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车漫路忆私言(一)
帘子一掀,德麟便坐着轮椅,被人缓缓推了进来。
他显是来得急,外头披着的大氅上还沾了点未化尽的雪珠,额前也微微见了汗。自昨儿驿站出事起,他便一颗心悬着,奈何行动终究不便,夜里虽也几次要过来,皆被人劝住,只说苏雅未醒、屋里又乱,叫他且先养精神。今儿一大早才得了准信,知道苏雅终于醒了,这才忙忙地叫人推了来。
德麟一进门,目光便直直落到床上,声音里竟带着罕见的急:
“大姐姐!”
苏雅一见他来,眼睛也立时软了下来,忙道:
“你怎么也来了?外头地滑,何苦折腾这一趟。”
第215章轻车漫路忆私言(三)
德麟到了床边,先上上下下把她看了个遍,见她虽憔悴,神智却已清明,这才真正松了口气。他平日性子稳,不大把情绪全摆在脸上,这会儿眼底那层担忧却怎么也压不住,低声道:
“我若不亲眼见你醒了,心里如何放得下?”
这一句说得极其至诚。
毕竟苏雅自小便常在阿颜觉罗氏跟前帮衬,又看着这几个弟弟妹妹一点点长大。论名分,她是义姐;论情分,却早已半个长姐半个母姐似的,把这几个都牵在心上。
德麟小时候体弱,王拓与梦琪年幼,雅澜又是个安静性子,阿颜觉罗氏顾不过来的时候,多半都是苏雅替着照看。故而如今满屋子这几个,真论起心里那份依恋来,竟是一个比一个深。
梦琪见德麟也来了,忙挪了挪身子,把床边地方让出来,嘴里还不忘小声告状:
“大哥哥来得晚了,二哥哥已在这儿守了一夜,大姐姐醒来第一眼瞧见的便是他。”
这话本是孩子气,谁知一说出来,竟惹得雅澜、素瑶都忍不住低头一笑。
德麟听了,也朝王拓看了一眼,眼中含着几分了然与宽慰,轻声道:
“你做得对。”
王拓被这一屋子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耳根都有些热,偏又不好躲,只得低头咳了一声,道:
“大姐姐都醒了,还提这些做什么。”
正说着,门外又有人轻轻回禀了一声:“爵爷来了。”
帘子再掀,福康安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儿已换了常服,想是从外头才回来,肩上还带着几分寒气。可一进门,身上那股沉沉的威压便先收了大半,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到床上的苏雅身上。
待看见她果真醒了,福康安眉宇间那层压了一夜的冷硬,方才微微一松。
“醒了便好。”他走近几步,声音低沉,却比平日温和许多,
“昨儿那一场,叫你受苦了。”
苏雅忙要行礼,又被福康安抬手止住。
“都到这一步了,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
福康安说罢,在床前站定,目光沉稳,
“我来,一则是看看你,二则也叫你安心——昨儿的事,皇上已亲自裁断。你的名分保住了,仍是富克精额诰命遗孀;觉罗府那边,往后无权再随意拿捏你。礼亲王府、顺承郡王府、豫亲王府那几家,也都被皇上当面敲打过了。”
他说这几句时,语气平平,像只是在说一件已了结的家务事。可屋中诸人都知道,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后头,压着的是昨夜宗人府和御前怎样一番惊涛骇浪。
苏雅听得眼圈微红,低声道:
“都是我……给义父添麻烦了。”
“这话往后不许再说。”
福康安斩钉截铁地截住她,目光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
“错不在你。如今事情既已压下,后头自有我与你阿玛他们盯着。你只管安心养着,别的都不必多想。”
这番话一出,像是在一众女眷心中立了一根柱子,叫原先还飘着的那些惊惶、委屈、心酸,都有了个落脚处。
苏雅望着福康安,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阿颜觉罗氏见这一屋子人该看的看了、该劝的劝了,苏雅面上气色也比刚醒时好些,便顺势笑道:
“好了,既都到齐了,又是大喜的事。人既醒了,便是天大的福气。总不能还都杵在这里掉眼泪,倒像存心叫病人跟着伤神似的。”
她说着,便抬手吩咐外头的小丫头:
“去,把早膳都摆过来。清清淡淡的挑几样送到这边来。苏雅刚醒,熬得软烂些的粥、细面、酥点、鸡丝小菜都备着。再拿一碟糖蒸酥酪给梦琪,省得她一会儿又噘嘴。”
梦琪被点了名,脸一红,忙撒娇道:“额娘!”
