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时共话劫余意(一)
《苏幕遮?醒话劫余》
晓光轻,帘影薄。
枕畔初回,
眼尾余痕弱。
先问肩头伤重恶。
软语相安,
暗把心魂托。
泪微凝,言暗诺。
前路迢迢,
共把风波却。
不使清芬重落魄。
护取芳仪,
长享庭中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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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东暖阁内,灯火沉沉。
龙涎香自螭耳铜炉中袅袅升起,绕过紫檀嵌螺钿的大案,又顺着暖阁上头盘旋的金漆梁枋缓缓浮散。
外头夜色已深,孤月在群星中高悬中天。
乾隆斜倚暖榻,手中缓缓拨动着一串沉香佛珠,面上虽看不出喜怒,眼底那层沉得发乌的寒意,侍立一旁的王进宝连呼吸都压得轻了些。
下首侍立的,正是睿亲王淳颖、定郡王绵恩与怡亲王永琅三人。
乾隆指尖微顿,缓缓掀眼,先看向淳颖,开口道:
“宗人府那边,怎么收尾,你心里可有数了?”
淳颖闻言,立时上前半步,躬身拱手,声音稳重不疾不徐:
“回皇上,奴才心中已有分寸。驿站一案,明面上虽已由御前定了大势,可案卷、口供、证物却一件都不能乱。否则后头若有人翻旧账,反倒给了他们攀扯的口实。”
乾隆淡淡“嗯”了一声接着道:
“说下去。”
淳颖垂首道:
“奴才以为,第一,驿站中当夜在场之人,凡亲见景铄中箭、苏雅昏迷、鄂伦泰持弓再射者,证词需分开录,不许彼此串话;第二,顺承郡王府、豫亲王府、克勤郡王府并礼亲王府带去的长随、护卫、管事,都要分押,不许回府;第三,苏雅那边的问话,必须由女官并命妇陪同,不可惊吓,不可逼问,只取她当夜所见、所闻、所饮之物,留作实据。”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上一句:
“至于昭梿、觉罗府那一头,奴才以为眼下不宜骤然打死,只可先把线头攥在手里,待皇上后头再做区处。”
乾隆听罢,眼底那层冷色略缓了半分,缓缓点头:
“你倒还稳得住。”
这一句不重,却叫淳颖心头微微一松,越发垂首恭谨:“奴才不敢求有功,只求不坏皇上大局。”
一旁绵恩闻言,眸光轻闪,顺势接道:
“皇爷爷,睿亲王这一处拿得住法度,倒正好。今夜礼亲王府虽不敢再闹到御前来,可回头少不得要在私底下收拢口风。宗人府若慢一步,怕是他们自己就先把嘴都缝死了。”
乾隆看向绵恩,唇角似有若无地牵了一下笑骂道:
“你倒灵醒。”
绵恩忙躬身一礼,笑意却收得恰到好处:
“孙儿不敢。只是今日驿站一局闹到这般地步,礼亲王府若真肯甘心认栽,那倒不像永恩了。”
乾隆不置可否,只将目光缓缓移向永琅,若有深意的问道:
“你看呢?”
永琅本就身形笔直,闻言心下一凛,心中暗叹一声,本不想掺和到这一事内,如今看来老皇帝是要自己表态了,旋即沉声道:
“奴才以为,礼亲王府、豫亲王府、顺承郡王府这几家,明面上已被皇上压住,今夜断不敢再对福康安如何。可他们咽不下这口气,必会寻旁处下手。若皇上准许,奴才愿替皇上盯着外头风声,凡他们私下串联、递话、使绊之处,奴才自会一一查明。”
乾隆盯着他看了片刻,忽而淡淡道:
“你倒是个实心肠。”
永琅叩首回道:
“奴才不敢说旁的,只知道富察家这些年为朝廷流血卖命,瑶林更是皇上股肱。今日景铄一个八岁的孩子,险些叫人在皇城根下活活弄死,奴才心里……实在看不过去。”
这话说得极直,连王进宝听着都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可乾隆却并未动怒,反倒低低哼笑了一声:
“你这个脾气,倒还同年轻时一般,硬得很。”
永琅沉声道:
“奴才只对皇上尽心。”
一句话,倒说得干净漂亮。
乾隆不再看他也知其今天原意明哲保身,见如今火候已足,也不愿逼迫过甚,重新拨动佛珠,声音沉了下来缓缓道:
“明面上的事,朕不担心。瑶林是什么性子,他们比谁都清楚。真惹急了他,礼亲王府未必受得住。朕给他的权柄和体面,他们也不是瞎子。”
说到这里,他语声微顿,眸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寒芒:
“朕只担心,他们不敢碰瑶林,便转头去碰朕那小孙儿。”
绵恩闻言,眉心微微一紧:“皇上是怕他们从其它地方下手?”
