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心执念系前尘(一)
“他若有心,就让他自己去搏个前程吧!”
言毕,老皇帝不再言语。
第223章圣心执念系前尘(三)
暖阁中光色渐斜。
绵恩听罢,身躯猛的一震,瞠目的望着乾隆默然无语。一番话压得心内久久不能平静。
他原以为,今日被单独留下,不过是听一听皇爷爷对景铄的看重,至多再听几句旧事感怀。
可说到如今,他才明白,皇爷爷今日翻出来的,根本不是一两句伤怀,而是几十年都未曾真正平过的一块旧痛,是一个老人心底舍不下的亡子之念,也是一个皇帝把这念头、这疼惜、这担忧和这后手,一并压进天下大局里的深心谋算。
到了这一步,绵恩本不该再劝。
可也正因到了这一步,他才愈发觉得,有一句话若始终不碰,便总像有根刺横亘其间。
他并不敢言明。更不敢说出“景铄不是永琏”的话。
那样的话,说出来便太过直白,也太过伤人。
可若一点都不碰,任由皇爷爷将这份认定一路压到心底,他心里又总觉得惶惶。
绵恩沉默良久,终究还是轻轻叩首,斟酌着开了口:
“皇爷爷。”
乾隆淡淡应了一声:
“说。”
绵恩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缓缓的说道:
“皇爷爷疼景铄,护景铄,替他谋算将来,孙儿都明白。也知道,您心里这份疼惜,旁人是比不得的。只是……”
言至此处,终究还是顿了顿。
乾隆并未催他,只静静看着。
绵恩思虑再三后接着道:
“只是景铄到底只是景铄。”
“他如今是瑶林的儿子,是福康安府上的小公子,是富察家这一脉的人。无论将来如何,他这一世,总还是要以这一世的身份活着、走着、担着。”
这话说得已是极低,也极委婉。
可乾隆听在耳里,眸色却还是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绵恩心头微紧,却仍硬着头皮将后头半句慢慢说完:
“孙儿的意思,不是叫皇爷爷少疼他。只是……只是有些旧念若压得太重,终究怕伤着的是眼前人。皇爷爷,再有情深不寿啊!”
这一句话说出口,暖阁之中一时彻底沉寂。
乾隆没有立时说话。
他只垂眸望着掌中那串蜜蜡念珠,一颗一颗,缓缓拨过去。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将什么翻涌至极的情绪,硬生生地,一点一点按回心底。
绵恩伏在地上,只觉得自己后背都隐隐发凉。
因为他知道,这句话到底还是说到了最不该轻碰的地方。
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更能清楚地感觉到——皇爷爷此刻不是怒。
甚至不是被冒犯。
而是被直直碰到了心里最深处,那一块早已结痂的地方,被一把撕了开来。
过了很久,乾隆才缓缓开口。
“你是想告诉朕——”
他声音极平,听不出喜怒。
“景铄不是永琏。”
绵恩心头一震,忙伏得更低惶恐的轻声道:
“孙儿不敢妄言。孙儿只是……”
“只是什么?”乾隆抬眼看他。
那目光里并无雷霆之怒。只是冷冷的看着。
绵恩被这威吓压得喉间发紧,终究还是低声道:
“孙儿只是怕皇爷爷太过伤怀。”
乾隆定定的看着他。片刻之后,老皇帝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意里,有疲惫,有苍凉,也有一种被人看穿一层、却仍不愿退让半步的执拗。
“伤怀?情深不寿!”
“朕若还怕伤怀,便不会活到今日了。”
说完这一句,他缓缓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
窗外斜阳正一点一点压过楼台花木,暮春的光色已不如正午那般明艳,却另有一种盛极将衰的沉静。
乾隆背对着绵恩,声音低缓,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轻声低吟道:
“你以为朕不知道,景铄这一世是福康安的儿子,是瑶林的骨血?”
“你以为朕不知道,死人不能回生,旧人不能复来?”
“你以为朕坐了这一辈子天下,竟连‘人死不能复生’这点道理都要旁人来提醒?”
