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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时共话劫余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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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不是么?孙儿当时就想,这小子在皇爷爷跟前一本正经,到了外头,竟还有这般本事。”

  乾隆笑了一阵,心头那点阴霾竟也被冲散了不少,半晌才收住笑,摇头道:

  “风流不怕,怕的是轻浮。景铄那孩子,朕瞧着,心里还是正的。”

  “正是。”

  绵恩忙道,“他对沈清晏,倒不是轻薄,更像是珍惜她的才情。只是旁人看在眼里,自然便要多想几分了。”

  乾隆微微颔首,眸中既有长辈看孩子出息的快意,也有几分说不出的满意。

第214章醒时共话劫余意(三)

  绵恩见状,又顺势道:

  “还有一桩,皇爷爷怕是更要喜欢。景铄那八孔箫,如今吹得越发好了。席间好些人都说,那音色比旧箫更清、更活、更有转折回环之妙。再配上他自己谱的曲子,真真叫满座惊服。”

  乾隆一听,眼底顿时一亮。

  “八孔箫……”他指尖轻叩炕案,唇边那点笑意又深了些,

  “和珅前头也跟朕提过,说这小子改箫,改得很有意思。”

  说着,他轻轻一哂,显然心情已好了大半:

  “也罢。明儿便叫他带着箫来。朕倒要亲耳听听,这小猢狲究竟吹得有多好,竟惹得你们一个个都夸成这样。”

  绵恩忙笑着应道:

  “皇爷爷若真听了,只怕更要舍不得放这孩子出宫了。”

  乾隆闻言,哼笑一声,眉宇间尽是掩不住的宠爱:

  “朕疼他,是他自己争气。文才、胆气、器物、音律,样样都能拿出来见人。这样的小孙儿,朕若不疼,难道还由着旁人去糟践不成?”

  话到最后一句,声音虽不高,里头那点冷意却又隐隐浮了上来。

  绵恩一听便明白,忙正色拱手:

  “皇爷爷放心。往后在京中,只要孙儿在,定多替您照看几分。”

  乾隆望着他,半晌才缓缓点头:

  “你有这份心,朕记着。”

  说罢,他似是真有了几分倦意,摆了摆手:

  “行了,今儿你也回去罢。只是记住——照看归照看,别护得太死。朕既要他往前走,就不能总让人替他把路上的石子都捡干净。”

  绵恩心头微震,越发恭敬地躬下身去:

  “孙儿谨记。”

  言罢,绵恩跪安退下。

  暖阁中,便只剩乾隆与王进宝二人。

  殿外更深露重,风过廊檐,宫灯微晃。

  乾隆重新靠回暖榻,闭目养了片刻神,忽而轻轻笑了一声,低低骂道:

  “这个小猢狲……”

  王进宝垂首侍立,听得分明,却只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乾隆指尖慢慢摩挲着羊脂玉如意,脑中却不知怎的,竟一时是《少年华夏说》,一时是八孔箫,一时又是那一句“又出一个纳兰容若”。

  半晌,他才缓缓睁眼,淡声道:

  “进宝,明儿记着去接景铄进来。”

  王进宝忙躬身应道:“奴才记下了。”

  乾隆“嗯”了一声,眸光落在暖阁袅袅不散的香烟上,声音低得几近呢喃:

  “朕倒要看看,朕这小孙儿……还能给朕多少惊喜。”

  ·················································

  次日清晨,福康安府后宅,苏雅房。

  春深露重,檐角犹凝着几粒将坠未坠的露珠。

  后宅深处这座小院,原就是苏雅自小所居,院墙不高,窗纸新糊,阶下栽着两丛白杏。

  昨夜风过时,吹落了好些花瓣,如今零零碎碎伏在青砖缝里,倒像是谁夜半无声撒了一把香屑。

  廊下小炉子上煨着药,药吊子口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那股苦里带甘的药香顺着风丝,一缕一缕地往窗缝里钻。

  屋里帘幕半垂,地火龙热气蒸腾,把一室熏得暖融融的。

  苏雅仍躺在拔步床内,帐幔只挂了半边,露出一角湘妃色软枕。

  她脸上血色尚未全回,唇边淡得几乎没了颜色,眉心却微微蹙着,像是睡梦里仍不得安稳。

  床前一张紫檀小杌上,王拓已守了一整夜。

  他左肩裹着细细净布,外头只松松披了一件家常月白小袄,人虽小,坐在那里却安安静静,并不乱动。案

  上摆着一盏半凉的参茶,一盏新换上的温水,旁边还有素瑶留下的药方、用法,以及阿颜觉罗氏夜里亲手打发人送来的两碟细点。点心早凉透了,王拓却一口也未动。

  杏儿守在床脚边,眼睛早哭得桃儿一般,肿了一圈。

  她是苏雅的贴身丫鬟,年纪不大,模样也清秀,只是昨儿驿站那一场变故,把她唬得魂都丢了半条。

  起先她还强撑着精神,后半夜实在熬不住,伏在脚踏边打了两个盹,每次惊醒,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床上的苏雅,再去看小杌上的王拓,眼圈红红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屋内极静。

