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车漫路忆私言(一)
《临江仙?漫路忆私言》
车碾春痕去路迟,
袖底余温未移。
枕边软语记依稀。
一言托付重,
半缕素心痴。
阅尽尘澜心自定,
唯有初心自持。
不教霜雪损芳姿。
待得羽翼满,
再许护佳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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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拓见苏雅掉泪,方才那点撑着的沉稳立时便软了下来,忙俯身去替她擦眼泪,口中又有些后悔:
“我不是要惹大姐姐哭的。”
苏雅却轻轻摇了摇头。
她抬起手,像是想摸摸他的脸,可指尖抬到一半,又像骤然想起什么似的,生生停住了,最后只攥住了被角,低低道:
“你这孩子……怎么总叫人……”
后头的话,她到底没说出口。
屋里几个人却都听懂了。
怎么总叫人舍不得。
怎么总叫人心疼。
怎么总叫人明知道不该,却还是一步一步,把心丢得更深。
素瑶见气氛一时太重,便轻轻一笑,故意岔开去:
“雅姐姐既醒了,先别只顾着掉泪。药还温着呢,再不喝,杏儿怕是又要哭第二场了。”
杏儿正捏着帕子抹泪,闻言倒真破涕为笑,忙不迭应声:
“是,是,奴婢这就端来。姑娘说得极是,小姐若再不好生吃药,奴婢这颗心真要叫您吓散了。”
她一面说,一面忙去外头取药。那模样慌慌张张,偏又带着几分后宅丫头特有的伶俐可爱,倒把一屋子阴霾冲淡了些许。
不多时,杏儿便捧着那只青瓷药碗回来,碗口热气腾腾,药香满室。
苏雅刚醒,手上无力,杏儿原想服侍着喂,谁知王拓已先一步把药碗接了过去。
杏儿一愣,下意识看了素瑶一眼。
素瑶嘴角轻轻一弯,只作没看见,退开了半步。
王拓捧着药碗,先低头试了试温度,这才舀起一小勺,轻轻吹了吹,送到苏雅唇边。
“有些苦。”他说,“大姐姐忍一忍。”
苏雅望着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张口还是该推辞。她心里乱得很,既觉得这般不妥,又偏偏舍不得拂了他的好意。
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微微启唇,把那口药咽了下去。
药果然苦。
可那苦意里,不知怎的竟又生出一点暖来,顺着喉头一路滑下去,反倒把整颗心都泡得发软。
杏儿在旁瞧着,先是睁圆了眼,后又悄悄低下头去,只装忙着理帕子,不敢多看。
素瑶则立在一旁,眼底虽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复杂,却终究只是安安静静看着,没有说话。
王拓一勺一勺喂得极慢,也极有耐心。喂到一半,见苏雅蹙了眉,便把一旁备着的温水递过去,待她漱了口,又把阿颜觉罗氏送来的那碟子糖渍梅片捡了一片,轻轻搁在她掌心。
“压压苦。”
苏雅低头看着掌中那片小小梅片,忽地便笑了。
那笑里还带着点泪意,眼角也微红,可比起方才的苍白失神,到底多了几分活气。她轻轻拈起那片梅,放入口中,半晌才低声道:
“你守了我一夜?”
这话其实不用问。可她还是问了,像非得从他口中听一个答案,心里才能安稳。
王拓也没瞒她,点了点头:
“嗯。”
苏雅指尖微微一紧,低声道:
“傻不傻……”
王拓却笑了笑,眼里像落着一点极清的晨光柔声道:
“大姐姐都这样了,我哪敢走。”
这一句不重,却像细细的针,一下便扎进了苏雅心里最软的地方。她怔怔看着王拓,许久都没再说话,只把那片梅含在口中,连酸甜苦涩都分不清了。
窗外,天光终于一点一点亮起来。
春光冷白透过窗纸,映得屋里朦朦胧胧,倒有几分像旧梦初醒的样子。院中有人洒扫,竹帚划过地面,发出轻微沙沙声响;又有小丫头捧着铜盆穿廊而过,脚步放得又轻又快。
那一点一点琐碎又安稳的人间声息,到了这一刻,才真正把昨夜驿站那场腥风血雨隔在了门外。
苏雅靠在软枕上,望着眼前这一屋暖色,望着床边守了一夜的王拓,忽然生出一种恍惚来。
她只觉得,昨夜那条命,像是捡回来的;而今日这一室晨光、药香、泪意与人声,却又像是有人拿尽了温柔与心血,硬把她从惊梦里一点一点哄回了人间。
她眼睫微垂,声音轻得近乎耳语:
“景铄……”
“嗯?”