“不错。”
乾隆淡淡道,
“他们明面上不敢了,暗地里,却未必会消停。福康安这杆大旗,他们一时动不了;朕今儿又当着那么多人叫了景铄‘小孙儿’,他们心里那股气,不往别处撒,还能往哪儿撒?”
淳颖低声道:
“皇上圣明。宗室子弟、上书房同读、外头士林、府中命妇,这些地方,看似都不是刀兵凶险之地,可真要磨起人来,却最伤筋骨、最难防备。”
乾隆眼底寒意更浓,正欲再言,忽听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伏在门边,低声道:
“启禀皇上,外头有急事回报。”
王进宝心头一跳,忙看了乾隆一眼,见圣上并未阻止,立时快步走了出去。
暖阁中一时静得连炭火噼啪声都清楚可闻。
不过片刻,王进宝便折转回来,脸色比方才更谨慎了几分。他走到御榻旁,弯下腰,凑近乾隆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那声音细得几不可闻。
可站在下首的绵恩、淳颖、永琅三人却分明看见——老皇帝原本平静的面色,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乾隆听完,指尖在佛珠上缓缓一停,随即竟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却比方才的沉默更叫人心底发冷。
“好,好得很。”
他把佛珠搁在炕案上,抬眼望向下首,目光幽沉:
“礼亲王府那边,果真还心有不服。永恩、裕丰那几头,回府之后,已在私下串联。说是私议后手,实则不过是觉得朕今日偏护富察家,心里咽不下这口气。”
说到这里,他唇角微勾,竟露出一抹冷极的笑意:
“私下勾连……哼,这也是在给朕看他们的脸子。”
第214章醒时共话劫余意(二)
暖阁之中,无人敢接。
绵恩垂首片刻,方才低声道:
“皇上,礼亲王一系今夜吃了这样大的亏,又叫您当面敲打,永恩心里不服,倒也在意料之中。只是他们若真敢那阴私手段去做文章,倒是不能不防。”
乾隆淡淡道:
“他们不敢去碰瑶林。”
说罢,乾隆目光一沉,像是把所有暗流都看透了一般:
“可明面上的瑶林他们不敢动,暗地里的景铄,他们却未必舍得放过。一个八岁的孩子,既得朕看重,又压过了他们府里那些不成器的东西,今儿还叫他们在御前失了脸面——这口气,他们迟早要想法子撒回来。”
永琅听得眉峰一跳,抱拳沉声道:
“皇上若准,奴才愿暗中替您看着景铄。”
乾隆看了他一眼,没有立时答应,只缓缓道:
“看,自然要看。可也不能护得滴水不漏。”
这一句出来,下首三人都微微一怔。
乾隆靠回暖榻,眸色深沉,声音却反倒缓了几分:
“景铄八岁了。该见的血,他见过了;该受的惊,也受过了;三次杀劫,一次比一次狠。朕若再把他当寻常孩子养在羽翼底下,才是真害了他。”
他顿了顿,望着暖阁里明灭不定的宫灯,若有深意地道:
“生在富察家,生在这个位置,又叫朕看在眼里,他便不可能一世只做个安稳孩子。有些人心,有些手段,有些风浪,他迟早都得见,迟早都得懂。”
绵恩听到这里,心头微动,立时明白了老皇帝的意思。
乾隆缓缓抬眼,语气平淡,其言辞却冷冽异常:
“该知道的,要叫他知道;该经历的,也得让他经历。如今既已走到这一步,也该叫他……慢慢入局了。”
暖阁中静了片刻。
淳颖第一个躬身应道:
“皇上圣断。奴才明白,案子要收,却不能把人收废了。景铄后头些风浪,反倒需让他自己去琢磨、历练。”
乾隆微微颔首。