话到最后一句,仍旧不重。
可那种压在平静之下的疲惫与固执,却愈发叫人不敢接。
绵恩伏地不语。
乾隆也并未回身,只继续说道:
“朕都知道。”
“朕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可有些事,从来不是‘知道’二字,就能斩断掉的。”
“朕知道景铄这一世是谁。可朕也知道,他站在那里看着西洋水法时,那双眼里闪过去的东西,不是寻常少年该有的;朕知道他在朕跟前那份亲近,做不得假;朕知道他一抬眼、一敛色、一沉静下来的神气,像谁。”
乾隆说到这里,声音极轻,轻得近乎呢喃:
“朕更知道——朕这一生,从未这样错认过一个人。”
暖阁之中,空气都像凝住了。
绵恩心头重重一跳。
因为他忽然听明白了。
皇爷爷此刻的固执,已经不是“我宁可这样想”。
而是——朕认定如此。
认定到,连“错认”这两个字都不肯落在自己身上。
乾隆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夕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那身明黄衣袍边缘染出一层沉沉的暗金色,也将他眼中那一层压了又压、藏了又藏的旧痛与执念,映得清清楚楚。
“绵恩。”他看着自己的长孙,声音低沉而稳定,
“你阿玛是朕的长子,你是朕的长孙,所以朕今日才肯同你说这些。”
“旁人会当朕老糊涂了,会当朕是思子太过,见了个生得像、性子合的孩子,便把陈年旧影尽数压了上去。”
“可你不该也这样想。”
绵恩心头一紧,下意识抬起头。
乾隆目光沉沉,一字一句地道:
“因为朕不是旁人。”
“朕见的人太多,经历的事太多,尝过的真真假假也太多。”
“朕会错一时的局,会错一时的人情,却不会在自己最在意的那一点骨血牵连上,错成这样。”
这话说得已是极重。
绵恩只觉心口发沉,一时竟连呼吸都小了些。
乾隆却像再不愿给其留半分转圜余地一般,沉默片刻之后,忽然开口,声音陡然更定:
“不。”
“他是真的。”
乾隆缓缓抬起头来,眼神坚定直指人心,断然道:
“不论他这一世是谁的儿子,不论他如今叫什么名字,不论他身上披的是富察家的身份,还是福康安府上的小公子皮囊——”
“在朕这里,他就是永琏。”
“是朕的永琏回来了。”
第223章圣心执念系前尘(四)
绵恩心头狠狠一震,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这已经不是简单怀念。不是失神。不是自欺。
而是一种几近决绝的认定。
一个老人,一个父亲,一个坐了几十年天子的皇帝,到最后,终于把所有道理、劝解、都推到一边,只留下自己心里那一点最不讲理、最不能碰的执拗。
我知道你们都说不可能。我也知道世间事不该如此。可朕就认这个。
而也正是这一刻,绵恩才真正看见了皇爷爷这一生帝王心性的另一面。
平日里他看着乾纲独断,看着圣心深沉,看着这位皇爷爷对天下事总有自己的章法,总能拿捏轻重、权衡利害。
可直到今日他才忽然明白,帝王之所以为帝王,不只是因为能权衡,更因为一旦认定某件事,哪怕天下道理都不站在他这一边,他也依旧要以自己的眼、自己的心、自己的意志,把这件事压成真的。
这就是皇权养出来的固执。
也是一个老到极处的人,最后仅剩的那点近乎孩子气、却又无人能驳的偏执。
绵恩伏在地上,半晌都说不出话。
他心里其实仍觉得,这世上哪里真有亡子回还之事?
景铄再像,也终究只是景铄。
可看着皇爷爷此刻的眼神,他忽然又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那双眼里,有太深的痛,也有太深的固执。
他若此刻再说一句不是,便不只是在驳皇爷爷的念头,更像是在剜一个老人心底最后仅存的那点慰藉。
绵恩心里一阵发酸,终究还是把头深深叩了下去。
“孙儿……明白了。”
乾隆定定的看了他片刻,像是在确认他这一句里到底有几分真明白,又有几分只是退让。可到了最后,他却并未深究。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神色竟稍稍平和了些,声音也重新缓和下来道:
“你明白最好。以后,不论旁人怎么看,不论景铄自己知不知道,在朕这里,这件事便是如此。谁也不必来改。”
说到这里,他眸光又是一沉:
“可也正因如此,朕才更不能叫他出事。”
“他若只是福康安的儿子,朕还可以说,朕是爱才,是疼小辈,是看重富察家。可若在朕心里,他已不只是景铄。况且瑶琳……”
乾隆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那朕便更不容旁人碰他父子二人。”
绵恩听得胸口一紧。
