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倚寒檠思往路(一)
“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早些年若不是我们王府收留你、提拔你、给你吃穿出路,你算个什么玩意儿?如今翅膀硬了,倒来同爷摆脸色了?”
林苍听了,竟也不恼,只静静望着他,目光里反倒带出一点说不出的疲惫。
第224章独倚寒檠思往路(三)
林苍没立时答裕兴,反而先转眸看向裕丰。
“王爷,也是这个意思?”
裕丰一直未曾出声,只坐在上首盯着他。那眼神里有怒,有失望,有一点说不清是怨还是叹的复杂,到了最后,却还是沉沉的。
“你先说。”裕丰终于开了口,声音发冷,
“宗人府里,你都说了什么?”
林苍听到这句,心里竟比方才裕兴破口大骂时还要更凉了一层。
到了这个地步,裕丰最先问的,不是他为何离心,不是今日里究竟是谁对谁错,甚至不是旧日情分如何收场,而是——你都说了什么。
说到底,眼前这位王爷,最先顾的,仍旧只是自己府上的体面与安危。
林苍垂了垂眼,神情却愈发平静道:
“该说的,都说了。”
略作停顿后,一咬牙索性说个利索,朗声接着道:
“我亲眼所见的,说了。我没看见、没证据的,没乱说一个字。”
裕兴一听便怒声喝道:
“你还敢说你没乱说?!若不是你在宗人府里张嘴,我们王府今日能叫人当笑话看?”
林苍终于抬眼,望向裕兴,眸色比先前冷了几分,打断道:
“二爷这话,怕是说反了吧,叫人当笑话看的,不是我在宗人府里说了什么,是二爷与恒谨、黑塔、图哈查他们,在驿站里做了什么。”
“你——”
“够了!”
裕丰沉声喝了一句,拦住了又要发作的裕兴。
厅中一时,沉寂异常。
裕丰盯着林苍,半晌,才缓缓道:
“林苍,你我之间,也不必绕这些弯子。你是老王爷看中的人,早些年在外头吃过苦、受过难,是老王爷把你收进府里,给你安身立命之处。后来府里内外多少见不得光、也不该你一个武进士出身之人去沾的事,你也都替我们办了。到今日,你便要这样同王府两清?”
林苍听到“老王爷”三字,脸上神色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现出极复杂的一丝旧意。沉默片刻,脸上阴晴不定的低低道:
“老王爷对我,确有知遇之恩。这一点,我从未忘过。若无老王爷当年伸手拉我一把,我林苍未必有今日这条命,也未必能在京里站得住脚。”
“所以这些年,府上叫我做的事,明里暗里,能做的我做了;不该做的,我也做了。为王府奔走,为王府遮事,为王府担名,为王府挡人……但凡你们开口,我没有推过。”
说到这里,声音微顿,随即竟缓缓笑了一下,笑容一片涩然接着道:
“可恩情再重,也总有还得差不多的一天。我林苍不是卖身给裕亲王府的奴才。我是受过知遇之恩,这不是给你们兄弟为虎作伥依仗。”
这几句话一出口,裕兴整张脸都气得发青,怒声喝道:
“你说什么?!”
林苍却恍若没听见他的怒喝,只自顾自往下说道:
“这些年,我弃了功名,断了自己的前程,留在你们府上替你们当牛做马,该做的,不该做的,见得光的,见不得光的,我都替你们担多少。”
“若只论老王爷那恩情,我心里认,也愿意认。可认到今日,也该够了。自今日起,知遇之情,便算断了。”
厅中骤然一静。
连裕丰都像没想到,林苍竟会把这话说得如此直白。
裕兴先是一怔,随即竟恼羞成怒地骂了出来道: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同我们说‘断了’?你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若没我们王府,你至今还不知在哪条野路上讨饭!”
林苍转眼看他,目光里再无半分往日对府中主子的忍让,只剩心下通明后的释然。
“二爷这话,留着同别人说吧。”
“这些年我替你们收过多少残局,擦过多少屁股,二爷自己心里有数。”
“真论起来,我欠老王爷的,早还得差不多了;可你们兄弟二人欠我的,却未必说得清。”
“放肆!”
裕兴气得浑身发抖,也顾不得腿上的伤痛,点指怒骂道:
“爷们还轮得到你来教训?!”