这一声倒把众人都逗笑了。
不多时,外头便忙而不乱地摆起饭来。
因顾着苏雅尚在病中,便未往前厅去,只在她这边外间的暖炕旁支了张圆桌。
桌上铺着雪青绣梅纹桌衣,依次摆开:一盅碧粳红枣粥、一盅鸡丝火腿细面、两碟时新酱菜、几色细巧点心,又有温热的奶茶、甜酪并一小碟糖渍梅子。虽不十分铺张,却样样都透着精致和家常的暖意。
福康安素来不爱这些琐碎布置,今日却难得没有催,只由着阿颜觉罗氏张罗。
苏雅本还想推辞,说自己病着,不该搅得一屋人都围在这里陪她。可阿颜觉罗氏哪里容她多话,只道:
“什么搅不搅的?昨儿这几个孩子吓得魂都快没了,今儿你既醒了,大家聚在一处吃口安稳饭,才算把这一页真翻过去。你若不在,他们只怕吃也吃不下。”
果然,这话一出,梦琪头一个点头如捣蒜:
“正是呢!大姐姐不坐着瞧我们吃,我们也吃不香。”
雅澜也柔声道:
“大姐姐便听额娘的吧。咱们一家子今儿能齐齐整整坐在这里,原就是好事。”
安成嘴笨些,不大会说软和话,只红着脸在一旁低低补了句:
“姐姐醒了……我心里才踏实。”
德麟坐在轮椅上,也朝她轻轻颔首:
“一块儿用些吧。你吃得下,大家才真能放心。”
苏雅见这满屋子人都望着自己,心口热得发胀,终究再说不出推辞的话来,只得红着眼轻轻应了一声。
于是众人便围着这一桌早膳,各自坐定。
王拓仍坐得离苏雅最近,素瑶与雅澜一左一右帮着布菜,梦琪夹在阿颜觉罗氏身边,手里捧着小碗,嘴却还不停,一时说昨儿夜里自己如何担心,一时又说二哥哥如何不肯睡,惹得众人时不时笑上一回。
安成虽脸上有伤,却也被这股暖融融的气氛带得松了下来,不时偷眼看看苏雅,见她真能一口一口把粥吃下去,整个人才算鲜活过来。
德麟来得晚,坐定后便一直细细看着这一屋子人,眉宇间有一种久违的安静。他看着苏雅被众人围着劝饭,看着王拓低头替她把汤匙里的热粥吹凉,看着梦琪凑在一旁叽叽喳喳地撒娇,忽而便轻轻叹了口气。
第215章轻车漫路忆私言(四)
福康安听见,抬眼看他:“怎么?”
德麟缓缓笑了笑,目光落在苏雅身上,声音很轻:
“只是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会儿额娘身子弱,大姐姐常在一旁帮着照看我们。如今看她坐在这里,倒像什么都没变似的。”
这一句话,叫桌上众人都静了一静。
阿颜觉罗氏眼底先软了,抬手便在德麟肩上轻轻拍了一记,笑中却带了些哽咽:
“可不是没变么?你们几个,小时候是怎么围着她的,如今大了,还是怎么围着她。只是那会儿她照看你们,如今轮到你们来守她了。”
这话一出,连福康安脸上的线条都跟着松了几分。
他素来是个不耐烦后宅絮语的人,可这一刻,瞧着满桌晨光、暖气、药香、人声,竟也难得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安稳来。
这一顿早膳,吃得极慢。
外头雪霁初晴,天光一点一点透亮起来,照得窗纸泛出柔白的光晕
。屋内笑语虽都压得轻,却是真真切切的人间烟火。昨夜那些血光、惊吓、杀机,到了这一刻,仿佛都被隔在了院墙外头,只剩这一屋子人,你瞧着我,我念着你,竟把“阖家欢乐”四个字,生生吃出了几分劫后余生的珍重来。
待众人将将放下碗箸,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廊下有侍卫隔着帘子恭声通报道:
“回贝子爷、夫人——宫里王进宝王公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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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康安府,前院正堂。
暮春的晨光清冷,斜斜洒进院内。
青砖地上还残留着早间洒扫后的水痕,庭院内冒出浅草,在晨露下娇嫩异常。
廊下微风习习,仍带些许寒意,偏又裹着初夏的暖流。
海棠叶子正新,石榴枝头的嫩芽也才刚冒尖,零零星星缀在褐枝间,把整座院子衬得安安静静中透着些许的鲜活。
王进宝坐在正堂客座之上。
他是御前老人,福康安府也来过不知多少回了,最懂规矩,从不仗着自己那点体面往内院乱闯。
堂中地龙烧得正暖,案上摆着一盏今年新贡的明前龙井。他端着茶盏抿了一口,舌尖先尝到一丝清苦,心却已经飘回昨夜的养心殿。
