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认芳魂归玉树(一)
可惜的是那样的孩子,没得太早。
早到这一桩旧痛,根本无从被岁月抚平,只能一层一层压下去,压进天子威仪里,压进几十年日理万机、御极宇内的盛世表象里。
旁人瞧见的,是帝王胸襟,是皇权如海,是圣心难测;可只有极少数时候,人才会忽然意识到——在这老年帝王的心底深处,其实还沉着一抹从未真正化开的哀痛。
绵恩明白这些。
可明白归明白,当皇爷爷此刻当着他的面,把那层痛翻出来,甚至是借着景铄,重新翻得这样直白,这样无遮无掩,绵恩心里仍旧免不得起波澜。
说不出的清晰在心头涌起不是嫉妒。更不是怨恨。
只有在心底最深处,有一丝极淡的涩意。
他阿玛是皇长子,却壮年薨逝。
自己是长孙。
他们这一支血脉,原该也是富贵已极。
可到了此时,在皇爷爷心中真正触及肺腑的,却还是那个早夭的太子。
嫡与庶,长与爱,活人与死人,陪伴与夭折——这些东西,外头人总爱论个明白,可到了一个父亲(祖父)心里,却从来不是一把尺能量得出的。
更何况,那是永琏。
是一个死在最圆满处、也永远停在最圆满处的孩子。
绵恩将这些纷乱念头强自按住,低垂着眼睫,不叫自己露出半点不该有的神色。
而乾隆却像是根本不在意他此刻心里起了什么波澜。又或者说,以乾隆的眼力,他未必看不出来。只是看出来了,也不放在心上。
因为此时此刻,他心里那份哀思,已远比旁人的一点细微心绪更重。
乾隆指间那串念珠缓缓滚过,香气极淡。
过了许久,老皇帝才重新开口,语气语法的低沉,缓缓柔声道:
“朕年轻时,总以为这天下间的事,只要自己坐得稳,拿得住,看得透,便没有什么是留不下的。”
“江山留得住,臣子留得住,人心也留得住。”
说到这里,他自嘲似地笑了一下。
“后来才知道,江山再大,也有留不住的人。”
绵恩听得心口微微一缩。
乾隆却像不曾察觉,仍旧慢慢地说:
“直到永琏死的时候,朕还是壮年。彼时总想着,朕是天子,天下万方尽在掌中,若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岂不成了笑话?”
“所以朕不肯信,也不愿信。”
“他病一日,朕便叫太医再想法子;病两日,便换方换药;病三日,朕就守在榻前,不信一个孩子会这样轻易从朕手里走掉。”
乾隆说到这里,目光像是透过了眼前暖阁,直直穿回了数十年前那一间早已远去的寝殿。
“可到头来,朕还是没留住。”
这一句说得极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可心中那点哀思却早已深深的扎在老年帝王的心中,风吹不散、雨打不透。
绵恩喉间微微发涩,却仍旧一语不发。
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该劝。也劝不了。
乾隆沉默片刻,忽然又抬眼看向他,眸底已不见方才那层虚远,反倒一点一点重新聚起了光。
只是那光,不再是柔和的追忆。
而是一个老皇帝在旧痛之外,近乎顽固的偏执。
“你方才夸景铄,夸他文章、夸他胆气、夸他懂军政民生、懂器物实务。”乾隆缓缓道,“这些,朕都承认。他确实好。”
“甚至——”
他微微顿了一顿。
这一顿极短,却叫绵恩心里骤然一跳。
因为他几乎已经预感到,皇爷爷接下来的话,会有多惊世。
果然,乾隆看着案上一点虚空,字字清晰地道:
“他比永琏更好。”
绵恩的呼吸,几乎在一瞬间凝住。
他虽强自站得笔直,袖中手指却不自觉地轻轻蜷了起来。
这句话太重了。
重到连他一时都分不清,自己心里最先涌上来的,究竟是震惊,是心酸,还是一种说不清的悚然。
皇爷爷竟会这样说。
不是说景铄像永琏,不是说景铄叫他想起永琏,而是——
他比永琏更好。
这话若落在旁人耳里,或许只是一个思子至深的老人失了分寸的固执。
可绵恩却知道,不是。
皇爷爷这一生,夸过的人多,压过的人也多。
