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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槛垂杨蒙晓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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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兄弟,你这话拿去别处说说也就罢了,如今当着皇爷爷、十一叔、和中堂的面,还敢这样藏拙?昨儿是谁把那些自负才名的人都压得抬不起头?又是谁一篇《少年华夏说》扔出来,叫满堂无声?你要是还说自己不擅,旁人往哪儿站去?”

  王拓看他一眼,颇有些无奈:

  “兄长这是存心不肯放过我。”

  “正是不肯放过你。”绵恩笑得更深,身子都往前倾了些,

  “昨儿我才替你在外头扬了名,连‘本朝容若’的话都传开了。你今日若一味推脱,岂不是连我这兄长的脸面也一并驳了?”

  这一句“本朝容若”落下来,和珅接得极快,附声笑道:

  “定郡王这话,臣倒觉得极是。昨儿景铄公子那几首词,清华俊逸,风骨自生,确有几分纳兰公子的遗韵。只不过纳兰公子偏于情致,景铄公子却多几分胸襟气象。若再长几年,怕就不只是个小容若了。”

第216章曲槛垂杨蒙晓雾(三)

  永瑆也点头,温声道:

  “诗词一道,本贵真景真情。景铄昨日之作,胜在不止清丽,也不止机敏,而在笔底自有一股少年人少见的大气。若再遇着真景,未必不能更进一步。”

  乾隆听得高兴,抬手指了指外头:

  “既然他们都这么说,眼下又正对着这一园春色,你还推脱什么?去吧,就以这园中景致为题,写一首来给朕瞧瞧。也省得你定郡王兄长白替你扬名一场。”

  王拓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真有些无可奈何的神色。

  他自己当然不能写,但是清末的诗词大家的作品是用一首少一首啊!

  可正如此,才知道这时候若真落笔,写出来的就不只是寻常应景之作。得对得起这满园春色,对得起绵恩昨天替他扬出去的名声,也得对得起自己一路走来,心里那些翻来覆去的感慨。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句。

  ——王国维老先生,对不住了。

  这念头一过,王拓也不再矫情。

  缓缓抬起眼,朝乾隆和绵恩各行了一礼,郎声说道:

  “既如此,孙儿便献丑了。只是若写得不好,皇爷爷和兄长可别笑我。”

  绵恩立刻笑道:

  “你先写了再说。总不能真叫我这‘本朝容若’四个字白担着。”

  暖阁里又是一阵谑笑。

  王拓略侧了侧身,朝窗外看去。

  阁道高起,层楼压云,水光花影和万户千门都笼在暮春天色里。刚刚一路看来的东西,这会儿又一下子全压到了眼前。

  片刻之后,他开口:

  “孙儿方才一路行来,心里倒先浮起一阕词。若借着这园中春景,略作转圜,皇爷爷和诸位先听一听。”

  乾隆兴致更高了:

  “念。”

  王拓便立在窗边,少年声音稚嫩,轻言慢语却字字清晰,吟诵道:

  “阁道风飘五丈旗,层楼突兀与云齐。

  春波不尽连云树,花气微茫入绣帷。

  频纵目,且忘机。

  千门万户照晴晖。

  人间若有真繁盛,合向兹园看一回。”

  词声落下,暖阁里先静了一下。

  窗外风过花枝,水面轻动,那阕词落在这时候,竟像是从这园子里自己生出来的一般模样。

  前半写的是帝家园林的高与阔,后半又把春色、花气和盛世气象一起托了进去。最亮眼的,还是最后那句“人间若有真繁盛,合向兹园看一回”。

  既写景,也写势。

  还把一种站在盛世中央、抬眼看天下而自知其盛的气象,一下子稳稳的应和住了。

  绵恩第一个拍手笑道:

  “好!我就知道,小兄弟只要一认真写,就没有写不出的。你这还叫不擅诗词?若这也算不擅,那满京里那些自命风流的人,可都该把笔砚埋了。”

  永瑆也缓缓点头,品咂着这其中的韵味,摇头感慨道:

  “词里最难的,是既写景,又不叫景压住气势。景铄这阕,却是景、情、势齐出。前半写得堂皇绮丽,后半忽然一收,把这一园繁盛尽数托成了气象。难得。”

  和珅见乾隆面色已然大悦,立刻顺着往上接道:

  “皇上,这可不止是诗词好,分明是眼界也好。寻常人见园,不过说几句花好楼高罢了。景铄公子却能从满园春景里写出‘真繁盛’三个字,可见他心里装的,已不只是小儿女文章,而是真懂什么叫盛世气象。”

  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马屁顺得很涎着脸道:

  “臣先前说景铄公子像小容若,如今倒觉得,这四个字还只夸了他一半。纳兰公子有清华风骨,可景铄公子更添了几分皇上亲自看顾教养出来的开阔气象。皇上先教出一个瑶林贝子那样的大将军,如今又养出这样一个小容若,小小年纪便能写盛景、识盛势,这才真叫文武双美,天家教化。”

  乾隆听得心里舒坦,唇边笑意早已压不住,只拿手点了点和珅:

  “你这张嘴,倒是比景铄还会说。”

  嘴上虽是这么一句,眼里却全无不悦,反倒越发带着喜色。

  他又转头看向王拓,半笑半叹道:

  “你方才还说自己不擅诗词。若这还叫不擅,那你是存心叫朕笑定郡王识人不明,还是叫朕笑十一阿哥不会评词?”

