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树恩旗暗筑基(一)
《鹧鸪天?明恩暗筑》
独倚朱栏算弈棋,
九重心事有谁知。
明施恩眷压群议,
暗布根枝远祸危。
磨剑骨,育才思,
不教良质困樊篱。
从来天眷非凭幸,
半是疼怜半是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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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恩沉默了一瞬,低声道:
“孙儿明白。也正因如此,孙儿心里才隐隐担忧。皇爷爷越护着,旁人只怕越记恨。明面上固然不敢怎样,可暗地里……”
“暗地里,自有暗地里的手段。”乾隆淡淡接过他的话,
“朕比你更清楚。他们的诡异计量瞒不过朕。”
乾隆转过身来,眼里已不再有方才那层伤怀,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御极近一甲子的帝王最冷静的清明、洞察。
“他们不敢直接碰福康安。”
“更不敢轻易在明面上动景铄。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咽下这口气。”
“人就是这样。越是碰不得的,越要想法子从旁处下手。动不了人,便动差事;动不了福康安,便动他手下的布局;动不了景铄,便会想法子让他出错,让他失名,让他失势,让他在还未真正长成之前,先一步折在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
说到这里,乾隆目光微冷:
“这京里,枝蔓太多,根脚太深。一个宗室王爷,不必亲自下场,一句话,一个眼色,底下自然有的是人替他办事。礼法是他们的刀,流言是他们的刀,人情是他们的刀,衙门口一道文书、库里一笔银子、差事上一次拖延、外头一场构陷,样样都能伤人。”
绵恩听着,背脊一点点绷紧。
这些话,他不是不知道。
可从皇爷爷嘴里这样平平静静说出来,却反倒愈发的叫人心惊。
因为这不是猜测。
这是一个坐在最高处的人,把下面那些盘根错节、彼此勾连、心照不宣的阴私手段,看得明明白白之后,给出的判断。
绵恩顿了顿,终究还是开口说道:
“皇爷爷既都看得这样明白,昨日又何必那般明着回护?您越是把景铄与福康安父子拢到身后,旁人心里的怨气,只怕会越深。”
这话一出口,暖阁里便又静了一静。
绵恩说完自己也觉冒失,忙要请罪:
“孙儿失言——”
“不,你这话倒不算失言。”乾隆打断了他,语气淡淡,却并无责怪之意,
“你能问出来,说明你心里总算不是只会跟着景铄一味的胡闹。”
绵恩微微一噎,竟一时不知这话到底算夸还是算敲打,只能低头道:
“孙儿不敢。”
乾隆看了他一眼,随即缓步回到榻边,重新坐下,声音竟比先前更沉了几分。
“绵恩,你的皇爷爷老了。”
这句话一出,绵恩心头顿时一震。
乾隆却并未停顿,反倒像是终于把某层一直未曾明言的东西,慢慢剖了开来。
“年轻时候,朕若要护谁,便护谁。朕说他忠,他便忠;朕说他可用,他便可用;谁若不服,朕自有的是力气压下去。”
“可如今不同了。”
“朕还坐在这个位置上,朕说的话自然还算数。可朕说的话,能算到几时?朕护得住的人,又能护到几时?”
绵恩抬起头,怔怔看着他。
乾隆目光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话你不是没听过。只是往常你们这些孩子,只当它是句旧话,觉得有朕在,便总有朕在。”
“可没有谁能一辈子总在。”
“朕一日不在了,今日的恩宠,明日便未必还是护身符。说不定,反倒成了催命索。”
绵恩听得心口发紧,下意识低声道:
“皇爷爷……”
乾隆却摆了摆手,不叫他说下去。
“你以为福康安这些年为何走得这样快?为何朕一面用他,一面又始终不肯叫他彻底脱开宗室与八旗的旧网?因为朕知道,他越出挑,将来便越招眼。”
“如今又多了一个景铄。”
“这孩子自己争气,朕也舍不得不疼。可也正因如此,往后若再留在京中,留在这重重眼目、人情、宗法、猜忌的中心里,便未必是福。”
乾隆说到这里,目光已沉得像一泓不见底的深水。
“新君登基之后,最忌的是什么?忌旧臣权重,忌旧恩太深,忌旁人心里还记着谁是前朝最信、最宠、最倚重的人。福康安父子这样的出身、这样的恩遇、这样的分量,放在平日是荣耀,放在将来,便未必是纯粹的好事。”
绵恩喉间微微发干,半晌才低低道:
“皇爷爷是说……新君未必容得下他们?”
