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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认芳魂归玉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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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恋花?认魂归》

  眼底清标惊几度。

  宛是当年,

  夙契分明睹。

  历劫尘寰今又度,

  重来恰趁春深处。

  圣衷暗识天所付。

  不向旁人,

  细说其中故。

  护取襟期休轻负,

  恩光暗向庭柯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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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阁之中,自王拓离去后,反倒一下子静了下来。

  暖阁外犹有暮春水响,西洋水法那一带的喷珠碎玉之声仍在断断续续传来,穿过花木楼台,撞在窗纸与栏影之间。

  乾隆独自半卧于软榻之上,这一日的流连,让这年近八旬的帝王,甚感疲乏。

  半晌,有小太监入内回禀,绵恩奉诏见驾。

  乾隆半眯着眼睛,轻声道了声“宣”

  “嗻!”

  小太监领命离去。

  不多时,绵恩缓步行入阁内,小太监知机的躬身退出。

  暖阁内便只余乾隆与绵恩二人。

  绵恩刚要行礼,便听乾隆淡淡开口说道:

  “免礼。”

  绵恩心头微微一动,重新垂手立定敬声道:

  “是,皇爷爷。”

  乾隆并未立即说话。

  只慢慢于榻上坐直了身子,随手将案上一串蜜蜡捻在手中,一颗一颗拨过去。

  动作看着不急不缓,可绵恩自幼长在御前,最是明白皇爷爷这一副样子,往往是心里起了极深极重的念头,正要寻个人说,却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见此,绵恩只是微微欠身,越发恭谨。

  风从半启的槛窗间穿进来,吹得案边残茶微微泛波,也吹得乾隆鬓边几缕花白发丝轻轻一动。

  绵恩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心里竟无端生出一点说不清的酸意,皇爷爷是真的老了。

  不是平日里说句“朕老了”的自嘲。

  而是方才景铄在暖阁前看着西洋水法那一瞬,皇爷爷望着景铄,眼神里那种猝不及防被旧事狠狠撞中的沉痛——那种神色,绵恩从前不是没见过,可这些年已极少极少了。

  半晌,乾隆才终于开了口。

  “绵恩。”

  “孙儿在。”

  乾隆抬起眼,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道:

  “你素来与景铄亲近。今日这孩子在朕跟前,你自然不便多说。如今人走了,你倒给朕说句实话——你看他,究竟如何?”

  这句话看似平常。

  可听在绵恩耳内,心却先微微一凛。

  若只是寻常动问,皇爷爷不会把他单独叫回来。

  更不会在思虑过后直接问了句“究竟如何”,这里面的道道让人深思。

  绵恩低了低头,先在心里把话过了一遍,这才缓声道:

  “若皇爷爷叫孙儿说实话,那孙儿怕是要夸得多些。”

  乾隆唇边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柔声道:

  “朕既问你,你便直说,少拿些场面话敷衍朕。”

  绵恩应了声“是”,神色也渐渐正了起来。

  “若先论才气,景铄自然是极出挑的。”

  他说得不疾不徐,却极有分寸,

  “昨日文会上那篇《少年华夏说》,今日园中两阕词、两支箫,皇爷爷都已亲眼见过,这些旁人未见,孙儿便也不必赘述。只说一句,景铄若只在文章词章一道上使力,已足够压过京中大半少年了。”

  乾隆听着,不置可否,只轻轻拨了一下手中珠子:

  “这些朕都知道。再往下说。”

  绵恩略顿了顿,才接着道:

  “可若他只是个会写文章、会作词、会乐器的少年,那也不过是个风流才子,将来最多博一场才名。景铄真正难得的,却偏不在这些地方。”

  乾隆抬眸,饶有兴致的问道:

  “哦?那你说,他难得在何处?”

  绵恩抬眼看了乾隆一眼,见皇爷爷眼神沉静,分明是在认真倾听,略作思虑后,这才慢慢的回禀道:

  “难得在他心里装的,不只是高名,也有低处的实务。”

  “他这个年纪,若有这样一身才气,原最容易养出少年人的娇狂浮躁之气。喜欢旁人喝彩,喜欢席上一鸣惊人,喜欢把一句话说到满,把一口气争到尽。可景铄不是。他有锋芒,可那锋芒底下压着的,不是轻狂,反倒是分寸。”

  “昨日那篇《少年华夏说》,若换个人写,多半只剩痛快;可景铄写出来,锋锐是有了,骨气、根底却在这锋锐之气中稳稳的撑着。今日皇爷爷当面拿这文稿敲打于他,景铄还能稳住心性,再顺势把话圆回来。这可不光是胆气和机敏,而是他心里应早有腹案,知道哪些能说,哪些该收,知道自己是为何而说,又该把那股锐气落在什么点上。”