  王拓闻言,只得低头笑道:

  “孙儿原就是被兄长与皇爷爷一并逼出来的,不敢不尽心。”

  绵恩一听,顿时更乐:

  “好啊,倒都赖到我头上来了。”

  暖阁中又是一阵哄笑。

  乾隆心情显然极好,倚着榻边往外头看了一眼,见园中色泽正盛、水天俱明,兴致也随之更高了几分,竟索性站起身来:

  “走。词既写了一首,便别只闷在这暖阁里。你们陪朕再往前走走。朕倒要看看,这满园景致都收入眼底后,你这小皮猴儿还能不能再写出点别的来。”

  王拓一听,心里暗暗叫苦,昨日风光无限,今日的后果来了。

  而绵恩则先看了他一眼,眼里俱是笑意,分明就是一句无声的话——

  小兄弟,别想躲。

  乾隆既起了兴,众人自不敢怠慢,忙都随之起身。

  王拓仍抱着那只乌木长匣,手中执着湘妃竹箫,随着乾隆一行出了暖阁。

  普一出门,迎面便是一阵带着花木清气的暖风。

  此时日上中天,碧空如洗天色愈发明亮,园中风光也比先前更显丰润。

  水色潋滟,柳影轻摇,几道回廊自花间曲折而去。

  乾隆今日是真舒了心情,兴致颇高的负着手走在前头,偶尔指一处水榭,或说一句某年修治之事,或笑一声哪位老臣曾在此处题咏。

  绵恩一路跟着,口中时不时接几句趣话,叫这一行人之间愈发松快惬意。

  和珅贯会察言观色,乾隆一开口,他便能顺势把话递圆,虽为人市侩油滑,但能看出所列知识颇为庞杂,就冲圣上随口一句,便能引经据典的附和着点,就让人不得不服;

  永瑆则更多时候只静静看景,偶尔点评一两句,多半都落在景物格调、诗词画意上,倒极合他的脾性。

第216章曲槛垂杨蒙晓雾(四)

  王拓跟在后头,看着他们这般一路行一路谈,心里却比方才更沉静了几分。

  先前那一首写的是大景,是楼台,是阁道,是千门万户,是天家园林堂皇盛极的气象。眼下这一路再往深处去,景象却渐渐换了另一种味道。

  只见前头水路一折,山石便忽然秀润起来。

  长桥不再高扬,反而低低贴着水面卧过去;回廊也不似前头那般开阔张扬,而是绕着花树、贴着水榭、挨着曲岸,一重一重轻轻弯下去。

  几株垂杨被暮春风一拂,鹅黄千万缕,细细垂入水中;水边几处繁花点缀,隔着曲栏望去,红白相映,宛如云霞欲坠。

  更有几处小亭半掩在花树深处,窗扇微敞,帘影轻动,竟有种不似北地皇家园林、反倒像江南名园一般的柔婉清幽。

  乾隆在一处临水曲栏前停下脚步,向外看了片刻,便笑道:

  “前头那一带看的是气象,这里瞧着,倒又是另一番韵味于其中。”

  永瑆在旁点头道:

  “皇阿玛说得是。若前头是大开大阖的盛景,这里便是深园曲院、自见烟霞。景虽不同,妙处却不不遑多让。”

  绵恩闻言,回头看了王拓一眼,眼里先已有了几分不怀好意的笑容,挤兑道:

  “小兄弟,方才在暖阁里你还推说不擅诗词,结果一开口便是一首能万千气象的。如今这景又换了一路,你可别告诉我,到了这里,你就真没话说?”

