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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流暗誓护琼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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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七言?临流暗誓》

  飞泉惊,玉虹横。

  极目楼台盛,

  凭栏草木荣。

  千门锦绣凝天瑞,

  一派升平接太清。

  心魂惊,百感生。

  怕见残垣冷,

  难禁浊泪倾。

  愿将寸念扶危局,

  不使名园付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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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隆看着王拓,眼底慢慢浮起一点极深的暖意来。

  旁人献宝,多半是献看得见摸得着的;这孩子献的,却是最不该轻易外传的师门呼吸法。不是为了邀宠卖乖,也不是为了显自己高明,而是真心想着:这法子若能对皇爷爷有益,那便值得给。

  这份心,比前头那支凤眼竹,更显难得。

  乾隆沉默片刻,终于缓缓抬手,轻轻按了按王拓的肩。

  “好。”

  只一个字。听得绵恩三人心为之一颤。

  “你既有这份心,朕便领了。”他慢慢道,“回头朕依你说的试试。若真有用,便记你一功。”

  永瑆则轻轻点头,温声道:

  “景铄既说得如此郑重,想来不会无的放矢。皇阿玛若试着用一用,也无妨。”

  乾隆“嗯”了一声,像是仍在回味方才耳边那几句调息之法,片刻后,才又道:

  “不过你说得也对,这类东西,贵在不传太广。今日便到此为止,谁也不必多问、外传。”

  “嗻!”

  绵恩、永瑆、和珅三人自然都齐声应道。

  王拓心里一时莫名,也不知这一步,以后会如何。就看乾隆对自己着两世身这么多年的宠溺关爱,只着“孝”之一字便做得无差。

  他知道,这一步算是落定了。

  不是热闹意义上的“得宠”,而是真正把一根更深的线,悄无声息地系到了乾隆身上。

  乾隆若能信,若能练,若能当真因此多稳住一口气——

  那么往后许多事,他就能多争一点时间。

  而时间,于如今的王拓而言,便是最大的本钱。

  暖阁中几人,心内五味杂陈。

  半晌后,乾隆抬手端茶,动作仍如常,可眉宇之间却明显比方才更沉静了些。

  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道:

  “你方才说,这法子贵在一个‘收’字,又忌逞强。若依你师父的说法,这里头最忌什么?”

  绵恩等人都很识趣地不插口,只静静听着。

  王拓亦明白乾隆这回是真的上心了,便规规矩矩回道:

  “回皇爷爷,若按师父的说法,此法最忌三样。第一忌急。人一想求效验,便容易一味贪长贪深,气一急,反倒顶上来,伤胸伤心;第二忌杂。练息之时,若心里还盘着政务、恼着旧事、压着火气,纵然鼻息放缓,神却收不住,终究只是空架子;第三忌断。今日兴起练一回,明日又忘上十日半月,那便不成其为养,只成了一时新鲜。”

  乾隆听到这里,低低“嗯”了一声。

  王拓见他听得认真,便又往下补了一句:

  “还有一层,师父常说,越是心高气盛、越是心里装得多的人,越要学会在日落之后把散出去的神慢慢收回来。否则白日里撑得越稳,夜里耗得越快。许多长年累月压下来的小病,并不是一朝生的,只是日日不觉,等到觉出时,便已重了。”

  暖阁中旁人虽依旧听不全门道,可就算只听这表面几句,也足以听出王拓不是在卖弄“道家玄谈”,而是真在说一门用得上的养神调息之理。

  永瑆先缓缓点了点头,温声道:

  “这话很稳。养生之道,最怕浮词。若只是张口闭口说什么采气延年、金液还丹,多半都靠不住。倒是这种从起居、心神、日积月累处下手的法子,反最近实。”

  绵恩也笑着接道:

  “十一叔这话说得是。前头我还当小兄弟又要掏出什么稀奇古怪的秘术来哄皇爷爷,还想着过后劝解一番。结果听着倒不是花架子。越是这种听上去不惊人的,反倒像真有点意思。”

  和珅见这边话头已渐渐从“秘传”回到了“可说的分寸”上,便也顺势附和的说了几句。

  乾隆听了,似笑非笑地瞥了几人一眼:

  “你们今日倒难得的一味哄着朕。”

  和珅立时拱手赔笑:

  “奴才哪敢在皇上跟前胡说。再者,景铄公子今日前头已经拿出太多真本事了,臣便是想往玄虚上扯,也怕扯得太轻,反倒显得不庄重。”

  绵恩和永瑆二人也忙道“不敢”。

  乾隆哼笑了一声,心情显然不坏,便也不再理这三人,转而看向王拓柔声道:

  “你那师父,倒是有几分手段。武当山里果然也不全是装神弄鬼的。”

  王拓低头笑了笑,语气却十分认真:

  “师父常说,大道至简。真正有用的功法,往往是越平、越缓、越不显。只是世人多半求快,瞧不上这种水磨功夫。”

  乾隆听得眸光一动,像是被“求快”二字轻轻触着了什么。

  他这些年阅人无数,最知道朝中上下、天下内外,多少人都爱走捷径、图近功。无论治身、治家、治国,求快者多,肯熬者少。如今景铄这几句,本是说养生,落在他耳里,却又不止像在说养生。

  果然,片刻后,乾隆不无考教的慢慢道:

  “照你这话说,治身如此,治国大约也是如此了?”