  乾隆听到这里,指间动作不由微微一顿。

  绵恩余光扫到后,便接着道:

  “更难得的是,他心里不只装着文章与风月。”

  “罐藏、玻璃、军食、边军、海贸、外洋、民生——这些东西,若落在一个做了几十年官的老臣心里,不足为奇;可落在一个少年心里,便不只是‘聪颖’二字能概括了。他说马口铁军用肉罐时,不先讲新奇,先讲边军、骑军、斥候、舟师;他说玻璃器,不先讲好看,先讲赏赐、军用、细食。旁人看他是个少年才子,孙儿看他,却觉得他倒像天生便知道什么是家国,什么是实务。”

  绵恩说到这里,自己心里都不由起了一点叹服。

  他喜欢景铄,初时只是与福康安脾性相投,难免有爱屋及乌之意,如今却也真觉得这孩子处处合自己心意。

  可今日在皇爷爷跟前,把这些东西一条一条剖开来说,他才忽而发觉,这份“喜欢”里,竟还藏着一层连自己平日都未曾细思过的原由。

  景铄年岁太小。可也正因这年龄,才更显得气心里那些见识、那份沉稳、隐忍,都不像这年纪该有的东西。

  乾隆静静听着,许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绵恩知道自己没说偏,心神稍定,便又往下续道:

  “若只如此,还只能说他天分过人。可孙儿觉得,他更难得的,还是那份真情。”

  乾隆抬眼看向他。

第221章暗认芳魂归玉树(二)

  绵恩声音也微微低下去一些,郑重道:

  “景铄重情。不是那种只知儿女私情、好恶的重情。他顾阿玛,顾额娘,顾家里人,这是一层;顾皇爷爷,顾皇爷爷喜欢的东西,顾朝廷日后要走的路,这又是一层。”

  “今日席间,皇爷爷叫他坐到近前,亲手给他夹菜,旁人看着,只道他有福。可孙儿在旁边看得最清楚,若换了旁的少年,再聪明,再得宠,也未必受得住那份亲近。不是惊喜得失了态,便是惶恐得乱了分寸。景铄却不是。他虽也拘谨,却是发自内心的亲近,而这亲近中,却不惶恐轻浮。那不是装出来的,是他心里真把皇爷爷当长辈,当可亲近、可信赖、可依恃的人,才会有那般自然。”

  这句话一出口,暖阁里便又静了一静。

  因为绵恩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世上最做不得假的,便是人与人之间那一点天然亲近。

  有些人天天在御前叩头、奉承,未必换得来一个真心。

  可景铄偏偏不同。

  皇爷爷肯疼他、护他、看着他吃饭,景铄也敢在皇爷爷跟前真心笑、真心窘、真心的孺慕。

  那不是筹谋来的。也不是谁能教得出来的。

  乾隆缓缓抬起眼,望向暖阁外重重花木之后的一角天光,神色竟一时有些微微出神。

  绵恩见状,心里忽而微微一紧。

  因为他已经隐隐猜到,皇爷爷今日单独留他,恐怕并不只是想听自己夸一夸景铄。

  真正的缘故,怕还在更深之处。

  半晌后,乾隆低低笑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绵恩听:

  “是啊……这孩子,倒真是样样都好。”

  他说这话时,语气极轻言辞中却带着疲惫与怀念。

  绵恩心头不由一沉。

  下一瞬,乾隆垂眸看着手中那串蜜蜡,眼神中满是不应存在于帝王身上的神情,缓缓道:

  “你说这些,朕都知道。”

  “可你不知道的是——朕看着他,有时候竟不止是喜欢。”

  绵恩指尖微不可察地一蜷。

  乾隆却像没看见似的,只自顾自往下说道:

  “他那张脸,那副神气,那一低头、一抬眼间收着的劲儿……真像极了一个人。”

  说到这里,乾隆忽然停住了。神思摇曳一时不能自已。

  暖阁外风过花影,细碎的日光在窗边轻轻摇晃。

  绵恩却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像被什么无声压住。

  他知道,皇爷爷接下来要说的是谁。

  也正因为知道,他心里那一点本能生出的波澜,才更压不下去。

  他阿玛,是乾隆的长子。

  他自己,是乾隆的长孙。

  可皇爷爷此刻,当着他的面,怀念的却不是自己的阿玛,不是这一支,不是长房,而是——嫡长子,自己的二叔端慧太子永琏。

  这原也不奇怪。

  永琏是孝贤皇后所出,是皇爷爷亲自寄望过、疼到心尖上的孩子。那份情分,那份早夭,那份终生放不下的痛,谁也替不了。

  可明白归明白,真到了这一刻,绵恩心里还是不可抑制地起了一丝极淡、极隐秘、连他自己都觉得不该有的涩意。

  他不是妒永琏。

  一个死去多年的早夭之人,有什么可妒的?