乾隆目光如铁:
“谁碰他,谁就是动朕心头最后这一点东西。”
“朕活着时,断不容有这样的人。”
暖阁中一时再无旁声。
许久之后,绵恩才低低应道:
“孙儿记下了。”
乾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又淡淡道:
“光记下还不够。你得替朕做。”
绵恩心头一震,立时抬头。
乾隆盯着他,缓缓道:
“宫里,朕自会看着。宫外,你替朕盯着。”
“你是他兄长,又比他年长,多年来你与瑶琳相交莫逆,在外头走动,比朕方便。那些王爷、那些宗室、那些看着笑脸相迎、背地里却未必安分的人,你都替朕留心着。”
“不论他如今姓什么、是谁家的孩子——”
乾隆顿了顿,声音低沉得近乎冷硬,喝道:
“他都是朕的永琏。你护好了他,便是替朕护着。”
绵恩只觉肩头骤然一沉。
这已不是寻常叮嘱。而是托付。
是皇爷爷在把自己最不肯失去、最不愿旁人触碰的那一点东西,沉沉压到他这个长孙肩上。
绵恩伏地良久,终究只深深叩首道:
“孙儿……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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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瑆自园中退下时,金乌已渐渐西斜而去。
圆明园里一日花木楼台、箫声词意,到此刻都已慢慢沉了下来。
宫道两旁风过柳梢,碎影横斜,宫人内侍远远见了他,皆屏息垂首,不敢多言。
永瑆一路行来,神色如常,步履也仍是一贯的沉稳清正,旁人看在眼里,只当十一阿哥今日不过是陪驾游园、应对如常,再寻常不过。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这一日压下去的东西,远比面上显出来的重得多。
景铄。
这个名字,从暖阁到出园,一路都在他心里沉沉浮浮,始终未真正落下去。
若只论才,景铄自然是出众的。
昨日那篇《少年华夏说》便已叫满座失色,今日园中两阕词、双箫合奏、器物改制、罐藏军食、玻璃作与外洋新政,又将那少年胸中之丘壑、眼底之远意,几乎毫无遮掩地摊在了众人面前。
十一阿哥自问,这些年见过的少年人不少。
宗室里的,勋贵里的,汉臣清流家的,旗人名门家的——会作诗的有,会写字的有,会说话的也有,甚至胆子大的、爱逞能的、故作惊才绝艳的,他都见过许多。
可像景铄这样的,却当真只此一个。
他不是只有灵气。
灵气这东西,许多人有,少年人里尤其不缺。
可灵气若落不到实处,顶多也不过是一时漂亮,过几年便空了、散了、折了。
景铄却不是。
这孩子最骇人的地方,不在于一鸣惊人,而在于——
他每一样惊人处,背后都像真有根脚。往往什么最后都能落入实务之中
而这样的人,又偏偏生在富察家,生在福康安膝下。
永瑆想到这里,脚步虽未停,心里却终究还是微微一沉。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话,绵恩能想到,他自然也能想到。
甚至比绵恩想得更远一些。
因为绵恩与景铄走得近,先看到的,或许还是兄弟情分,是小兄弟出类拔萃,是皇爷爷格外喜欢。
可永瑆先看到的,却是另一样东西:
景铄越了不得,富察家便越危险。
一个福康安,已足够叫宗室、勋贵、朝中许多人寝食难安。
若再添一个景铄——一个年纪尚小,便已在文章、声名、器物、民生、海防上都显出极强天分的少年——那富察家便不只是“势大”,而是“后继有人”。
有些人会因此欣慰。
有些人却只会因此生惧。
而更叫永瑆心里发沉的,却不是景铄本身,而是皇阿玛今日那份态度。
那不是单纯的爱才。
他在暖阁中看得很清楚。
皇阿玛今日望着景铄时,眼里那种神情,远远超过了对一个聪明孩子的欣赏,也超过了对福康安之子的看重。那份柔情,那份深爱,都显得顺理成章的亲近,已近乎一种不讲道理的宠溺。
而天家之中,不讲道理的宠溺,从来都不全是福气。
尤其当这份宠溺,落在富察家这样的人家身上时,再加上瑶琳身世的传言,景铄那恍若故人归来的样貌。
永瑆一时兴致寥寥。行出圆明园,在一众侍卫、仆从的簇拥下登车。
一路思忖之间,阿哥所已近在眼前。
永瑆下轿入院时,天光正褪,廊下宫灯已次第点起。
几名内侍轻手轻脚迎上来,为首的低声回道:
“主子爷回来了。福晋先前还问过,说若主子回得晚,晚膳便先温着,等您一道用。”
永瑆淡淡“嗯”了一声,随口问:
“福晋呢?”
“回主子爷,在内室等着呢。”
永瑆抬步进去,才转过前头一道月洞门,便见内室灯火已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