林苍却不再同他做口舌之争,只重新看向裕丰,拱手道:
“王爷,我今日回来,不是同你们吵嘴的。”
“我来,只为把话说清。”
“老王爷当年提拔之恩,我记着。也请王爷、二爷,别坠了老王爷当年的名头。如今局势已这样了,收敛些脾气,少做些糊涂事,多少还能给府里留几分体面。”
裕兴听到这里,几乎气笑了:
“我们爷们的事,还轮得到你这忘恩负义的狗奴才指手画脚?”
“狗奴才?”林苍轻轻重复了一遍,忽而极轻地笑了一声,
“好。二爷既这样说,那我也不必再顾什么颜面了。”
此话一出,林苍的腰身恍若都直了几分,目光一一扫过裕丰、裕兴二人,声音平静得惊人道:
“自今日起,林某与裕亲王府,便只剩下老王爷当年那份旧恩在。可我也只认到这里。”
“往后我回乡也好,从军也罢,走的是我林苍自己的路,不再受王府节制,也不再替二位爷收拾烂摊子。”
“若日后林某还有几分造化,在不违朝廷法度、不背江湖道义的前提下,念在老王爷旧情上,能关照一二处,自会关照。”
“至于旁的——”
林苍顿了顿,声音愈发平静:
“便好聚好散吧。”
裕兴被这句“好聚好散”激得额角青筋直跳,撑着榻沿厉声骂道:
“滚!你给爷滚!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滚出去!”
厅里侍立的下人一个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抬头。
林苍却并未动怒,只朝上首的裕丰再拱了拱手:
“王爷,话已说尽。林某告辞。山高路远自此别过。”
说罢,便要转身。
“等等。”
开口拦他的,却是裕丰。
林苍脚步一顿,回过身来。
裕丰坐在那里,看着他,神色竟比先前复杂了许多。那份怒意、阴沉也仍在,可在那底下,竟又隐隐透出几分说不清是惋惜还是疲倦的意味。
他沉默片刻,忽而轻轻一叹,涩然道:
“林苍,这些年……你确实替王府办了不少事。”
“你今日既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我再拿旧情硬绑着你,也没意思。”
说到这里,他侧眸看了一旁还要争辩的裕兴,沉声喝道:
“够了。”
第224章独倚寒檠思往路(四)
裕兴一怔:
“大哥——”
裕丰却已摆了摆手,声音更沉:
“让他走。”
“他说得也没错。好聚好散,就当——”
他说到这里,竟也顿了一顿,才低低道:
“就当给阿玛积一份阴德。”
这话一出口,厅中气氛竟更沉了几分。
林苍望着裕丰,眼神也微微动了一下。
没再多说什么,只重新拱手粲然道:
“多谢王爷。”
裕兴却仍是又气又恨,盯着林苍的背影,咬牙道:
“走了便别再回来!”
林苍脚下一顿,却终究没回头。
只淡淡留下了一句:
“二爷放心。往后,林某自有自己的去处。”
说罢,便掀帘而出,再不曾回望那座他住了多年、也替之卖了多年力的裕亲王府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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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苍只身出了裕亲王府之时,残辉已没玉兔缓升。
晚风自长街尽头卷来,带着京城入夜后特有的微凉与尘气。
街市那头尚有些未歇的叫卖声,远远传来,混着马蹄声、车轮声、犬吠声,一层层散在暮色里,倒将方才王府厅中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沉,冲淡了几分。
可林苍心里,却并不因此轻快。
牵着马,沿街缓缓走了一段,没有立时上鞍。
裕丰最后那一句“就当给老王爷积一份阴德”,仍在耳边回荡;裕兴那副咬牙切齿、恨不能将他撕了的嘴脸,也仍在眼前打着转。
说全无感触,自然是假。
到底是在那府里住了这些年。也曾真心认过老裕亲王的一份知遇。
若不是当年那位老王爷于他走投无路时伸手拉了一把,他林苍未必能有今日这副模样,更未必能在京里立住脚。
可也正因如此,今日这一刀斩下去,心内怎没几分感触。
自老王爷故去,他这些年里替那府里做过太多事,亲眼见证了如今王府中二位主子的荒唐。
明面上的,暗处里的;该他做的,不该他沾的还少了?