“姐姐先不会再嫁了。”
这话来得又轻又慢,却叫屋内三人都怔了一瞬。
苏雅自己说完,耳根也慢慢红了,像是后知后觉地觉出羞意来,忙垂下眼,不敢再看王拓,只低低补了一句:
“你……你快些长大。长大了,再替姐姐做主。”
王拓握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
素瑶站在一旁,眼神轻轻闪了闪,到底什么都没说。杏儿先是怔住,随即一张脸也红了,连忙把头低得更下去,恨不能把自己埋进地缝里。
满屋寂静里,只听得炭火轻轻一爆。
良久,王拓才把药碗轻轻放到一旁,抬起头来,望着苏雅,极认真地应了一句:
“好。”
这一声极轻,却稳稳当当,竟像一句早早种下、再也改不了的诺言。
苏雅这一句“你快些长大,长大了,再替姐姐做主”,说得极轻。
可落在这一屋暖香药气里,却像是一缕细线,轻轻绕过了每个人的心口。杏儿把头埋得越发低,素瑶立在一旁,唇角虽仍带着一点温温的笑意,眼底那层水光却也微微浮了起来。
王拓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说了那一个“好”字,声音不高,却稳稳的。
话音才落,门外便传来一阵轻而不乱的脚步声。
帘子被人打起一角,先探进来的是梦琪半张带着急色的小脸。她生得与王拓不是很像,只是眉眼中有一丝相同的韵味,这会儿发上还带着刚梳好的小珍珠花,鬓边却已因跑得急散了两缕。她一见床上苏雅果真醒着,眼睛顿时亮了,压着声音便欢喜道:
“大姐姐醒了!”
她这一声才出口,后头几个人便都挤到了门边。
先来的正是阿颜觉罗氏。
她昨夜本就牵挂得一夜浅眠,今日晨起才换过衣裳,便听小丫头回说苏雅已转醒了,一时连手里的佛珠都顾不得捻完,忙带着雅澜、安成过来。
第215章轻车漫路忆私言(二)
雅澜比王拓大两岁,素日最是端庄稳当,此刻却也掩不住一脸喜色;安成更不必说,一张还带着伤的脸上先是紧绷着,待真正看见苏雅睁着眼靠在枕上,鼻尖一酸,险些当场又红了眼。
阿颜觉罗氏方一进门,眼睛便先落到了床上。
昨儿驿站那一遭,她虽未亲眼得见,可事后听人一桩一件回禀,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眼下见苏雅虽脸色仍白,到底是醒了,整个人像从鬼门关前拉回来一般,她胸口那块大石才“咚”地一声真正落下去,连眼圈都跟着热了。
“好孩子,可算醒了……”
阿颜觉罗氏话才出口,声调便已微微发颤。
苏雅一见是她,忙挣扎着便要起身:
“母亲——”
“快别动!”阿颜觉罗氏立时上前两步,亲手按住她肩头,眼里满是疼惜,
“才刚醒来,哪里还讲这些虚礼?你若再逞强,我可真要恼了。”
她一面说,一面在床沿坐下,细细看了看苏雅的脸色,见她眼下青影未散,唇上仍淡,心里又是一阵说不出的酸涩,只握住她手,低低道:
“你这孩子,平日看着最妥帖,谁知竟遭了这样大的罪。好在如今总算醒了,醒了便好,醒了便好。”
苏雅本还撑着,听见这一句,眼圈不由也红了,轻声道:
“是我不好,叫母亲忧心了。”
“什么叫你不好?”