  他只是忽然很清楚地明白——在皇爷爷心里,有些位置,是活人、是年月、是后来的所有儿孙,再怎么走,也永远走不进去的。

  而景铄的出现,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又把那扇尘封了多年的门,重新打开。

  乾隆并未看他,只仍望着案上一点虚空,许久,方低低道:

  “永琏。朕的永琏啊!”

  这几个字一出,整个暖阁便像骤然更静了几分。

  绵恩只觉得胸口那点波澜愈发沉寂了下去。

  他下意识垂了垂眼,掩去眸中一瞬而过的复杂神色,压下了自己的酸涩,再开口时,声音已是平稳异常,只比先前更低了些:

  “皇爷爷……”

  可这一声刚起,便轻轻断在了那里。

  因为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劝什么,又能劝什么。

  劝皇爷爷别想?这样的话太轻。

  劝皇爷爷珍重?又像隔靴搔痒。

  更何况,他看得出来,皇爷爷今日这份怀念,不是自己三言两语能拦住的。

  乾隆倒像也不需要他立时接话。

  只是慢慢阖了阖眼。

  半晌后才又慢慢睁开。

  那双在位近一甲子的帝王之眼,分明早该被无数政事、人心、风浪磨得极深极稳,可此刻在那层深稳之下,却偏偏有一缕怎么也压不住的旧痛,浮了上来。

  “朕这一生,见过的人太多了。”

  乾隆声音愈发悠远,缓缓道,

  “忠的,奸的,聪明的,愚的,会装的,真心的,朕都见得多了。少年人是什么眼神,老臣子是什么心思,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半真半假,朕一眼看过去,心里总有七八分数。”

  “所以,朕才越发知道——有些东西,骗不了人。”

  老皇帝说到这里,终于缓缓抬眸,看向绵恩。

  “景铄对朕的那份亲近,做不得假。”

  “他见朕时,眼里的欢喜是真的;被朕敲打时,心里发紧是真的;坐在朕身边吃饭时,那点拘谨与依恋也是真的。还有方才,他望着西洋水法那一瞬,眼里那些不该属于少年人的哀色、沉色、定色……也都是真的。”

  像是要更增加自己的信念般,一字一顿的说道:

  “朕不会看错。”

  绵恩心头一震。

  这几句不是一个念旧老人的絮语。

  是一个御极近甲子、看透了无数人心冷暖的帝王,在用自己一生的眼力,给出一个不容旁人轻易质疑的判断。

  而这,恰恰才最叫人心惊。

  因为当一个老人思念成疾时,旁人还可以劝他是执念。

  可当一个皇帝在执念之外,还笃定地说——朕看得出来,朕不会看错。

  那这件事,便已不只是怀念了。

  绵恩只觉喉间微微发紧,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乾隆望了他一眼,忽而又淡淡笑了笑。

  可那笑意里,却已多了几分说不清的苍凉与固执。

  “你阿玛是朕的长子。”

  “你是朕的长孙。”

  “这些年,你孝顺、干练。”

  “可有些话,朕不能同旁人说,倒不妨同你说一说。”

  绵恩心头一凛,忙深深垂首:

  “孙儿听着。”

第221章暗认芳魂归玉树(三)

  乾隆却并未立时往下说。

  他只是又拨了一下掌中的珠子,良久,才低低地一字一句说道:

  “有些人死了,朕以为自己早放下了。”

  “可如今看来——”

  “哪里放得下呢。”

  一句“哪里放得下呢”字里行间的浓浓眷恋,让这春日的暖阁中弥漫出淡淡的惆怅。

  绵恩垂手立在下首,心中一时百般滋味交错。

  他深知自己的二叔先太子永琏在皇爷爷心里的分量。

  自幼长在宗室之中,许多旧事,即便无人明说,也总会从长辈的叹息、宫人的讳莫如深、乃至皇爷爷偶尔一闪而过的失神里,拼出个大概来。

  那是孝贤皇后所出的嫡长子。

  是皇爷爷春华正茂之时最钟爱的孩子。

  也是他曾亲手捧在心尖上、寄望过江山与性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