  只听得见熏香偶尔轻轻“哔剥”一声,药吊子在外头低低滚着,仿佛一院子的时辰都熬在那点药气里,缓慢得几乎熨化不开。

  杏儿悄悄抬眼去看王拓。

  少年一夜没睡,脸上终究带了些许倦色,可一双眼睛仍亮得很。他不像寻常少年那样,也不似大人那般有意做出一副情深意重的模样来,只是沉静地坐着,隔一会儿便伸手替苏雅掖掖被角,隔一会儿又伸手去试试茶温,偶尔再低声问她一两句“药可温了没有”“炭可添过了没有”,声音不高,却样样都做了照拂。

  杏儿心里一时酸,一时暖,忍不住拿袖角按了按眼睛,方轻轻走上来,小声道:

  “二爷……您好歹也歇一歇吧。奴婢守着就是了。您肩上还有伤,若熬坏了,小姐醒来,心里更要过不去了。”

  王拓闻言,先抬眼看了看床上苏雅,见她仍未转醒,这才偏过头,朝杏儿轻轻笑了一下。

  “我不困。”他说得很轻,怕惊着床上的人,

  “她昨儿经历了那样的事,我得亲眼看着大姐姐醒来。”

  杏儿听了这话,鼻子又是一酸。

  若换了旁人说“我得看着她醒”,总难免带些刻意。可从眼前这少年嘴里说出来,却偏偏只有一片直白真诚,竟叫人连半分旁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只觉得他当真是怕极了、心疼极了,这才宁肯自己一夜不合眼,也要守在这里。

  杏儿本还想再劝,可瞧见王拓眼里那点固执,话到嘴边便又咽了回去,只低低应了声

  “是”。

  正说着,外头珠帘轻响,却是素瑶端着一盏新煎的安神汤,掀帘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夹袄,下头配着月白裙子,虽是一夜未睡,眉宇间却仍干净清明。她先朝床上看了一眼,随即又去看王拓,见他仍直挺挺坐在那儿,不觉轻轻蹙起眉来。

  “你竟还没歇?”

  素瑶把汤盏放下,声音压得极轻,里头却带着一点不容分说的心疼,

  “左肩才伤着,怎么就这样熬一宿?”

第214章醒时共话劫余意(四)

  王拓抬头看素瑶,笑意淡淡的:“素瑶姐姐,我没事。”

  素瑶最不爱听他这句“没事”,偏偏这会儿又不能当着苏雅的面同他争,只得忍了忍,先把那盏安神汤往他面前推了推,低声道:

  “没事也得喝了。你昨日失血虽不多,到底受了惊,夜里又一口东西没咽,这会子不喝,等下头晕了,叫谁来照应苏雅姐姐?”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王拓想反驳都反驳不得,只好乖乖接过来,小口小口喝了两口。

  素瑶见他肯听,眉眼这才略略松开。她一面替苏雅理了理帐边垂下来的流苏,一面轻声问杏儿:

  “夜里可曾发热?”

  杏儿忙回道:

  “回姑娘的话,不曾。半夜里倒梦魇了两回,口里像说了两句含糊话,奴婢没听真切,只见小姐额上出了些细汗。后来二爷守着,替她拭了汗,又喂了两口温水,便安生些了。”

  素瑶听罢,点了点头,俯身又摸了摸苏雅的腕子,片刻后才轻轻舒了口气。

  “脉象比夜里稳了些。药再温着,等她醒了,先别急着多说话,叫她缓缓神再喝。”

  杏儿连连应下。

  正说着,床上的苏雅忽然轻轻蹙了蹙眉。

  那动静极小,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静水里,屋内三人都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王拓手里的汤盏几乎是立时便放下了,人也跟着起身,往前探了半步,声音轻得近乎耳语:

  “大姐姐?”

  帐中人眼睫微微颤了颤,良久,才一点一点睁开。

  她初醒时目光还是散的,像隔着一层薄雾,茫茫然不知今夕何夕。先看见的是帐顶青烟色缎子,后看见垂在一侧的鎏金挂钩,再往外,便模模糊糊瞧见一个立在床前的小小身影。

  那身影生得秀致,肩上却缠着白布,一双丹凤眼闪着异样的光彩,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眼底却压着淡淡的焦灼与疲倦。

  苏雅唇瓣轻轻动了动,好半晌,才发出一点极哑的声音:

  “……景铄?”

