口,随即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看向王拓:

  “对了。你那十三行的手信,先前提过一嘴,我这里没忘。”

  “还有福建那头的银钱路数,既然你今日已在皇上跟前把罐藏、海防、器物都挑开了,后头索性也别只盯着兵与器。兵要养,船要修,垦田要推,兰芳要立,哪一样不要银子?”

  “你既有想法,也便别憋着。等回头得了空,把你心里那套章程,同我细细说一遍。”

  王拓眸光微微一沉,也知道论银钱往来,和珅是这个时代无出其二的存在。如果有他的支持想来于银钱一道再无挂碍。

  旋即低声道:

  “伯父既这样说,那景铄便不藏着掖着了。等过两日得了空,我当亲自上门,再把福建、海贸、盐银、军费几头的思路,一并向伯父请教。”

  和珅听得极顺耳,唇边笑意也深了些:

  “这才对。”

  “空谈大义最容易,真把银子、粮食、船料、人手、关口、账册一条条摆出来,才算本事。”

  说到这里,他看了王拓一眼,声音也低了下来:

  “观你今日的言行,恰恰是有这番本事的。”

  王拓轻轻点头:

  “景铄明白。”

  车驾稳行,夜色也一点点深了下来。

  京中街巷入夜之后,白日里那层喧闹浮气渐渐落去,只剩车轮压过青石的沉稳声响,一下一下,隔着车壁传进来。

  “方才说的是人。”

  和珅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热气,画风一转接着道

  “可说到底,人再会闹,也要借势;势再大,也得落到银子、粮草、船炮、人手上。你阿玛如今往福建去,眼下看着是风光,是圣眷,是重用,可真做起来,处处都是烧银子的地方。”

  王拓点了点头,眸色也随之沉了几分。

  “伯父说得是。水师要整,船要修,炮要铸,兵要练,台湾那头要行新政,军垦、屯垦、土地国有、盐务收束、海贸口子,样样都不是空口白话便能办下来的。台湾匪乱初定,百废待兴啊!”

  和珅望着他,唇边笑意淡了些,更多出几分真正谈事时的锐利。

  “不错。你能看到这一层,便比外头那些只会夸一句‘皇上圣明、福大将军得用’的人强了不知多少。”

  “朝中如今愿意讲海防的人,不少;愿意讲器物、讲新法的人,也不是没有。可真一说到银子,一个个便都含糊起来。仿佛船是凭空修出来的,兵是凭空养出来的,海上那摊子局,是靠着几句忠心便能撑起来的。”

  他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

  “笑话。”

  王拓听得心里微微一定。

  和珅这番话,却正合他的心意。

  因为这正说明,眼前这个人,至少在“钱怎么来、事怎么落”这一层上,是真正灵醒的。

  王拓微微抬眼,低声道:

  “所以小子要说,要推福建、台湾、兰芳这几条线,只靠朝廷一味往里填银子,迟早要出问题。”

  和珅眼底一亮:

  “你心里已有章程了?”

  王拓并未立时答,先略一沉吟,谋错言辞后缓缓说道:

  “章程还谈不上,只是有几条思路,原本便想等得了空,再同伯父请教。”

  “说来听听。”

  和珅抬手一让,显见是真起了兴趣。

  王拓便不再遮掩,声音低而清:

  “先说军费。福建水师若要真正整起来,往后耗银必巨。若只一味从户部、兵部、内库里往外掏,朝里那帮人嘴上不敢明着拦,暗地里却一定要说福大将军穷兵黩武、耗国帑如流水。到时候差事未必做不成,可风声先坏了。”

  和珅神色一正点头说道:

  “这是实话。”

  王拓接着道:

  “所以景铄想,若福建那头既要打海上的主意,又要守海上的门,那不如便让海上的路,反过来先替福建自己养一部分兵、养一部分实务。”

  和珅眸中精光微闪,已听出他这话后头藏着些门道,轻捋胡须道:

  “你继续说。”

  王拓见和珅神色郑重,心下一宽接着说道:

  “如今朝中行的是一口通商,外洋贸易大半仍束在广州十三行一处。”

  “可福建这头,靠海而立,对面便是藩属之地,旁边又牵琉球、日本、南洋诸处。真论海路便利与货物往来,福建未必比广州差。”

  “只是眼下规制上,许多路子还没真正放开,故而银钱虽在海上流,却未必真进得了福建手里。”

第225章园外垂车逢夜语(四)

  和珅轻轻“嗯”了一声,已然认真起来。

  “你的意思,是想让福建那头,也能在规制之内,自己开出一条筹银之路?”

  “正是。”王拓道,

  “景铄不敢说要动广州十三行的根本。那是现成的规制,牵一发动全身,眼下绝不宜骤动。可若说福建这边,只守着番属国朝贡与些许往来,不肯往前再迈一步,那便太可惜了。”

  “何况台湾若真要推制造、推屯垦、推新政,福建若不能就近给它添上银脉,样样都要从京里请、从户部挪,绑手绑脚恐非幸事。”

  和珅这会儿连茶都不喝了,只将茶盏放下,身体微微前倾,盯着王拓道:

  “你说得细些。”

  王拓见他这般神色,心中更稳,索性便把后头那几层也一并挑开:

  “景铄以为,福建可走两步。”

  “第一步,是在不坏朝廷大规制的前提下,把现有海关与海路往来理顺,凡该收的税、该入的账,不再散,不再漏,不再让走私遍布。先把‘该进来的银子’收齐。”