乾隆并未直接点头,只淡淡道:
“不只是容不容得下,而是容下了用得安不安心。门生故吏遍天下!”
“一个做皇帝的人,若心里总知道,朝中有一支人,手握兵权、外有功劳、内有旧恩、身后还站着富察家的旧势与朕留下来的情面——你说,他夜里能睡得踏实么?”
绵恩沉默了。
因为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答案早在那里,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见将军享太平啊!。
乾隆缓缓垂下目光,指尖在沉香珠上轻轻一拨,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楚:
“永瑆也好,永琰也罢,甚或旁的谁将来坐上去——天子之位一旦换了人,许多旧账便都得另算。”
“新君未必不能容人。可人的心性,总有高下宽窄。”
“有的人看得远,便能容;有的人看得近,便难容。”
“朕不是信不过后嗣。朕只是信不过人心。况且,他没这心胸!”
绵恩听到这里,心中已隐隐明白了什么,不由轻声问道:
“所以……皇爷爷方才说,您已替他们谋了一条后路?”
乾隆抬眸看他,唇边终于浮起一点极淡极淡的笑。
那笑里无喜,只有一种看尽之后的疲惫与算定。
“不是方才谋的。”
“朕早就在谋划了。”
绵恩心头一震。
乾隆慢慢道:
“福建、台湾、水师、兰芳、南洋——你真当朕样样都只是为了眼前这点局面?”
“富察家的根,不能只扎在京里。扎得太深,将来便是祸端。要给他们活路,便得让他们往外走。”
“京中容不下,便去海上;朝里眼线密集,便去南洋;宗室旧网缠得太紧,便给他们另开一片能站稳脚的地方。”
第222章明树恩旗暗筑基(二)
乾隆说到这里,眼底那层沉光终于亮了一瞬,像是将许久以来压在心里的谋算,缓缓翻开了一角:
“兰芳内附,不只是给朝廷在南洋落一枚子。”
“更是替富察家、替福康安这一脉、景铄——”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地一顿。
片刻之后,才缓缓补完:
“——替朕的永琏,留一条生路。”
这一句出口,绵恩只觉胸口猛地一震。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听明白。
皇爷爷这盘棋,从来不只是为国,也不只是为富察家,更不只是为福康安一人。
这盘棋里,还有一层极深、也极私的东西。
——他在替自己死去的嫡长子,隔着几十年,再留一条路。
哪怕那孩子如今已换了名字,换了身份,甚至连旁人都未必信这回事,皇爷爷也仍旧在按自己的认定行事。
这不是发疯。这是帝王将私情与国策、伤怀与布局、旧痛与后手,全都揉进了一处。
绵恩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言语。
乾隆却像并不需要他的惊叹,只自顾自往下道:
“朕在时,断不容旁人动他们。”
“朕不在时,京里便未必是他们的安身之所。”
“所以有些路,现下就得铺;有些人,现下就得送出去;有些根,现下就得往别处扎。”
“等真到了山雨欲来的时候,再动,便晚了。”
绵恩终于回过神来,低低道:
“皇爷爷这般费心,福康安与景铄若知道……”
“他们不必全知道。”乾隆淡淡打断,“知道得太多,反倒走不稳。”
“你只需替朕记住一件事——”
他忽然抬眼,目光直直落在绵恩脸上。
那目光里,既有老人压了一世的旧痛,也有皇帝看透生死之后的决断。
“往后,宫外你替朕多盯着些。”
“护好你这个小兄弟。”
“无论如何,不能叫他折在这些人手里。”
乾隆说到这里,目光仍定定落在绵恩脸上,良久未移。
