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槛垂杨蒙晓雾(一)
《蝶恋花?垂杨晓雾》
槛垂杨蒙晓雾。
六曲回阑,
摇尽鹅黄缕。
水畔花光轻似絮,
烟痕漠漠无寻处。
一片流云空自度。
星影疏疏,
不共春归去。
莫道深园春欲暮,
人间夜色还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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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拓慢慢吐出一口气,把心底那点热意压了下去,眼神重新冷静下来。
苏雅能被人设计一次,就未必不会有第二次。
礼亲王府、顺承郡王府、豫亲王府,昨夜御前吃了那么大的亏,明面上自然会收敛几分,可暗地里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不敢明着碰福康安,不敢直接冲着富察家来,便只会挑最软的地方下手。
什么最软?
是内宅女眷的名声,是市井里的流言,是那些藏在暗处、伤人不见血,却能叫人骨头都疼的阴私手段。
而自己,在这些宗室眼里,本来就是最薄的一层。年纪轻,资历浅,常年在外头走动,最容易被人寻到错处。
还有昨夜乾隆那一句亲昵的“小孙儿”。
那是护着他,把他抬到了旁人碰不得的高处。
可反过来,也确实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纵然护得了一时,也把他送到了更显眼、更招恨的位置上。
王拓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把这些线头一点点捋顺。越理,心里反倒越发清明。
他往前走,从来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护住身边的人。若没有足够的本事,没有足够的分量,今日是苏雅受委屈,明日便可能轮到安成、梦琪、雅澜、德麟,轮到额娘、阿玛。
想到这里,少年胸口微微一沉。
前世记忆里,乾隆故去之后,嘉庆帝对富察家的清算,半点情面也没留。
王拓重重呼出一口气,把那股沉郁压下去,反倒更清楚地生出一种渴求。
权柄也好,力量也罢,终究得握在自己手里。
纷乱思绪沉下去,他又想起即将抵达的圆明园。
旁人提起圆明园,说的总是万园之园,盛世气象,皇家威仪。
可他前世亲眼见过的,只剩断壁残垣,荒草石柱,是被烈火焚过、被强盗掠过、被岁月啃得只剩骨架的废墟。那时站在残石前,听人讲它昔日的辉煌,只觉得心口发空,痛是痛了,终究不够真切。
如今却大不相同。
他正一步步向它最鼎盛之时行去。
心里愈发的向往。他想看看它全盛时的模样,想看看它还未成灰、未成恨、还未被后世一声叹息轻轻带过之前,究竟有多美,有多盛,又有多么的傲然世间。
一想到这里,胸口便像被什么东西沉沉压住。
马车越往西去,离圆明园越近,那股分量就越重。
可这沉重里,除了前世的悲切和空叹,又慢慢生出一股情绪。
若他只是后世站在废墟前发呆的过客,那也就罢了。可命运偏偏把他送到这个时代,送到这个位置上。
福康安之子,乾隆看重的孙儿,站在众目交汇的地方。
他就不能再做一个知道结局、却只会旁观的人。
他不求一朝扭转乾坤,也不妄想一步改尽天下事。可路总要一步一步走,事总要一件一件做。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有些铺垫要早些做,有些风雨要亲身扛。
眼下这些磨砺和磋磨,都是在磨刀,磨得锋利些,磨得坚韧些。
如今阿玛替他挡了大半风雨,皇爷爷也替他压下了不少明枪暗箭,叫这些波折来得缓些,偏些。
可终有一日,他得走出这两个人的庇护,反过来护住他们,护住这个时代,不让它照着旧路一路滑下去。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翻涌,却并不乱,反倒越想越沉静。
心境像一块沉铁,被这些思绪反复敲打,愈发凝实,也愈发清亮。
正出神间,车外引路的太监高声通传:
“二公子,前头转过长堤,便到达园门了!”