  王拓一听,眉心都微微一跳,立时便知道,这位兄长是铁了心今儿不肯放过他。

  他只得苦笑着朝绵恩一拱手:

  “兄长何苦如此逼我?前头那一首,已是勉力应景。若再写,倒真怕露怯了。”

  绵恩还未答话,乾隆先回头瞧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

  “方才在暖阁里,你也是这么说的。朕瞧你这小皮猴儿,别的本事未必先看出来,推脱的本事却是一等一的。”

  和珅闻言,忙在旁赔笑道:

  “皇上明鉴。景铄公子这哪里是露怯,分明是少年人脸皮薄,不肯轻易自炫。只是人越谦和,才越真挚。若换了寻常少年,早恨不得把满腹诗词都抖出来给人看了。”

  绵恩笑道:

  “和中堂这话说得倒是。可他越不肯写,我越要逼他写。昨儿我替他扬出了‘本朝容若’的名声,今儿若只得前头那一首,我这个兄长也未免太亏了些。”

  王拓听到“本朝容若”四字,耳根又有点发热。

  这名头叫绵恩在暖阁里顺口提一提倒也罢了,眼下又拿出来当面逼他,偏偏还逼得极自然,叫他连真推都不好推。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四下一转。

  这一转,眼底便又映进了眼前那一片春水、曲栏、垂杨与花树。

  偏偏这样一处景,前世的圆明园废址里,也是再看不到的。

  后世人提圆明园,多半只记得西洋楼残石,记得火焚劫掠,记得那最醒目、最惨烈、也最便于象征国耻的一面。

  可真正活着的圆明园,哪里只有那样的雄阔与惨烈?它还有这样细密柔润、曲折温婉、近乎要叫心软闲逸的角落。

  想到这里,王拓心口又是一涩。

  他在心里低低叹了一句:

  ——王国维老先生,前头已借过你一回,这回怕还得再借你一回。

  这念头一起,连自己都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

  乾隆眼尖,立时便瞧见了,挑眉道:

  “你笑什么?”

  王拓这才敛了神,先向乾隆行了一礼,低声道:

  “回皇爷爷,孙儿只是方才看着这景,忽然觉得,若再一味推说不会,倒真有些辜负兄长昨日替孙儿扬出来的名声了。”

  绵恩一听,当即拍手笑道:

  “好!这才像话。你既认了,就别再躲了。”

  乾隆也笑了:

  “既如此,便还是老规矩。眼前之景,你再写一首。只是这回不必再去写那样大的气象。前头一首已经够堂皇了,这一处,朕倒想听听,你能不能写出另一番味道来。”

  永瑆站在栏边,望了望眼前垂杨、曲槛与水色,也温声补了一句:

  “是。前一首重在大景与气势,这一处却更宜取其清幽柔远。若仍是前一首那般笔法,反倒可惜了。”

  王拓沉吟片刻,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既如此,孙儿再试一试。”

  说罢,他缓缓抬眼,望向前头曲栏外那一带水与柳。

  此时暮春风软,柳色正新,几树花影落入波心,被日色一照,竟像在水上浮着一层薄薄烟雾。

  又有一角亭台半掩在树后,隔着回廊望去,若有若无,恰似画中景忽远忽近,叫人一时分不清是真是幻。

  他心里缓缓浮起另一阕词的意脉来。

  与前头那首不同,这一回,不再是阁道、层楼、千门万户,不再是帝家大景,而是曲栏、垂杨、流云、疏星,是人在盛景深处,忽而生出的那一点柔而清、静而远的心意。

  王拓站在春风里,声音也比方才更轻了些:

  “独向回廊花外路,

  六曲栏干,曲曲垂杨树。

  展尽鹅黄千万缕,

  水边都作蒙蒙雾。

  一片流云无觅处,

  云里疏星,不共云流去。

  莫道深园春欲暮,

  人间夜色还如许。”

  词声方歇,栏边风恰巧又起,柳丝轻轻一荡,竟似连眼前景都与那词应和了起来。

  这一回,众人沉默得比先前更久。

  若说前一首是大开大阖、堂皇开朗,这一首便是于柔景中见空灵,于空灵中又暗含一种不肯叫春色轻易消散的惜与爱。

  它不再写“层楼与云齐”的大势,却把这一角园景的柔媚、深秀、轻烟、微茫,全都轻轻拢进去了。最妙的是后头那一句“人间夜色还如许”,像是看景,也像是惜景,更像是在繁盛将尽时,仍要伸手去留住眼前这一刻的人间好景。

  永瑆先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

  “好。”

  他一向言语最简,这一个“好”字说出来,却颇具分量。稍顿片刻,才继续道:

  “前一首胜在气象堂皇,视野开阔;这一首却胜在景中有情,情中有境。写垂杨、写曲栏、写流云、写疏星,看似笔意轻柔,实则一点也不弱。尤其末句,不说春残,不说可惜,却偏偏比直说惜春更有余味。”

  绵恩听得眼睛都亮了,忍不住连连点头:

  “不错!若说前头那一首,是站在高处往天下看;这一首,便像是走到花阴水曲里,忽然又把这一园春景看得更近、更细、更舍不得了。小兄弟,你这还真是不给人活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