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流暗誓护琼林(一)
“你若也能拿出一篇《少年华夏说》、一支新箫、一个马口铁肉罐,再顺便教朕一门武当调息法,朕也由着你出风头。”
这一句说得满阁皆笑。
笑声稍稍歇下之后,乾隆抬手敲了敲案面,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便道:
“前头你说的那马口铁肉罐与玻璃器皿,朕既准你往下试,便不许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和珅——”
和珅忙上前一步:
“奴才在。”
乾隆淡淡道:
“玻璃作那边,你替景铄挑个妥帖时候带去瞧。该看的、该问的,不必拦着。若真有可用之处,让他放手去试。只是试归试,账目、人手、去向,都给朕盯紧了。朕要的是成事,不是叫人借着新法新器浑水摸鱼。”
和珅立时躬身应道:
“奴才遵旨。请皇上放心,奴才回头亲自去理一遍。景铄公子若真要看、要试,奴才必替他把门路与人手都理清,不叫旁人借机生事。”
这一番回话,圆熟里又不失干练,倒真显出几分他能久立中枢的本事来。
乾隆“嗯”了一声,显然颇为满意。
永瑆见这边实务已定,也顺势温声道:
“景铄,玻璃器一道,若真要往细处做,单看还不够,最好把尺寸、火候、稳固、清浊、承热之别都一一记下。你既有这心,便别只看个热闹。”
王拓忙向永瑆拱手:
“是。姑父教诲,景铄记下了。”
绵恩在旁看着这一幕,眼中笑意更深慢悠悠挪近了半步,仍是一副闲闲散散的模样,声音却压得极轻,轻得只有王拓一人能听见:
“小兄弟,前头兄长答应你的那份礼,可没忘。”
王拓心头微微一动,下意识便看了他一眼。
绵恩却像什么都没说似的,面上仍带着那副散漫带笑的神情,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快的意味深长:
“别急。总归是好礼。”
只这一句,便又住口,不再往下漏半分。
王拓心里那点先前被压下去的波澜,顿时又轻轻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礼”绝不会真是寻常玩意儿。可偏偏绵恩口风极严,王拓便是有心追问,也断不能在这里开口。
他只得先将那一点疑惑与隐约猜测都按回心底,面上仍作如常。
而另一边,乾隆像是并未察觉这边小辈之间极轻极快的一点眼色往来,只放下茶盏,又看了看王拓,忽然笑道:
“你今日说了半天新法、新器、新政,又献词献箫献养生法,朕若一点赏都不表示,倒像显得朕小气了。”
王拓一听,忙要跪谢,却叫乾隆抬手止住了。
“别动不动就跪。”乾隆哼了一声,随手自腕上褪下一串沉香十八子,往案上一搁,道,
“这东西朕戴了些时候,香气稳,木性也平。你方才不是还说调息养神、收气安神么?这个拿回去,读书、静心、练息时放在手边,倒也合用。”
这一串沉香十八子一出,暖阁中几人神色都不由微微一动。
这赏赐不算最贵重,却极见亲近。
和珅眼风何等灵,见状立时笑道:
“皇上这赏,可比寻常赏赐贵重得多。”
永瑆和绵恩眼中尽皆露出向往之色。
王拓心头一热,忙躬身双手接过,正色道:
“孙儿谢皇爷爷赏。”
乾隆瞧着他接下那串沉香,神色越发舒展,目中那点长辈看晚辈出息的欣然,几乎已不曾掩饰。
“拿着吧。”他缓缓道,
“回去之后,伤也养着,词也照旧读,器物也照旧看,脑子里那些想头也别都压死。只是有一条——”
他看着王拓,语气忽而沉了沉,却比训斥更像提醒:
“你往前走可以,胆子大些也无妨,但要记着,根要稳,心要正,行事也需更稳一些。别等什么都想抓,反倒先把自己折进去了。”
王拓听得胸口微微发紧,忙低头应道:
“是。孙儿谨记。”
乾隆这才点了点头。
永瑆在旁边看着,神色中也不免多了几分真正的欣慰。
绵恩眼底的笑意虽仍未散,眉宇间却也有一瞬极轻的认真。