他可以一时心喜夸谁一句聪明,夸谁一句得用,夸谁一句忠勇,可真论到这种足以压过自己嫡长子的话,若无极重极真的触动,他绝不会轻易出口。
而也正因如此,绵恩心里那点波澜,反倒比方才更复杂了。
因为他既替景铄惊惧,也替景铄忧心。
被这样一个老人、这样一个皇帝,用这般重的旧情、这般深的执念压在身上,未必全是福。
乾隆却根本没在意绵恩那一瞬的震惊。只是继续往下说道:
“永琏是个好孩子。聪敏,安静,知礼,懂事,读书也好。孝贤把他教得极好,朕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一日比一日舍不得。”
“可景铄不同。”
乾隆说到这里,眼里那点沉郁旧痛之中,竟渐渐透出一缕近乎灼人的亮意。
“永琏当年再好,终究还是养在深宫里的孩子。再早慧,再聪颖,眼里装的,多半也还是宫里的规矩、书里的道理、朕替他铺好的路。”
“景铄却不一样。”
“他这个年纪,竟已知道什么叫民生,什么叫军食,什么叫外洋,什么叫海防。他脑子里装着的,不止是一朝一夕,不止是一园一府,不止是怎么讨朕欢心,怎么赢满座喝彩。”
“他想的是更远处。”
“想的是朝廷要怎么变,兵要怎么养,粮要怎么稳,器物要怎么用,路要怎么往后走。”
第221章暗认芳魂归玉树(四)
乾隆越说,目光便越亮,言辞已愈发顺畅。
“这样的孩子,才真叫朕惊。”
“不是惊他聪明,而是惊他小小年纪,竟已有这样的心胸,这样的眼界,这样的风骨。”
“他比永琏更好,不是说永琏不好。”乾隆缓缓道,眼中孕出异样的神采,
“而是——若永琏还活着,活到如今这个时间,朕盼着他该有的模样,大约也不过如此了。”
这一句出口,绵恩心里猛地一震。
因为这句话里,已经不只是比较了。
这几乎是在说——景铄,活成了皇爷爷心里那个“长大后的永琏”。
这比单纯的怀念更重。这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深深期盼。
绵恩嘴唇微动,终于还是忍不住低低唤了一声:
“皇爷爷……”
乾隆抬眼看他。
绵恩被那目光一照,原本涌到嘴边的话,竟又顿了一顿。
他本想劝。
可真到了这一刻,却忽然觉得,任何一句劝说都意蕴单薄。
他只能微微低头,尽量将话说得平缓一些:
“景铄确是难得。皇爷爷疼他、爱他,孙儿也都是看在眼里的。只是……只是旧人已逝,皇爷爷若总这样想着,岂不是徒增伤怀?”
绵恩这番言辞已是极委婉。既不能直言“他不是永琏”,也不能任由乾隆就这样顺着心中执念一步步深陷其中。
只能拿“旧人已逝”这几个字,轻轻点出,盼着皇爷爷自己能打破迷障。
乾隆听罢,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动作极轻,却愈发坚决。声音悠远空旷道:
“你不懂。”
乾隆的语气不重,极其的平缓。却带出一种不容置喙的顽固、执拗。
绵恩心头微紧,下意识抬眼看去。
乾隆却已重新垂下目光,看着掌心那一串珠子,像是在透过它看别的什么。缓缓摇头轻声道:
“朕当然知道,永琏死了。”
“死了这么多年,连当年抱过他、服侍过他的老人,许多都已不在。朕若连这个都不明白,那朕这几十年皇帝便算白做了。”
“可有些事,不是明白,就能不信。”
绵恩一时怔住。
乾隆慢慢抬起头来,那双阅尽人心、执掌天下近一甲子的眼睛,此刻竟亮得惊人。
“朕知道你们都觉得,朕是思子太过,是见景铄生得与永琏异样的相貌,就爱屋及乌,便把旧影落到了他身上。”
“可朕不是糊涂人。”
“朕这一生,见过多少人,走过多少局,拿捏过多少真假轻重?若只是像,朕不会这样摸样。”
“若只是怀念,朕也不会这样笃定。”
乾隆一字一句,缓缓地说:
“可他对朕的亲近做不得假。”
“他见朕时,那眼里的依恋、敬爱、信赖,都是真的。”
“他方才立在西洋水法前那一瞬,眼里的痛、恨、哀、定,也是真的。”
“那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学来的。”
