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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封缄藏旧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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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反倒叫人心里更冷。

  “杀了他,是给福康安递刀,也是给皇上递怒。一个活着、受宠、不断惹人嫉恨的富察·景铄,比一个死了的富察·景铄更有用。”

  这便是永恩真正的心思。

  一个死了的王拓,只会立刻把福康安逼疯,把乾隆的怒火全烧过来。到那时,无论是谁动的手,都要被翻个底朝天。

  可一个活着的王拓不同。

  他受宠。

  他聪明。

  他年轻。

  他锋芒露得太早,也太盛。

  这样的人,只要一直活着、一直站着、一直被皇上偏着,便会不断替自己招怨,也不断替富察家招风。

  宗室小辈会妒。

  宫里诸阿哥会妒。

  旁人看着,也总会慢慢生出“太过”的念头。

  与其一刀了结,不如让他继续做那根立得最直、也最招眼的刺。

  长随低头,不敢接话。

  永恩缓缓捻着朝珠。

  “让他活着,也让他锋芒露着。露得越多,刺越多。宗室小辈会妒,皇子会妒,将来的人,也会记着。”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尤其十五阿哥。”

  堂中静了片刻。

  永恩低声道:

  “今日皇上当着十五阿哥的面,叫富察·景铄小孙儿。这个刺,已经扎下去了。咱们只需让它别掉出来。再加上景铄这样貌,呵呵真好!就凭这个咱们得十五爷已经就扎到骨子里了!”

  长随犹疑半晌后,想到关于福康安府上的坊间传闻,才恍然的躬身道:

  “奴才明白。”

  永恩挥了挥手。

  “去办吧。记住,慢。”

  长随与老管事一同退下。

  正堂里,只剩永恩一人。

  他独自坐在灯下,手中朝珠转了一圈又一圈。外头夜风吹过老树,枝影在窗纱上摇动,像许多鬼魅伏在暗处,窃窃私语。

  永恩想起养心殿里乾隆那一声“小孙儿”。

  又想起福康安跪在御前领罚时那副稳如山岳的模样。

  最后,他想起王拓在宗人府堂上问出的那一句:

  “宗室体面,是用来护妇孺的,还是用来欺妇孺的?”

  那一句不重,却像针。

  少年人的话,最锋利的时候,往往不是喊出来的,而是这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地问出来,偏偏问得所有人都没法顺着答。永恩不喜欢这样的锋利。

  太亮。

  太直。

  也太容易伤人脸面。

  更要命的是,乾隆偏偏喜欢。

  永恩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少年人的话,锋利得叫人不喜。

  可少年人越锋利,越容易折。

  他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没有半分怒意。

  只有老王府里浸了数十年的冷。

  “富察·景铄。”

  他低声道。

  “你既得了皇上偏爱,便也该尝尝偏爱的代价。”

  夜更深了。

  礼亲王府的灯火终于一盏一盏熄下去。

  可有些话,已经趁夜出了府门。

  明日,它会像一缕看不见的风,吹进宫墙,吹进十七阿哥被禁足读书的院子,也吹进上书房那片看似清净的书声里。

  ························

  养心殿,东暖阁。

  玉兔中天,夜已深透。

  殿外檐角宫灯高悬,灯火被夜风一扑,轻轻摇了一摇,映得窗纸上的光影也跟着浮动。

  暖阁之中却仍静得出奇,金猊炉里龙涎香袅袅不绝,细烟盘旋上升,绕过紫檀御案,绕过榻边铜鹤,最终沉进一片压得人心口发闷的静气里。

  乾隆独自坐在软榻上。

  案上摊着几份方才送来的宗人府口供、供词与草拟案卷,朱笔横搁于侧,笔尖残着一点未干的朱痕。那一点红,在烛火映照下竟显得有几分刺目。

  今夜御前该说的话,他已说了不少。

  该压的人,也都压住了。

  可有些话,却注定不能在满殿宗室、皇子、众奴才面前说;有些事,也不能在方才那种场合里掀开。

  乾隆垂着眼,望着案上那一叠纸,许久未动。

  半晌,才抬手揉了揉眉心,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今夜这一场,表面看是王府子弟争风斗狠,借势压人,逼得海兰察府与福康安府都卷了进来,闹到最后,见了血,伤了人,几乎把半座京城都惊动了。

  可真正叫他发沉的,却不是驿站里那几把刀、那几支箭。

  而是宗室。

  是爱新觉罗家这些年一点点烂下去的筋骨。

  老的年深日久,护短成性,昏聩而不自知;小的倚仗门第,狂妄骄横,竟真把人命、法度、体面都当成了可以掂量买卖的东西。

  乾隆想着想着,唇角微微一扯。

  那不是笑。是一点凉到骨子里的讥诮愤懑。

  就在这时,帘外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王进宝弓着腰进来,到了榻前,方悄没声地打了个千儿,压低声音道:

  “万岁爷。”

  乾隆“嗯”了一声。

  王进宝垂首回道:

  “奴才已按您的吩咐,把定郡王和睿亲王都留住了。”

  说到这里,他略停了停,声音又放轻几分。

  “另……怡亲王那边,奴才也已遣人去请了。王爷原本并不在今夜问案诸人之列,听说是万岁爷传召,未曾多问,已经到了殿外候旨。”

  乾隆这才缓缓抬眼。

  “永琅到了?”