永琅一旁则沉声接道:
“奴才虽不善这些弯绕,却也明白皇上的苦心。只是奴才仍有一句——历练归历练,若真有人敢越了分寸,奴才绝不坐视。”
乾隆这回倒真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这句话,朕信。”
说罢,他摆了摆手:
“淳颖,你回去,把宗人府的证词、押人、留人都理顺,今夜便不许他们彼此通气。永琅,你去替朕盯着外头动静,谁敢在今夜递风串口,先记下来,不必打草惊蛇。”
二人齐声应命。
乾隆目光再转向绵恩,淡声道:
“你留下。”
淳颖与永琅对视一眼,俱不敢多言,当即跪安退下。
待暖阁的门再度合拢,殿中便只余乾隆、王进宝与绵恩三人。
方才那股压着的火气,像是随着那二人退出,也沉到了更深处。
乾隆闭目缓了片刻,才抬手揉了揉眉心,似是随口一般问道:
“今日文会,朕也只听了几嘴。怎么,朕那小孙儿……又出彩了?”
绵恩一听这话,面上顿时露出几分真切笑意,忙上前半步,拱手笑道:
“皇爷爷,您是不知道,今儿景铄那一场,可真叫孙儿大大长了一回脸。”
乾隆睁开眼,眸底那点沉郁果然散了些,唇边也带出一丝笑意:
“哦?说来朕听听。”
绵恩当即精神一振,笑着道:
“若论诗词文才,孙儿先得给皇爷爷道一声喜。咱们满洲,怕是又要出一个纳兰容若了。”
乾隆闻言先是一怔,旋即失笑,抬手点了点他:
“你倒敢说。”
绵恩嘿然一笑:
“孙儿这可不是胡乱奉承。景铄那一身文气、那般词锋、那等清俊风骨,今儿席上谁见了不惊?再者说,景铄祖母那边,原就同纳兰家连着亲,论起来,叫一声叔祖也不差。如今这血脉里的风流文脉绕了一圈,竟真在他身上显出来了。”
乾隆听到这里,眸光微微一滞,面上闪过一丝怀念。
“纳兰家的文脉……”
他低低念了一句,唇角竟浮起几分意味深长的笑,
“倒也难怪。”
绵恩见老皇帝爱听,越发笑道:
“今儿席上先是史论,再是诗词,又有《少年华夏说》压场。孙儿在旁瞧着,真恨不得先替皇爷爷拍案叫绝。尤其那几篇词作,连纪晓岚都听得发怔。若不是人还小,真要叫人疑心,是不是纳兰容若的才情转了一世,又落到咱们这代了。”
乾隆听得心头大悦,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这张嘴,今儿倒比景铄还会说话。”
绵恩忙笑着躬身:
“孙儿说的可都是实话。”
说着,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眉眼里带了几分打趣:
“不过景铄这小子,不单文才惊人,连风流手段,怕也有几分呢。”
乾隆挑眉笑问道:“怎么说?”
绵恩压低声音,笑意却越发浓:
“那位沈清晏,皇爷爷想来也听过吧?京里一等一的才女,又是清名在外的人物。今儿景铄几番作词、论乐、谈琴,竟把她也看得移不开眼。孙儿在旁瞧着,只觉得这小子小小年纪,倒先把京中最清高的才女给迷住了。”
说着,就把文会上,沈清晏如何赠箫,如何研墨添香,景铄又如何的赠送诗词,夸其志向高洁等事一一和乾隆诉说一遍。
乾隆听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连王进宝都忍不住把嘴角往下死死压了压。
“好个小猢狲!”
乾隆笑得眼角都舒展开来,
“才多大点年纪,就先学会这个了?”
绵恩也跟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