乾隆说到这里,声音已低得近乎呢喃,偏偏每一个字都沉重异常。
“有些东西,骗得过旁人,骗不过朕。”
“有些情分,连自己都未必说得清,却偏偏做不了假。”
绵恩只觉背脊一点点发凉。
因为他终于看明白了。
皇爷爷此刻的固执,不是寻常老人执拗于旧事。
而是一个掌天下权柄、看尽人心风浪的老皇帝,在用自己一辈子的眼力,一辈子的判断,一辈子的意志,去认定一件事。
——景铄不是像永琏。
——他就是永琏回来了。
这种认定,已经不是旁人能靠道理推翻的了。
绵恩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明白,皇爷爷并非不知道这念头听来近乎荒唐。
他知道。
可他不在乎。
甚至,正因为他知道,才更显得这份认定带着一种晚年帝王独有的冷傲与任性——
我知道你们会如何想。
我知道天下道理都不支持。
我也知道死去的人不可能真回来。
可朕说他是,他便是。
这不是疯狂。
这是一种被岁月、权势、丧子之痛和一生自信共同淬出来的固执。
良久,乾隆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眸中那点灼人的亮意却并未退去。
他看着绵恩,眼中的神采,恍若朗星,声音沉稳得近乎可怕道:
“不。”
“他是真的。”
“朕的永琏回来看朕了。”
这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暖阁内外一片寂然。
绵恩只觉心头重重一震,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可看着乾隆那双已然坚定下来的眼睛,他最终只是慢慢低下头去,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知道——
这一刻,再没有人能劝得回这位皇帝了。
暖阁里静了很久。
绵恩低着头,袖中手指缓缓松开,又缓缓攥紧,心里那一层层翻涌的情绪,到底还是被他一点点压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方才那一句“徒增伤怀”,其实已算僭越。
可他还是说了。
不是为了驳皇爷爷,更不是为了争什么,只是那一刻,他心里实在有些发紧——不是怕皇爷爷怀念旧人,而是怕皇爷爷这份旧情,一旦压到景铄头上,往后便不知要生出多少是非、祸福来。
可眼下,他已看得分明。
皇爷爷不是一时伤情失言。
他是真的认定了。
认定景铄不是单单像永琏,认定那份天然亲近、那点不该属于少年的眼神、那一层连自己都说不清缘由的牵挂,都不是偶然,而是天意,是轮回,是旧人隔了一世,又重新回到了他跟前。
这执念太深。深到再劝,便要伤人、伤己。
绵恩心里轻轻叹了一声,知道这事已不能再劝说,终究只将头垂得更低了些,低声道:
“孙儿明白了。”
乾隆望着他,片刻,才淡淡道:
“你未必真明白。”
语气平缓,并不凌厉。像一个年老的长辈,看透了晚辈心里尚有话没说,却也懒得再追问。
绵恩心中微微一紧,口中却仍恭声道:
“孙儿愚钝。”
乾隆没接这一句,只缓缓起身,负手走到暖阁窗前。
窗外花木扶疏,暮春日影已开始微微西斜。远处西洋水法的水声还在,断断续续,自极盛的奇巧里透出一种说不清的华靡。
乾隆立在那里,看了片刻,忽然道:
“他们不会善了的。”
绵恩心头一凛,立时抬眼:
“皇爷爷说的是……”
“还能有谁?”乾隆并未回头,声音却平静异常,
“礼亲王府、顺承郡王府、豫亲王府,还有那些在宗室里抱成一团、口里不敢多说、心里却未必服气的人。”
“朕昨日当着宗室贵戚的面,护得太肆意了。”
“今日又把景铄带到园子里,听他的词,听他的箫,留他用膳,亲手给他夹菜——你当他们都是瞎的、聋的,看不见、听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