昨夜那场风波,明面上看,御前发落,宗人府收档,像是已经压了下去。
可里头的牵扯,圣上连夜召见绵恩三人的安排,他跟在乾隆身边几十年,哪里会不明白分量。
原本今早圣上定的是召富察·景铄入宫觐见,临到晨起传旨,却又改了口,说不必进宫,直接带着人往圆明园去。
只是这轻轻一改,里头藏着的斟酌和心思就太多了。
正想着,堂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福康安领着王拓,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福康安一身常服,素净得很。
昨夜忙到深夜的疲色,在他脸上几乎看不见。
跟在后头的王拓穿着一身月白暗纹春袍,料子垂得妥帖,外头看不出半点肩伤的痕迹,走起路来稳稳当当。
少年左手持着湘妃竹八孔箫,右手抱着一只乌木长匣,少年眉目清朗,神色也静,偏偏一夜风波过后,眉眼里又沉宁了几分。
王进宝忙起身,打了个千儿恭声道:
“奴才给贝子爷请安,给二公子请安。”
福康安抬手回礼,开门见山道:
“王公公,圣上那边,怎么个章程?”
王进宝连忙躬身答道:
“圣上原先定的是,二公子伤势无碍便入宫见驾。今早又改了口谕,说请二公子直接随奴才往圆明园去。”
他说到这里,看向王拓,语气里添了几分关切:
“二公子肩上的伤,可还碍事?若是身子不爽利,咱们慢些走也不打紧。”
王拓抱着木匣上前半步,语气平稳缓声道:
“有劳公公挂心,不过皮肉小伤。上过药之后,已经无碍了。既奉了皇爷爷口谕,不敢误了约期。”
王进宝听了,点头笑道:
“二公子好气度。既如此,便请二公子随奴才一同动身?”
福康安侧过头看了王拓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便微微颔首,转向王进宝道:
“孩子这里无碍,这便动身吧。圆明园路程不算近,早些走也好。只是他昨日终究受了伤,路上还望公公多照应几分。”
王进宝忙赔着笑:
“爵爷说的哪里话,二公子是圣上心尖上的人,奴才巴结还来不及,哪敢怠慢?必叫车行得稳稳妥妥的。”
福康安闻言轻笑一声,抬手替王拓理了理整齐的领口柔声道:
“箫和匣子都带妥当了?到了园子里,圣上问起驿站的事,照实说就是,只是言辞不要过激。”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了,语带深意的接着道:
“真要护住心里的人,先得看清旁人会往哪儿伸手。”
言辞平淡,却带着久经世事的沉宁。
王拓抬眼看着,郑重点头应声道:
“孩儿记下了,阿玛放心。”
福康安看着他那双安静的眼睛,到底还是抬手,在他头顶轻轻揉了一下。动作很轻,带着掩不住的疼惜。
王拓心头一热,那点熨帖顺着心口弥漫开来。
府门外,车马早已备好。
王进宝侧身让开,请王拓上车。
王拓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箫和木匣,又回头望了望阶上的福康安,这才转身登上自家的马车。
一行人缓缓驶离福康安府。
时辰已近巳时(上午9点左右),春阳正好,长街上的青石板留存着洒扫的痕迹,平整得不见积水。
偶有行人车马往来,熙攘之间,尽是京城里惯有的安稳、闲适。
王拓坐在车里,怀中抱着乌木长匣,指尖搭在湘妃竹箫上,透过指腹,感受着箫管的温润。
车窗外送行的人声渐渐远了,只余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
少年眼帘低垂,思绪却慢慢飘回了今早苏雅房中的那一幕。
晨雾未散,药香犹存。
苏雅靠在软枕上,眼睫低垂,耳根泛着一点浅红,声音很轻,温言软语,娟绵间却又字字清楚。
“姐姐……先不嫁了。你快些长大,往后替姐姐做主。”
想到这句话,王拓握着箫的手指不由得收紧了些。
那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可落在心里,却重得很。
他两世为人,怎么会听不出那里面藏着的心意和托付。
苏雅虽是满洲贵女,却也是自小受礼教熏陶,女子的矜持几乎刻在骨子里。能说出这番话,已经是把一腔真心尽皆托付。
这份真心,软,却也重。
既是真心,就不能叫人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