绵恩迎着那目光,只觉肩头都像无声重了一层,忙肃然垂首:
“孙儿记下了。”
乾隆却并未就此作罢。
他指间那串沉香十八子缓缓一停,声音也随之低了下来,缓声道:
“还有一桩,你也给朕记牢。”
绵恩心头一凛,立时应道:
“请皇爷爷吩咐。”
乾隆望着他,一字一句道:
“今日这暖阁里的话,出了这道门,便烂在你肚子里。”
“无论是景铄,还是永琏,无论是朕心里怎么想的,你都一个字不许往外透。”
“别说旁人,便是你府里、你身边、你最亲近的人,也不许漏出半句。”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顿,眸色却更沉了几分:
“朕不是怕人议论。”
“朕是怕这话一旦传出去,景铄便更活不安生。”
“那些人本就盯着他。若再叫他们知道朕对他存着这样一层心思,明枪暗箭只会比今日更甚。到那时,朕是疼他,还是害他,便说不清了。”
绵恩听得背脊微微发紧,忙撩袍跪下,郑重叩首:
“孙儿明白。今日皇爷爷所言,孙儿出了这暖阁,便只当从未听过。若有半字外泄,甘领皇爷爷重罚。”
乾隆看了他片刻,方淡淡“嗯”了一声。
“你明白就好。”
“记住了——有些话,放在心里,才是护人;说出口,便成了催命的刀。”
绵恩低头伏地,声音愈发沉稳:
“孙儿谨记。”
绵恩伏地应下之后,暖阁里又陷入静寂。
外头暮春风软,吹得窗下花影微晃。
乾隆却只垂眸望着跪在地上的绵恩,许久未语,像是方才那句“一个字不许外传”一旦说出口,心里一口气散了一般,只是定定的。
绵恩也不敢擅自起身,仍直直跪着。
他知道,皇爷爷今日既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便绝不只是怀念旧人那么简单。
那背后压着的,还有更深、的一层。不只是眼前一时的喜爱,一番问答便能概括的,而是一个老人深知自己年岁渐高、时日渐紧之后,不得不替这自己爱了两辈子的少年谋算后路路时的清醒。
而这份清醒,却更显得如此的让人恻然。
良久后,乾隆才缓缓开口道:
“起来吧。”
绵恩忙叩首谢恩,起身时却仍不敢全然站直,只略略躬着身,垂手而立。
乾隆看着他,声音已归于平稳,缓缓的开口道:
“你方才问朕,既知道朕越护着他,旁人便越记恨,为何还要明着护短。”
“这话,你问得不错。”
绵恩低声道:
“孙儿只是心里不安,怕皇爷爷这份疼惜,反倒把景铄架得更高。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如今还小,若叫那些人把眼都盯死在他身上,只怕……”
乾隆抬手打断了话头,面上冷厉了几分说道:
“朕知道。”
“你以为朕不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老皇帝淡淡道,
“你以为朕坐了这近一甲子天下,连这点道理都看不明白?”
绵恩心头一凛,忙道:
“孙儿不敢。”
乾隆却并未恼怒,只是慢慢道:
“景铄这孩子,不是朕藏起来就能保全的。他生得那样一张脸,又有这样的心性、这样的才气、这样的胆识。便是朕今日不抬举他,他也迟早会自己走到前台,锥处囊中,其芒自显。”
一言既此,略作停顿后,缓缓接着道:
“既如此,与其让这孩子日后孤零零被人盯上,不如眼下便让所有人看明白——”
乾隆说到这里,眸中沉光一凝:
“他是朕护着的人。”
这一句说得极轻。可有若自有千钧之重。
绵恩心头不由一震。
乾隆继续道:
“朕今日这一护,不是只为宠他,也是为压人。”
“那些王爷也好,宗室里头那些老顽固也好,见了今日这一番,至少明面上总要收一收手。纵然心里再不服,也得掂量掂量,景铄是不是他们想动便能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