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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心执念系前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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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幕遮?执念系前尘》

  玉阶寒,残角咽。

  旧事重提,寸寸肝肠裂。

  隔世魂归凭认取。

  纵是荒唐,也抵相思切。

  岁华深,霜鬓叠。

  坐拥江山,难补生平缺。

  拼把朝纲分护惜。

  护得春芽,莫遣芳华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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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绵恩听到这里,心里重重一震。

  因为这句话,已把乾隆此刻所有心思说透了。

  他不是一时感情上头,不是单单舍不得,也不是只想借自己的威势,多宠这个孩子几年。

  他是在做两件事:

  一件是眼前的——用皇权给景铄撑腰,让所有人知道这孩子眼下不能碰,尽其所能的给他关爱、宠溺。

  一件是身后的——用国策给景铄留路,让他将来真有地方容身。

  而这,才是一个真正做惯了天子的人,哪怕在最亲近之人身上,也依旧不忘布局、不忘算计、不忘埋下后手的地方。

  绵恩喉间微紧,终究还是低低道:

  “皇爷爷洞若观火,孙儿不及万一。”

  乾隆却像并不领这一句奉承,只淡淡道:

  “少拿这话来敷衍朕。”

  “你若真明白了,便该知道,朕今日同你说这些,不是叫你听一耳朵便罢。”

  “朕要你做的,是记住。”

  绵恩忙正色道:

  “孙儿谨记。”

  乾隆盯着他,声音又沉了下去:

  “记住景铄将来最险的,不在外头那些明刀明枪,而在天家自己人的心思变换。记住富察家最怕的,也不是一时失宠,而是旧恩太重,新主难安。记住朕今日替他们铺的这些路,不是锦上添花,是保命。”

  “还有——”

  他顿了顿,眸色深得骇人:

  “只要朕还活着,便断不容任何人伤他。”

  这一句出口,绵恩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抬头望去。

  乾隆脸上并无怒色。可也正因没有怒色,才更显得可怕。

  那是一个执掌天下的人,在平静地陈述自己的底线。

  ——朕活着,谁也不许碰他。

  ——谁碰,朕便办谁。

  绵恩只觉胸口发沉,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

  “是。”

  可应完这一声之后,他心里却忽然生出另一层更冷的念头:

  皇爷爷越是这样说,越说明他自己也知道——

  有些伤害,能压在眼前;

  有些危险,却未必压得住将来。

  而也正因为知道,他才会把话说得这样绝。

  暖阁里一时无声。

  良久,乾隆才像是将那一层寒意慢慢敛了回去,淡淡道:

  “你心里若还有话,便一并说了。朕今日同你说到这里,不差再多听你两句。”

  绵恩心头一动。

  他本已不敢再多言,可皇爷爷既把话递到这里,他反倒更觉得,有些东西若再不问清,往后只怕连问的机会都未必有了。

  他沉默片刻,终于慢慢叩首下去,低声道:

  “孙儿确实还有一句,不知当问不当问。”

  乾隆垂眸看他:

  “问。”

  暖阁中光幔摇曳。

  绵恩伏地半晌,才将那句一直压在心底的话,慢慢说了出来道:

  “孙儿斗胆。皇爷爷方才所言,孙儿都听明白了。您替福康安父子、替富察家铺的路,不只是眼前的差事、南边的兵事及兰芳一隅的布置。您是在替他们留后手、退路,留一条将来真有变局时还能站住、还能活下去的生路。”

  说到这里,绵恩略略一顿,声音便压得更低了些:

  “可孙儿也正因听明白了,心里才更不安。”

  乾隆看着他,神色不动:

  “接着说。”

  绵恩缓缓吸了一口气,这才低声道:

  “皇爷爷替他们安排的这条路,固然是路。可这路……只怕未必是好路。”

  “又或者说,这不是荣路,而是退路。”

  “若真走到那一步,岂不就等于承认——京城之中,朝堂之上,天子脚下,将来终究未必容得下他们?”