王拓闻言,抬手挑开车帘一角,朝外望去。
远处天色晴蓝如洗,连绵的宫墙已经隐约可见。
还没真正近前,只那一线高墙,连同墙后若隐若现的飞檐殿角,便已透出一股非同寻常的皇家气象,不是寻常府邸能比的。
马车再往前,长堤如带,水光潋滟,桥影卧波,亭台楼阁层层叠叠,被春日天光托着,像是从云端慢慢铺开来的一幅画。
王拓只看了一眼,呼吸便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后世那些复刻图纸、复原画作,到底还是浅薄了。真正的圆明园,哪怕只是远远望见这一角,也绝不是几个“金碧辉煌”“富丽堂皇”就能说尽的。
它不是单单的宏大,也不只是简单的精巧,而是把山河气象、园林匠意、帝王胸襟,一起推到极处,才有了眼前这份从容和壮阔。
像是整座盛世,都在天地间摊开了一幅长卷。
风从水面上来,穿过花木,裹着暮春往初夏去的暖意,也带着草木的清香,轻轻扑在人脸上。
王拓望着眼前次第展开的辕门、长堤、楼影与繁花,一时有些出神,心底却又泛起一点浅浅的酸涩。
景越美,越知道后世那场大火烧掉的究竟是什么。
想到这里,他眼底微微发热。
可他很快便把那点情绪压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感怀的时候。
越是到了这里,越该把该做的事,一步一步做起来。
马车缓缓停下。
王进宝早已下轿,笑着行至车前,躬身道:
“景铄公子,咱们到了。请下车吧。”
王拓慢慢收回目光,掀帘下车。
足尖一落地,怀里的乌木匣仍是稳稳当当,手中的湘妃竹箫也还是那一点温润凉意。
园门外石道齐整,显然日日有人洒扫,石面光洁,映着天光和花影。两侧侍卫持刀而立,戒备森严,越发衬得这万园之园气象堂皇,纤尘不染。
他再次抬眼,深深望了一眼眼前的景致。
像是要把暮春时节圆明园的门庭长堤、水汽楼影,还有这满眼活生生的盛世繁华,都一并刻进眼底。
这是数代匠人的心血,是东方园林的顶峰,是全人类的瑰宝。不该,也不能,最后毁在一场漫天大火里。
王进宝在旁侧身一让,轻声道:“景铄公子,请。”
王拓轻轻颔首,抱着木匣与箫,随他向内走去。
脚步不快不慢,却一步比一步稳。
第216章曲槛垂杨蒙晓雾(二)
入了园门之后,王进宝没有带着王拓向正殿行去。
只沿着临水一带的长堤,慢慢引着王拓往里走。
这一段路,景致比外头看见的还要华美。
先前在门外远远一望,只觉得圆明园气象已经是气象万千。
可真走进来,才知道“万园之园”这四个字,还是说得太浅薄了。
长水铺得很远,堤柳垂下来,像一层淡淡的烟。
曲桥压着水,回廊一圈一圈绕过去。暮春将尽,园里的花木却已是热闹异常桃红柳绿一时纷杂。
高处有楼突起,飞檐斜挑,映着日色,恍若直入云端。
低处又有白石临流,垂杨拂岸,几处轩窗半开,隔着花影水光看过去,竟真有几分江南意象。
王拓一路看着,越往里走,越觉得这园子的宏大。
可大归大,更难得的是它大而不乱,宏而不杂。
王拓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也就跟着往上翻涌。
前世他是见过圆明园的。
可那时候,眼前剩下的只是残垣败壁。
断柱,荒草,黑痕,白石。风一吹之余呜咽之声。
后来人站在那儿,往往只会说一句可惜,再配几张照片,几段影像,给自己的一行添一些日后的谈资。
可眼下这一切,是鲜活的。