阿颜觉罗氏立时蹙起眉来,语气虽轻,却护得极紧,
“昨儿那局,分明是旁人存了毒心,与你何干?若这也叫你的不是,那天底下倒真没公道可言了。”
雅澜此时也走上前来。
她比王拓大两岁,素日性子细密,又自小被苏雅看顾,如今站在床边,一双眼早已红红的。可她到底比梦琪沉稳些,只轻轻握住苏雅另一只手,低声道:
“大姐姐昨儿可把我们吓坏了。夜里额娘回去时,眼睛都是红的。景铄更是守了你整整一夜,谁劝都不肯走。”
苏雅闻言,目光下意识便朝王拓望了过去。
王拓还坐在床前那张小杌上,被雅澜当众点了出来,倒也不躲,只是抬眼朝她笑了笑,像在说这本就是应当的事。
梦琪年纪最小,又与王拓是双生兄妹,情分本就比旁人更好一些。这会儿她见苏雅醒来,一颗提着的心早放了下来,胆子便也跟着大了,蹭蹭挤到床边,先拉了拉苏雅的袖角,又抬头去看王拓,娇声道:
“大姐姐你不知道,昨儿二哥哥可凶了,谁劝都不听。夜里我想叫他回去歇歇,他只说‘你回去睡’,一点儿也不理人。”
她说到这儿,像是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嘴巴都微微噘了起来。
王拓被她逗得无奈,抬手便在她额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夜里自己都困得东倒西歪了,还来管我?”
梦琪“哼”了一声,抱住阿颜觉罗氏胳膊,道:
“我困是困,可我还是记挂大姐姐的呀。二哥哥却只顾守在这里,连点心都没吃。”
阿颜觉罗氏一听这话,立时回头瞪了王拓一眼,眼里却没有多少责怪,更多是心疼:
“我昨儿送来的点心,你果然一口没动?”
王拓顿时有些心虚,抿了抿唇,低声道:
“夜里不饿。”
“还说不饿。”
素瑶在旁边听了半晌,这会儿总算寻着机会,忍不住轻轻嗔了一句,
“夫人若不问,你怕是还要瞒着。昨儿安神汤也是我逼着才喝了两口,坐了一夜,肩上还有伤,竟还敢逞强。”
素瑶比王拓大两岁,这会儿话虽不重,却偏偏叫王拓最没辙。
苏雅听到这里,心里越发酸软,忙看向阿颜觉罗氏,小声道:
“母亲,您快别说他了。他原就是为着我……”
“正因是为着你,我才更不说重话。”
阿颜觉罗氏轻轻拍了拍她手背,叹道,
“你们这几个,要么是我生的,要么是我眼看着长大的?一个伤了,这个熬一夜,那个哭一场,还有个带着伤跑来跑去强撑着装没事——你们这般,我瞧着心都要揉碎了。”
她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俱都静了一静。
安成站在门边,先前一直闷着没开口,这会儿却再忍不住,上前两步,声音还带着些昨夜哭过后的沙哑道:
“姐姐,都是我没用。若不是我……”
他说到这里,脸上又红又白,拳头攥得死紧,
“若不是我护不住你,也不至于叫你遭这一回罪。”
苏雅听了,忙抬眼看他。
这孩子昨日也挨了打,脸上的肿还未消尽,唇角亦有青痕,此时强撑着站得笔直,眼里却满是自责与愧疚,像恨不能把那一场都替她再受一遍。
苏雅心中一疼,忙道:
“你胡说什么?昨儿若不是你,只怕我……”
她话到这里,喉头一哽,竟也说不下去,只能朝安成伸出手去。
安成立时上前半步,乖乖把手递了过去,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
苏雅轻轻握住他的手,声音虽虚,却比方才稳了些:
“你已经很好了。那样的局,莫说是你,便是大人也未必挡得住。你能拼到那一步,大姐姐只有心疼,没有半分怨你。”
安成听得眼圈一热,硬生生把头别到一旁去,嘴里却低低“嗯”了一声。
这一屋子人正说着,外头忽又传来一阵轮椅木轴碾过青砖的轻响。
那声音不快,却极稳,伴着小厮压得很轻的提醒:
“大爷慢着些,门槛就在前头。”
众人闻声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