  最后一句出口时,绵恩自己都觉喉间微微发紧。

  因为这话已几乎把那层最不愿说透的窗纸,一把捅穿了。

  什么南洋,什么兰芳,什么福建水师,什么外洋布局——这些表面上都可以说是国策,是远略,是圣心所向。可若真顺着皇爷爷方才的话一层层剥开来看,最底下那层最冷的意思,其实再清楚不过:

  这京城,日后未必还是富察家能安稳立足的地方。

  暖阁中静了一静。

  乾隆却并未动怒。

  他只看着绵恩,片刻之后,竟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倒是比朕说的,还要更明白些。”

  绵恩心头一沉,不敢抬头,只低声道:

  “孙儿不敢妄测圣心。只是……只是皇爷爷既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孙儿便也不敢再装糊涂。”

  乾隆缓缓捻了一下掌中珠子,声音极稳:

  “你没说错。”

  “这条路,本来就不是荣路。”

  “它是生路。”

  这一句落下,绵恩心口重重一震。

  虽然他先前已隐隐猜到,可真听皇爷爷这样平平静静、毫不遮掩地亲口认下来,仍旧觉得背脊一阵发寒。

  乾隆却像只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

  “你们这些年轻人,总以为路只有两种——要么是风风光光往上走,要么便是不成器地往下退。可真到风浪来的时候,能退,能活,便已不是坏事。”

  “人若到了连退都退不得的时候,才是真正的死路。”

  绵恩怔怔听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乾隆便继续道:

  “富察家这些年太过显赫。兵权在手,边功在身,朕又一向看重。福康安走到今日,已不只是一个‘得用之臣’那么简单。他是朕抬出来的人,是朕放到天下人眼前、叫满朝都看着的刀,也是旗。”

  “刀太利,旗太高,将来就难免招眼。”

  “景铄若只是个平庸孩子,也还罢了。偏偏他自己又争气,争气到朕都舍不得不抬上一抬。如此一来,在外人看来富察家三代,便越发枝高,根深,树荫又大。”

  “这样的树,在朕眼皮底下,自然可以长。可等朕不在了,换个人坐上去,他看着,会安心么?”

  绵恩心里早知答案,却仍被这般直白的剖开刺得微微一颤。

第223章圣心执念系前尘(二)

  乾隆冷静得近乎残酷:

  “不会。”

  “哪怕嘴上说安心,心里也未必真安心。”

  “一个新君,未必会立时杀人,也未必会无端发落。可只要心里存了疑,疑一次,便有一次的隔阂;疑两次,便有两次的提防。时间一长,今日的功,便会成明日的忌;今日的宠,便会成明日的刺。”

  “人心中一旦埋了刺,便总有人想拔出。”

  乾隆说到这里,微微抬眼,望向暖阁之外那一角渐渐西斜的天色,声音愈发低缓:

  “所以朕给他们留的,从来不是一条显赫路。”

  “显赫有什么用?显赫最易招风、惹眼、也最易招恨。”

  “朕给他们留的,是一条能落脚、把根往外头扎下去的路。”

  “京里若容不得,便不必死守京里;朝里若难久立,便往海外、往南洋、往兵与商都可以一展手脚的地方去。”

  “兰芳也好,闽地也好,海贸也好,水师也好——这些将来未必是天底下最风光的位置,却能叫他们有兵、有财、有地、有退身之所。真到局势不济时,至少不至于任人拿捏。”

  绵恩听到这里,心头那股凉意反倒更深了。

  因为他终于明白,皇爷爷这番安排,根本不是权宜之计。

  不是一时起意,也不是只防眼前几个宗室王爷。

  这是在以几十年的帝王眼力,直接替富察家判定了一件事:

  若只留在京中,富察家将来未必善终。

  所以,得往外走。

  走出去,才有活路。

  再联想到前日晚间,皇爷爷给睿亲王、怡亲王和自己看的密旨遗折。心中莫名的一紧。

  绵恩抿了抿唇,低声道:

  “如此说来,皇爷爷其实早已觉得……富察家日后在京城,恐怕难以长久立足?”