  “第二步,才是看能不能在番属往来、海货交易、船料补给、货物流转这些地方上,给福建留一条更活的口子。名义上仍是为朝廷分忧,实际上却能叫福建自己手里有银,水师、船料、军饷、屯田器具乃至台湾那头的织造作坊,都不至于样样仰给于京。”

  说到这里,他看了和珅一眼,语气仍极克制:

  “若此路能成,那便不是朝廷单养福建,而是福建自养一半,朝廷再扶一半。如此一来,不只事好办,话也好说得多。况且厦海关也有令可寻。”

  和珅听到这里,眼底已满是精光,暗自盘算了一下后,脸上已满是笑意道:

  “可行。”

  低低吐出两个字后,随即又说道,

  “至少,大体上可行。”

  王拓并不急着接话,只静静等他往下说。

  和珅便伸出一指,在案上轻轻一点:

  “你这思路,妙处不在海关本身,而在一个‘自筹’。”

  “朝里最怕什么?最怕一件差事刚起头,便成了个无底洞。户部怕,兵部怕,连皇上也未必乐意年年听人回一句‘缺银’。可若你能把福建这摊子,慢慢往‘自筹’两字上带,那味道便不同了。”

  “到那时,你阿玛做的就不是单纯烧钱的新政,而是——”

  和珅眼底微微一眯,朗声接着道:

  “替朝廷把南边那摊又费银子、又不得不做的事,慢慢变成能自己转起来的活局。”

  王拓拱手道:

  “伯父一语中的。”

  和珅摆了摆手,只若有所思地往后靠了靠,微眯双目轻声说道:

  “只是这事,眼下还不能急。”

  “为何?”王拓问道。

  和珅看他一眼,淡淡道:

  “因为你阿玛如今刚得了这份差。皇上偏宠正浓,外头盯着的人也正多。若此刻再急着把福建海路、厦门口岸、台湾织造、自筹军费这些东西一股脑全挑出来,朝里那些守旧的、眼红的、借机生事的,怕是要一齐跳脚。”

  “人呐,最怕你又得宠,又会做事,还会挣钱。”

  “你若只得宠,他们骂你狐媚邀恩;你若只会做事,他们说你锋芒太露;可你若连‘钱怎么来’都想明白了,他们心里头第一反应,便不是服,而是惧怕。”

  王拓听得微微一笑:

  “怕福大将军往后更难压制?尾大不掉?”

  “正是。”和珅也笑道,

  “所以这事,得做,但得慢慢做;得说,但不能现在由你们父子说。”

  “带我回头把章程再理一理,哪些能先动,哪些得后推,哪些可以从福大将军那里出,哪些最好借别人之口点出来。我这里再替捋一遍,寻个最不扎眼、却最能落地的法子。”

  王拓闻言,终于正经起身一揖,恭声道:

  “景铄记下了。此事若能成,不独是福建水师得益,台湾、兰芳乃至后头南洋布局,都能跟着活起来。伯父肯替我看这一层,景铄铭感五内。”

  和珅看着他这一礼,眼中那点满意之色更深,淡淡道:

  “你不必把我想得太好。我替你看这事,不全是为了你。说到底,我钮祜禄家这一脉后头要往南边、往海上退,也得有活水,有银路,有能靠得住的局面。你们富察家若把这盘棋铺得更稳些,我这头将来才更有借力之处。”

  王拓抬起头来,眸色沉静颇为轻松的接过话头道:

  “伯父这样说,反倒更叫我安心。”

  和珅闻言,竟失笑出声,点指戏谑道:

  “好,好一个更安心。”

  说罢,他略顿了顿,像是又想起一事,便道:

  “给广州十三行那边捎信的事。回头你把要递的人、要办的事都列出来,我一道替你安排。只是有些事你不要过于热切。时刻记着你的位分在这呢,架子还是要摆足的。”

  王拓郑重点头:

  “懂。景铄如今要的,不是自己伸手去抓,是先把线搭起来,将来好叫该上的人去上、该拿的人去拿。”

  “这话才像样。”和珅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若真现在便自己一头扎进十三行、海贸、盐银那些账里,倒叫我瞧不起了。做大局的人,最忌亲自扑在细账上出不来。”

  车行至此,外头街声已渐渐熟悉起来。

  福康安府所在街巷本就不同别处,入夜后更安静许多,只偶有巡夜脚步远远传来。又行片刻,车身终于慢了下来。

  和珅抬手掀开一点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唇边便带出一点笑意:

  “到了。”

  王拓顺势往外看去,果然已是福康安府门前。

  大门外灯笼高挂,门下人影幢幢。

  正中站着一位鬓发微白、身形尚稳的老者,披着一件深色外袍,双手拢在袖中,却站得笔直,显见已在门前候了许久。

  那神情里有焦急,有牵挂,正是府里那位老管家启泰。

  王拓一见,心里便先微微一暖。

  车尚未停稳,老管家便已快步迎了上来。

  待车帘掀开,看清里头除了自家二爷,竟还有和珅时,他眼底也先是一惊,随即立时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得滴水不漏道:

  “老奴见过和中堂,见过二爷。”

  和珅一手扶着车框,并未先下,只含笑道:

  “老管家不必多礼。今日皇上留景铄久了些,我正好顺路,便替福大将军把人送回来,也免得府里头悬心。”

  老管家闻言,忙又深深一礼:

  “劳中堂费心,府里上下感激不尽。”

  王拓这才踩着脚凳下车,老管家启泰忙上前半步,扶住他手臂,先低低问了一声:

  “二爷可还好?府里头都惦记着呢。”

  王拓轻轻拍了拍他扶着自己的手,低声道:

  “我无事。只是皇爷爷留得久了些,叫大家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