  这一声轻得像羽毛,落在王拓耳里,却叫他整个人都跟着松了下来。

  “我在。”王拓忙俯下身去,眼睛都亮了,

  “大姐姐醒了就好。”

  杏儿早已扑到床边,眼泪一下子滚了下来,捂着嘴哭道:

  “小姐,您可算醒了!您这一昏,把奴婢的魂都快吓没了……”

  苏雅才醒,脑中还混混沌沌的,叫杏儿这一哭,倒像把神魂渐渐哭回来了。

  微微偏过头,看见杏儿肿着一双眼,再看见素瑶立在一旁,眼中也尽是担忧,最后才把目光又落回王拓脸上。

  只这一看,她的心便猛地一缩。

  “你肩上……”

  她声音还虚,却已急起来,“你受伤了?”

  王拓本还想着先慢慢哄她,谁知她一醒来第一眼看的不是自己,不是杏儿,倒是他肩上的伤。心里一热,反倒笑了。

  “只是擦伤。”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

  “阿玛看过了,素瑶姐姐也看过了,不碍事。”

  苏雅却哪里肯信。她昨日最后一点记忆,还停在驿站那场混乱与惊惧里,如今骤然醒来,先见王拓守在床前,又见他肩上裹着伤,几乎不用人说,心里便把最坏的情形先想了一遍。

  她挣扎着便想起身:

  “让我看看——”

  王拓忙伸手轻轻按住被角,语气温柔却带一点小小的强硬柔声道:

  “大姐姐别动。你才醒,头还晕着呢。”

  苏雅力气本就未复,这么一挣,眼前果然一阵发黑,只得又软软靠了回去。可她一双眼却仍盯着王拓,里头又是心疼,又是懊恼,又是后怕,竟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时间一句也说不出来。

  素瑶见状,便上前一步,温声劝道:

  “雅姐姐,您先安心。景铄肩上的伤真不重,昨儿已上过药了。倒是您自己,迷药伤神,又受了惊,若再强撑着,反倒不好。”

  苏雅听她这样说,眼圈却一点一点红了。

  她怔怔望着王拓,声音轻柔若水道:

  “是不是……又叫你为我受罪了?”

  这一句出来,屋内顿时安静了。

  杏儿把脸扭到一边去,拿帕子捂着嘴哭;素瑶也垂了眼,不好接这话。

  唯王拓仍站在床前,看着苏雅,过了片刻,才轻轻叹了一口气无奈道:

  “什么叫为你受罪。”

  少年声音很轻,带一点哄人的意味,却偏偏语气极认真,

  “是他们自己找死,和你有什么相干?”

  苏雅眼里已浮起水光,唇边微微发颤道:

  “若不是为了给安禄送行……若不是我偏要跟着去……若不是我——”

  “没有那么多若不是。”王拓淡然的打断她道。

  他本就守了一夜,声音微微发哑,这一打断,竟比平日里更显得沉静。

  “大姐姐,你听我说。”

  苏雅怔怔看着他。

  王拓立在晨光未透的暖屋里,小小一个人,肩上还带着伤,眉眼却稳得惊人。

  “这事,不是你的错。”他一字一句道,

  “他们昨日敢在驿站算计你,今日便敢在别处算计旁人。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们本来就坏,是因为他们看我富察家好欺,看海兰察府好欺,看你一个女子无依无靠好欺。”

  “所以,不是你拖累了谁。”

  王拓望着她,眼神清亮得像一泓压不弯的水,

  “是我们从前还做得不够。”

  这句话一出,连素瑶都微微一怔。

  苏雅更是呆住了,红着眼睛看他,像是连呼吸都忘了。

  王拓却说得很平静,平静里又带着一股和年龄不相称的狠劲儿:

  “从前我只想着,要快些长大,要会写字,会作诗,会造器,会练武。可昨儿那一遭,倒叫我真正想明白了——会这些还不够。若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纵有再多本事,又算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沉:

  “往后不会了。”

  “大姐姐、安成、额娘、阿玛、家里的人,还有该护着的那些人……我都会一点一点护住。”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苏雅望着眼前这孩子,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酸得发疼,热得发烫。她原想忍,可到底没忍住,两行泪就这么顺着眼角无声滑了下来。

  她哭起来也极安静,不似杏儿那般一抽一噎,只是眼泪静静往下坠,偏越发叫人心里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