花是活的。水是活的。连风穿过回廊时,带起的那点细响都像活的。栏杆、台阶、窗棂,也都带着一点眼前的温热,不像后世那些冷冰冰的画片和一片的虚无。
也正因为现在的它是鲜活的,失去的时候才会更痛更狠。
人要是真见过它最好的样子,才知道后来没了,究竟丢掉了什么。
王拓指尖摩挲着掌中那支湘妃竹箫。眼前这一园楼阁、花木、水光,竟让他忍不住想借后人的词来写今朝的景。
明知道不合时空,明知道不该,可若不用那样的气象去接,这满园春光还真有点写不尽。
王进宝走在前头,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路不怎么说话,只当是头一回来圆明园,被这景压住了,便笑着低声道:
“景铄公子,这还只是路上呢。再往里走,见着皇上常歇的那几处园景,才更好看。”
王拓回过神来,也笑了一下:
“先前只知道是万园之园,如今真走进来,才知道这四个字还是说得收敛了。”
王进宝听了,眉眼都舒开了:
“这话若叫皇上听见,必定高兴。”
说着,又带王拓转过一带花墙月洞门。
门后开阔,眼前便是一片水。远处阁道横空,层楼高耸,站在栏边往外看,真有云中宫阙的意思。
水边曲槛回环,垂杨细细,日色落下来,竟带着一点鹅黄的雾气。雄阔和柔美放在一处,反倒越衬越有味道。
王拓看着看着,心里那股要护住些什么的念头,也就更坚定了些。
不只是护人。
这些景也得护住。
这些活生生的盛世痕迹,也得护住。
有些东西,后人只能凭吊。
可他既然先一步走了进来,总得试着改一改、护一护。
再往前走,便有小太监迎上来,先给王进宝请了安,又朝王拓行礼,笑着说道:
“皇上这会儿正在前头看景吃茶,定郡王、和中堂、十一阿哥都陪着呢。王公公带景铄公子过去,正赶得巧。”
王进宝笑道:
“可不是赶巧。景铄公子这一路看得都出神了,待会儿见了皇上,必有话可回。”
小太监抿嘴一笑,也不再多说,只在前头继续引路。
又走过一带回廊,前头便见一处临水暖阁。
阁外花枝低垂,水面微微动着,栏边几盆新栽的花,在春光里显得格外鲜。珠帘半卷,里头已经能隐约看见几道身影了。
王进宝先停了步,低声对王拓道:
“景铄公子,前头便是皇上。”
王拓点头,抱着乌木匣,执着湘妃竹箫,把一路翻起来的心绪慢慢压下去,眉眼又恢复了那种年少无忧的样子。
片刻后,小太监进去通传。
没多久,里头便传出乾隆爽朗的笑声传了出来:
“快叫他进来。昨日在文会上闹出那样大的动静,今儿倒要瞧瞧,这小皮猴儿到了朕跟前,是不是又装起乖来了。”
这话一出,暖阁里也跟着有了笑意。绵恩几人都随声附和的玩笑着。
王进宝打起帘子,躬身一让:
“景铄公子,请。”
王拓入内,先依礼请安。
乾隆今日心情显然不错,昨夜那股冷意已经全收了起来,整个人都显得松快。
临窗炕案上摆着茶点和几卷手稿,绵恩坐在左下首,见王拓进来,眼里先就带了笑。
和珅还是老样子,圆融得很。
永瑆端坐着,眉宇间自带着一股文人的清贵之气。
乾隆一见王拓,先招手叫他近前,问了几句伤势。见他回答无碍,便顺手拈了块桂花糕塞到他手里,笑道:
“昨儿在文会上闹得满城都知道你景铄公子有诗才、有词才、有书法,今儿怎么反倒安静了?怎的见了朕,到畏缩了?”
王拓捧着桂花糕,低头一笑赧然道:
“皇爷爷取笑孙儿了。昨日不过是席上被人逼到了跟前,才勉强应付几句。若真论起来,孙儿其实并不擅诗词。”
绵恩立刻笑出了声戏谑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