  王拓心中微微一动,知道这是乾隆有了考教之心,便不疾不徐地回道:

  “孙儿以为,正是如此。养身者,不能图一朝之夕;治国者,也不能只争眼前痛快。可话又说回来,不能图快,不等于不能求变。若知症结所在,却只因循守旧,不敢操持,那便不是稳妥,而是拖延;若知外势已变,器用已异,却仍闭目不看,闭耳不听,闭口不言。那就不是从容,而是迟暮。”

  乾隆听到这里,眸中已透出几分深意来。

  绵恩与永瑆亦都不由正了正神色。

  和珅更是心里一转,知道这少年接下来要说的话必然还有图谋。

  王拓便顺势往下接着道:

  “方才皇爷爷问孙儿为何把罐藏、海运、玻璃这些事都往一处想,孙儿心里其实只有一句话——盛世不怕变,怕的是明明站在高处,却自己先把眼睛闭上。”

  乾隆看着他,淡淡道:

  “接着说。”

第220章临流暗誓护琼林(二)

  王拓应了一声“是”,声音比方才更稳:

  “外洋诸国这些年所以敢在海上争利、在器物上用功,说到底,不过是各家君主与权臣都知道:谁先把船、兵、粮、器这几样理顺一分,谁就能先多争一分势。可他们多半是在逼仄局面里抢那一步,许多国家外头看着张扬,里头却未必稳。或有君主只知好战逞强,国中已先困敝;或有国家只知逐海贸之利,根本却浅薄;也有些地方君主更替、朝局掣肘,纵有一时锐气,也难保长久。”

  说到这里,他略略停了一下,才抬眼望向乾隆:

  “可大清眼下不同。眼下的大清,不是被人逼到墙角才想着更张,也不是国用已竭才想着补漏。正因为眼下仍在盛局,仓廪仍实,边疆仍稳,生民仍聚,才更显得皇爷爷肯听新法、许试新器、容人往远处想这一层,格外难得。”

  这一句便把“养身贵在未病先养”与“治国贵在盛时先备”的意思暗暗扣在了一处。

  永瑆听到这里,不由低声赞道:

  “好个‘未病先养,盛时先备’。”

  绵恩也点头笑道:

  “小景铄这番话,倒真是一环扣一环。前头说调息养神,后头便说国势与新政。听着像转得远,其实殊途同归。”

  和珅哪肯放过这个现成的台阶,当即笑着拱手道:

  “皇上,奴才方才还想着,景铄公子今日把词、箫、文章、器物都说了一个遍,已是难得。如今才知,前头那些本事都还在明处,真正难得的,是他能把身、家、国、器、外势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东西,硬是顺成一条道理。臣听着都觉着舒坦——不是因为他会说,而是因为他说得真有根。”

  乾隆瞥了他一眼,唇边带笑:

  “你今日倒真是句句都往点子上拍。”

  和珅忙佯作无辜道:

  “奴才若拍偏了,皇上自然一眼便看出来;正因景铄公子这话本就有迹可循,奴才这才敢顺着说一说。”

  乾隆不再理他,只看着王拓,眼中已满是赞赏继续考教道:

  “那你既说外洋诸国争的是船、兵、粮、器,依你看,大清眼下最要紧的,先该稳哪一样?”

  王拓心里一凛,随即定了定神,答得极谨慎,略作沉吟后接着道:

  “若叫孙儿妄言,眼下最要紧的,不必只择一项。船、兵、粮、器,看似四样,实则都牵着一处根子——朝廷肯不肯在盛时先把该预备的路先规划出来。若非要先后而论,孙儿倒觉得,可先从粮与器着手。”

  乾隆哦了一声,愈发愉悦的问道:

  “为何?”

  王拓回道:

  “兵再强,也要吃;船再远,也要载;若粮不稳,兵与船都是空架子。而器则是那把能把粮、船、兵串起来的媒介。譬如马口铁军用肉罐,看似只是吃食,实则牵着储运、行军、舟师;玻璃之用,看似只是器皿,往细里去,却能牵药材、细食、海贸、工艺;若再往深处走,后头还会连到火器、冶炼、工匠之学。故而孙儿想着,先把能落在手上的器与粮理出些头绪,比空谈更有用。”