  乾隆没有立时答。

  他只拨着手里的念珠,一颗,又一颗。

  良久,老皇帝才淡淡道:

  “不是‘恐怕’。是朕不能把他们的命,赌在‘也许能’上。”

  这一句一出,绵恩心头猛地一震。

  乾隆目光沉静,继续道:

  “你要记着,做皇帝的人,最忌的不是狠,是侥幸。”

  “朕若总想着,也许新君能容,也许宗室会收,也许富察家凭着旧功旧情,仍可在京里平安富贵,那便是在拿他们的命赌人心。”

  “而朕这一辈子,最不信的就是赌人心。”

  “朕只能信朕自己如今还能看见的、还能铺下的、还能抓住的东西。”

  “所以朕宁肯先替他们把退路留出来,也不肯把希望全压在将来哪一个人的一念慈悲上。也算是为爱新觉罗家留一丝变数。”

  绵恩只觉胸中一阵发闷。

  他忽然想起皇爷爷方才那句——

  生路,不是荣路。

  是啊。

  这不是锦上添花的安排,不是体体面面的加恩,不是荣耀的外放,不是为着让富察家再开一番新局的纯粹嘉赏。

  这是后路。

  是退避之路。

  绵恩心里发酸,低低道:

  “可若真到了要走这一步……那未免也太……”

  他说到这里,却说不下去了。

  太什么?

  太憋屈?

  太不甘?

  太寒心?

  这些词,放在寻常人家尚可。

  可放在天家,放在富察家,放在皇爷爷与景铄之间,却又都嫌轻。

  乾隆却像知道他没说出口的是什么,淡淡接了下去:

  “太委屈了?”

  绵恩垂首不语。

  乾隆扯了扯唇角,像笑,却又并无半分笑意。

  “委屈什么?”

  “人活着,才有资格委屈。”

  “死了,便什么都没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叫绵恩只觉心里一沉到底。

  暖阁之中一时无声。

  过了许久,绵恩才低低道:

  “孙儿明白皇爷爷的意思。只是……想到景铄那样的人,将来若竟要靠退路来保全,心里总归难受。”

  乾隆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竟隐隐有一丝极淡的疲惫。

  “你以为朕不难受?”

  “朕比你更难受。”

  “可难受归难受,朕不能只顾着难受。”

  乾隆声音愈发沉了:

  “朕是他皇爷爷,也是皇帝。若朕只会心疼,不会替他留路,那这份心疼便是假的。”

  “景铄若真是寻常孩子,朕疼一疼,宠一宠,护一护,也就罢了。可他偏偏不是。越不是,朕便越不能只图眼前热闹。”

  “你记住了——”

  他忽然抬眸,直直看向绵恩:

  “真正的护,不是把人拴在金笼子里,给他一辈子看似风光的安稳。”

  “真正的护,是明知将来会有风雨,仍旧先把船、把粮、把路、把落脚处,都一并替他备下。”

  “这样,才叫护。”

  绵恩听到这里,心里最后那一点想劝的念头,也终于彻底散了。

  因为他忽然明白,皇爷爷不是在为自己这份执念找借口。

  恰恰相反——

  正是因为他把景铄看得太重、太真,重到几乎认作了永琏重回人世,才更不允许自己只沉在怀念里,而不去替他谋活路。

  这份怀念是软的。

  可帝王的做法,却是硬的。

  这软与硬拧在一处,才成了眼前这个让人既心酸、又心惊的皇爷爷。

  绵恩喉间微涩,低低道:

  “孙儿受教了。”

  乾隆淡淡“嗯”了一声,神色却忽然又沉下来些。

  “只是,有一桩你还没想透。”

  绵恩微微一怔:

  “请皇爷爷示下。”

  乾隆缓缓道:

  “朕替他们留路,不只是因为京里未必容得下富察家。”

  “也是因为——”

  他说到这里,眸色一深,声音更低了几分:

  “朕不敢把景铄留给将来的人去赌。”

  这句话,便比方才所有话都更重了。

  绵恩心头狠狠一震,竟连呼吸都顿了一瞬。

  乾隆却已不再看他,只淡淡望向窗外西斜日色,像是将自己心里那点无人可诉的忧惧,终于说出了口:

  “富察家能不能退,尚可论局。景铄若真折进去,朕便连后悔的地方都没有了。”

  “所以,这条路,朕给他们留定了。”

  “哪怕它不是好看的路,不是风光的路,不是人人艳羡的路。”

  “它也必须是能活的路。”

  乾隆言至此处,微闭双目后,缓缓的睁开眼眸,眸中闪过一丝厉芒,平和的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