和珅更是心里清楚得很——今日过后,景铄公子在皇上心里的位置,只怕真要比从前更不一样了。
暖阁外,天色已渐渐往晚里去了些,花影被斜阳一压,愈发显得明艳又柔和。
乾隆也终于像是尽了今日这一场兴,身子往后略一靠,慢悠悠道:
“行了。你们也都别围着朕了。景铄今日陪这一遭,也够折腾的,回去好生养伤。玻璃作、罐藏之事,照方才说的办。至于那篇《少年华夏说》——”
他说到这里,唇边又带出一点笑意来,拿手轻轻点了点案上那份誊抄稿:
“朕先替你收着。回头若再叫朕看见你在外头借着这篇文章胡乱发威,朕再跟你算账。”
第220章临流暗誓护琼林(四)
王拓听得一笑,忙应道:
“孙儿不敢。”
绵恩在旁低低笑了一声,和珅也跟着笑了,永瑆则只微微摇头,眼里却显然也带着一点笑意。
王拓心里轻呼了口气,今日这一场,看似陪驾游玩。可实际上,许多事,恰恰是从这里,才真正开始往前走。
乾隆既发了话,众人自不敢再多留。
和珅先行躬身应是,心里却已把方才那几桩差事一一记牢:玻璃作要安排,景铄公子那边的人手、去处、账目都得替皇上盯紧;马口铁肉罐既已入了皇上的耳,回头也得留心内务府那边谁能用、谁能信、谁又最会借机伸手。像这等新事,一旦真成了,功劳是功劳,麻烦也未必少。只是他素来最会在麻烦里理出门道来,如今既是皇上与这景铄都上了心,他自然更要把这条线捋顺,既替皇上分忧,也替自己先占一个稳妥位置。
永瑆则仍是一派清雅从容,只在临退前又看了王拓一眼,温声道:
“景铄,今日你说得多,露得也多。回去之后,先别忙着再翻新花样,把今日心里想明白的几条,自己静下来理一理。文章可写得快,器物却急不得。你若真要往这条路上走,往后最要紧的,便是把杂念压下去,把每一步都做实。”
王拓闻言,立时躬身一礼:
“是,姑父教诲,孙儿记住了。”
永瑆微微颔首,也不再多言,便随在旁边退开一步。
绵恩却不像他们那样规规矩矩只说正事,临行前仍不忘看着王拓笑一笑。
只是这笑意里,已比先前少了几分纯粹的逗弄,多了几分不动声色的亲近与照拂。
他抬手拍了拍王拓的胳膊,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拓忍不住笑了笑,心中对这位老兄长也是越发的感念。缓缓开口道:
“兄长这几日替我撑的场子,已经够多了。景铄……”
绵恩眯了眯眼,摆手止住王拓的话头,语气仍旧轻轻的道:
“还不够。我先前不是说了么?还有份礼,回头给你。”
王拓见其神色,只得点头道:
“那我可先记着了。”
绵恩见他这样,眼底笑意便更深了,只又拍了拍他,便退开了去。
乾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瞧得出这两个孩子如今的愈发的亲近。
一个是宗室里最受看重的长孙郡王,一个是他眼下越看越顺眼、越看越觉着有路数的小孙儿,这样连成一线,于他而言,自然只会更乐见其成。
他靠在暖榻上,慢慢抬了抬手:
“都散了吧。景铄留下,再陪朕走几步,旁的人先退。”
这一句话一出,暖阁中几人神色皆微微一动。
和珅反应最快,立时拱手笑道:
“奴才遵旨。”
永瑆亦平静应下,并不多问。
绵恩则在退下之前,回头看了王拓一眼。
片刻后,暖阁中便只余下乾隆、王进宝与王拓。
连原本站得稍近些的小太监,也都极有眼色地往远处退开,只留着王进宝一人立在几步之外。
乾隆缓缓站起身来。
王拓忙上前半步,伸手欲扶。
乾隆瞧了他一眼,只任由他扶了扶袖臂,随即便慢悠悠出了暖阁,沿着栏外那一带临水曲岸往前走去。
此时日头已比先前更斜了些,暮春的日光不再那样明亮直白,反倒被一层薄薄水气与花影滤得温柔下来。柳丝垂水,曲桥卧波,远处楼影斜斜映在湖面上,风一吹,便碎成了一片粼粼金光。
乾隆走得不快。
王拓便也放缓步子,稳稳陪在他身侧。
一老一少,一高一矮,沿着花影水光慢慢走着,一时竟都没有说话。
直到走出一小段路去,乾隆才忽然开口,声音并不高:
“你方才那法子,不是临时编来哄朕的吧?”