说一句放弃功名、断了前程,未必全然夸张。许多原本能往上走的路,他确实早早便给自己截断了,换成了在王府门下做一个进退都由不得自己的鹰犬“林爷”。
而到头来,此事一出,毕竟与自己作为武人的心念太过背驰。
旁人说起他时,现在还有什么了,怕是都在背后暗啐一声“走狗!”。
在这二位爷心中也就是一个狗奴才罢了!
想到这里,林苍不由低低自嘲了一声。
人情如此。世道如此。
高门王府里头的恩与义,说穿了,也不过如此。
他站在街边片刻,终究还是翻身上马,先回了自己在城中暂住的小院。
那院子不大,却还算清净,原是这些年他替裕亲王府在外走动时,自己留的一处落脚地方。
外头看着不起眼,里头却收拾得整洁。一个老仆见他回来,忙迎上前来,低声道:
“爷回来了?可要先用些热汤饭?”
林苍摇了摇头低声道:
“不必。”
“去把灯挑亮,再给我拿纸笔来。”
老仆见他脸色沉静,知他今日心绪不佳,也不敢多问,只忙应了声“是”,下去张罗。
不多时,书案上便已点起两盏灯。灯焰一照,案边纸砚笔墨都显得格外清楚。
林苍坐下之后,却并未立时提笔,只先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眼下与裕亲王府这头算是彻底断开了。
回乡,是一步。
从军,是一步。
可除此之外,他心里却还有另一件事,自驿站之后,便一直横在那里,到了今夜,终于再也压不住了。
——景铄与安成的拳路。
昨日驿站里局面乱成那样,他原本也未必顾得上细看。可黑塔下杀手、安成暴起、景铄亲自下场之后,他越看越惊,越看越觉得那两人的路数里,有些东西熟得叫他心口发紧。
不光是架势、路数。
而是那种筋骨开合、肘肩并用、近身爆发、步法裹劲一线到底的神意。
那味道,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他却看得出。
因为当年,他曾在北地,亲眼见过那个人出手。
吴钟。
林苍眸色微微一沉,终于伸手抽出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笔落下去之前,他却又停了一停。
十余年前那一场相识,早已隔了许多年。
彼时他还年轻,走南闯北,争强斗胜,虽有一身本事,却总是虚浮毛躁。
在北地一回江湖聚会中,他机缘巧合,与吴钟对过拳,也见过那人抖大枪。
只那一回,便足够他记一辈子。
拳如崩山,枪如奔龙。
没有半点花架子,也没有半点虚张声势,全是从筋骨里、地盘里、苦功里硬生生磨出来的东西。那时吴钟尚在壮年,身上那股雄浑劲力,林苍只在其手下勉励十余招。
林苍输得不冤,却输得心服口服。
更难得的是,吴钟并非那等仗着一身本事便轻慢人的江湖豪客。
二人交手之后,他反倒肯坐下来,同林苍说筋骨,说步法,说劲路如何贯穿,说拳不离枪意,枪不离身法。林苍虽未拜师,却实实在在得过他几句点拨。
若无那几句点拨,后头他也未必能在武进士那条路上崭露头角。
想到这里,林苍终是落了笔。
——
弘升兄见字如晤:
一别十余载,江湖风尘,各自沉浮。林某久困京师,日与俗务相磨,竟少有提笔与旧友相问之时,思之殊愧。
犹记当年北地一会,兄以拳与枪示我,林某虽技不如人,却得兄不弃,于席间数语点拨筋骨劲路之要。若无当年一番提携,林某后头武进士场中,也未必能位列榜单。此情此益,至今未忘。
写到这里,林苍笔下略停,眼底神色也缓了几分。
他不是爱空话寒暄的人,可这一段却写得极认真。
因为这不是客套空话,而是发自真心。
片刻之后,他又继续往下写去:
今夜忽然致书,并非无故叨扰,实因近日在京中,偶见二少年出手,拳路筋骨之间,竟隐有当年所见之意,故不得不问。
其一,乃富察·景铄,福康安次子。其二,乃多拉尔·安成,海兰察幼子。二人皆少年年纪,却筋骨奇佳,悟性尤高。景铄神意沉稳,劲路内敛,发时却极烈;安成则血气方刚,步势更猛,近身爆发处尤见锋芒。
二人拳架虽未必已成大器,然肘、靠、崩、震、裹、逼之间,已颇见体系。更难得者,不在形似,而在其意已得数分。若果真出自兄门下支系,或与兄之拳脉有关,则八极拳法成体系、得佳徒、再开一门之时,恐已不远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