  乾隆听得缓缓点头,显见极合心意。

  他这些年最烦空言虚论,也最厌那等一开口便只会说“祖制”“大体”,却拿不出半点能落到军中、边上、海上的实东西来的人。

  如今王拓年纪虽小,说出来的话却不是泛泛而谈,反而处处都能落在“怎么用”“用到哪儿”上,这一点,便比许多满腹锦绣的老臣更对他的胃口。

  绵恩见乾隆听得顺,便也笑着戏谑道:

  “这么说来,小兄弟往后倒真不只是个会作诗的‘本朝容若’了。怕是还做个能替朝廷看粮、看器、看海外番夷的国之栋梁。”

  王拓闻言,只得无奈笑道:

  “兄长又取笑我。”

  “我这可不是取笑。”绵恩眼底带笑,话却有几分期许,

  “你若真能把这些东西一件件弄明白,便不是玩笑了。”

  和珅听毕,见乾隆行至愈发高涨,笑容满面地拱手谄媚的道:

  “奴才听到这里,倒越发觉得,是皇上眼明。景铄公子这种孩子,若放在寻常人家,怕是只当他是聪明;若放在眼界窄些的人手里,也未必敢让他碰这些器物、海运、军食的实事。偏偏到了皇上跟前,皇上既能赏他的词,听他的箫,又肯叫他议文章、说器物、看外洋,这才叫灵气不至埋没,聪明不至走偏。奴才说句实在话,这样的胸襟,许多外洋君主纵有强兵利船,也未必学得来。正所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圣上就是庇佑我大清国运的伯乐!”

  这一句话,把外洋诸国君主又轻轻拎回来,又大大的拍了老皇帝的马屁。

  乾隆果然听得极其愉悦,眼底浮起一抹带着点矜意的笑意道:

  “你这话,总算还有几分见识。”

  和珅立刻笑着一揖道:

  “奴才谢皇上夸奖。”

  乾隆笑着摇了摇头,却并不责他。

  乾隆静了片刻,才慢慢道:

  “罢了。你今日说的这些,朕都记下了。回头那马口铁肉罐,你让人再仔细试;玻璃作那边,和珅替你安排。至于外洋之事——”

  他说到这里,目光微微一沉,竟多出几分帝王看天下时特有的从容与锐意来:

  “朕原也没打算做个闭着眼睛守成的人。祖宗打下的江山,要守,也要看得更远。船、兵、粮、器,凡能为朕所用、为朝廷所用的,便不妨先看、先试、先备着。盛时不备,难道等将来真有人打到门口,再说‘祖制如此’不成?”

  略作停顿后,接着道:

  “这些便由朕的福大将军,在闽浙行事吧!”

  这一句话一落,暖阁中几人俱是一震。

  和珅反应最快,立时拱手道:

  “皇上圣明。奴才以为,这正是天朝之所以为天朝的气象所在——非但能守成,更能于盛时先为后图。外洋诸国纵有争逐,不过争一时;皇上如今所虑,却已是数十年之后的大局。圣上有此决断,奴才为陛下贺,为大清贺”

  绵恩和永瑆见和珅这般作态,眼角一阵抽搐,也只得无奈的躬身行礼。

第220章临流暗誓护琼林(三)

  乾隆闻言,不由失笑,侧头看了王拓一眼:

  “你这一番论调,倒是件件都扣在你的那篇《少年华夏说》里了。”

  王拓忙低头笑道:

  “那也是皇爷爷胸中本就有这份气象,孙儿不过是借着文章,把心里那点盼头写出来罢了。”

  乾隆听得心中畅快,终是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

  乾隆靠在暖榻旁,手边仍放着那支凤眼竹八孔箫,案上搁着《少年华夏说》的誊抄稿,茶还温着,花影也还压在窗纸与地砖上。

  种种景象堆在一处,竟生出一种极罕见的闲适与兴头来。

  乾隆抬眼看着王拓,半晌,忽然道:

  “你今日这一趟,倒真没白来。”

  王拓忙垂首道:

  “能陪皇爷爷赏园、听训,是孙儿的福分。”

  “少来这些场面话。”乾隆哼笑了一声,目中却并无半分不悦,

  “词写了两首,箫献了一支,文章哄了朕一回,连你师父压箱底的呼吸法都敢咬着耳朵告诉朕。若这样还算只‘陪朕赏园’,那旁人陪朕一日,怕是都只剩站着应声的份了。”

  绵恩在旁边一听,先就乐了,笑道:

  “皇爷爷这话最是。今日这一场,小兄弟若还算只是‘陪驾’,那我等平日顶多算跟在旁边凑数。”

  和珅素来最会接这种松快话头,忙笑着拱手玩笑道:

  “定郡王这话,奴才可不敢全认。奴才等平日虽也在皇上跟前凑一凑,可今日景铄公子这一番,确是奴才等都比不了的。奴才能在皇上跟前递几句顺耳的话,已算本分;景铄公子却是能叫皇上听词、听箫、听文章、听新法,还能真听进心里去。奴才说句实在话,这样的陪驾,奴才瞧着都眼热。”

  乾隆闻言,笑着斜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