王拓心里一凛,忙回道:
“孙儿不敢。自那日落水,被张天师救醒后,天师特意叮嘱孙儿阿玛,必须寻得这呼吸之法,方能让孙儿恢复如初。孙儿的师傅灵虚子道长,见孙儿天资尚可,才传下的功法。孙儿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这种事糊弄皇爷爷。”
乾隆听了,轻轻“嗯”了一声。
又过了片刻,他才道:
“你那几句里,有一句说得好。白日里撑得越稳,夜里耗得越快。”
这话一落,王拓便知道——乾隆是真的听到心内了。他不由得心口一热,只低声道:
“皇爷爷日理万机,本就比旁人更耗神。孙儿那法子若真能替皇爷爷收回一点心神,养得元气,便算没白学。”
乾隆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竟有一种极少见的、几近温和的审视。
“你这孩子有心了。”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
前头水面更阔,岸边种着几株老柳,枝条已长得极盛,垂下来时几乎拂到了水面。
远处楼阁与长桥隔水相望,花木层层叠叠铺过去,倒真像一幅未干的长卷。
乾隆停下脚步,望着那一片园景,半晌,忽而道:
“你今日一进园,眼神就不大一样。旁人见了圆明园,多半是惊,是赞,是恨不得把满眼富贵都看个遍。你却不像。”
王拓心里微微一震。沉默了一瞬,终究低声回道:
“孙儿……只是觉得,好东西若真好,便不该只拿来赞一赞,惊一惊。若只会夸它好,却护不住它,那夸也就白夸了。”
乾隆听罢,竟没有立刻接话。
良久,才缓缓道:
“这话,说得不差。”
又顿了顿,才继续道:
“护人、护物、护局,都不是嘴上说说便能护住的。你今日既起了这个心,往后就别怕路难。只是记着,心大可以,手段要稳。”
王拓心头一热,忙郑重应道:
“是。孙儿记住了。”
乾隆看着他,终于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来:
“行了。再说下去,倒真像朕专程把你留下来训话似的。你今日也够累了,回去吧。府里那些人,想来也都惦记着你。”
这一句一出,王拓脑海里几乎下意识便浮起了今晨苏雅靠在枕上、耳根微红的模样,也浮起了福康安临行前那句“先看、先听、先应”,心中那点柔情,又交叠在了一处。
他低声应道:
“是。孙儿回去之后,定好生养伤,也把今日皇爷爷说的话都记牢。”
乾隆点了点头。
“去吧。进宝去把他送出去!”
王拓便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王进宝这才快步上前,低声笑道:
“景铄公子,奴才送您出园。”
王拓应了一声,最后抬眼看了一眼眼前这暮春时分的圆明园。
长桥、花影、柳色、水光、楼台、远树……一切都还盛得耀眼,活得鲜明。
他掌心不由自主微微收紧了些。
方才乾隆那句“护人、护物、护局”,像一枚沉沉的印,正压在他心上。
他知道,自己今日这一趟,得来的不只是喜欢、夸奖、赏赐与几条差事。
更重要的,是又往前拿稳了一点时间。
而时间,恰恰是如今最贵的东西。
想到这里,王拓终于缓缓收回目光,转身随王进宝往园外行去。
暮春风暖,衣袂轻动。
而他心里那条原本还有些模糊的路,到这一刻,反倒越来越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