  “回万岁爷,到了。”

  乾隆点了点头,沉默片刻,才淡淡道:

  “都叫进来。”

  “嗻。”

  王进宝应声退下。

  片刻之后,帘影微动,三道身影先后入内。

第213章暖阁封缄藏旧牒(四)

  绵恩在前,淳颖在后,永琅最后。

  绵恩与淳颖,都是今夜自宗人府、御前一路过来的,神色里难掩沉色与疲态,衣袍间仿佛还沾着先前那场风波未散的肃杀余波。

  永琅却不同,他今夜本不就在这局中,无意涉足驿站,也未踏进宗人府,只是临夜忽受乾隆口谕,这才匆匆入宫而来。

  故而他衣冠整肃,神容稳静,身上带着夜色清寒之气,却没有前头那一场唇枪舌剑与血气翻涌后的浊重。

  三人齐齐上前请安。

  乾隆摆摆手。

  “罢了。今夜叫你们来,不是为了听这些虚礼。都起来吧。”

  三人谢恩起身。

  王进宝忙命小太监搬来锦凳,安置于榻前。

  三人落座之后,暖阁中却一时无人开口。

  绵恩知道,皇祖父深夜留人,绝不会只是为了把御前已经裁过的话,再翻一遍。

  淳颖更明白,今晚宗人府与养心殿上见到的,都只是明面上的案子;乾隆心里真正压着的那层意思,还没有说出来。

  至于永琅——

  他今夜根本不在前头风波之中。

  正因如此,忽然被单独请来,反倒更能叫人觉出分量:乾隆要交代的,已不是案情本身,而是案情之外的事。

  果然,乾隆目光缓缓扫过三人,许久,才低低开口:

  “今夜这一场,你们都知道了。”

  说到这里,他目光转向永琅。

  “你虽不在前头,可朕把你叫来,就是要叫你也听一听、看一看——如今宗室,到底混成了什么模样。”

  永琅闻言,立刻起身,垂首道:

  “奴才明白。”

  乾隆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

  这才继续道:

  “朕这些年,总还想着,爱新觉罗家的子孙,纵有贤愚不齐,到底也该有几个能担事、知轻重、守法度的人。”

  “可今夜一看——”

  他顿了顿,声音越发沉了。

  “老的老,昏聩糊涂,只知护短;小的小,轻狂无知,只会仗着祖宗余荫横行。”

  “张口是王府体面,闭口是宗室脸面。可若那点体面,是靠逼妇孺、伤人命、坏法度撑起来的,这种体面,不要也罢。”

  绵恩、淳颖、永琅三人俱是心头一沉。

  乾隆靠回榻上,眉眼间第一次露出一种极深的倦意。

  “如今朕再看宗室诸王,不是老朽无能,便是少年不成器。真到了要紧时候,能挑出来说句心里话、办点实事的人,竟也没几个了。”

  这话一出,绵恩脸色顿变,立刻起身跪下。

  “皇爷爷——”

  乾隆抬眸看他。

  绵恩抿了抿唇,语气急切:

  “皇爷爷春秋鼎盛,乾纲独断,今夜不过是几个不肖子弟闹出的祸事,何至于叫您说这样的话。”

  他这一句说得极真。

  不是宽慰场面话,而是真心不愿听乾隆说出这等近乎交代后事意味的话来。

  淳颖与永琅也随之起身。

  乾隆却只摆了摆手。

  “都坐下。”

  “朕不是叫你们宽心,也不是说气话。”

  “朕只是忽然觉得,有些事,该早些安排了。”

  这一句落下,三人心头同时一震。

  乾隆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

  “绵恩,淳颖,永琅。”

  “你们三个,一个是朕亲近的孙儿,一个守宗人府法度,一个与瑶林交好,又未沾今夜这摊浑水。”

  “朕今夜留你们,不是为了前头那桩案子。”

  “而是因为有件事,朕思来想去,只能让你们三个先知道。”

  说罢,老皇帝抬了抬手。

  “进宝。”

  “奴才在。”

  “拿来。”

  王进宝忙走到一旁紫檀长案边,双手捧起一只乌木托盘,小心送到榻前。

  托盘之上,安安静静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封旧纸封存的文书。

  另一样,是一册黄绫包裹、边角压金的册页。

  乾隆目光落在那上头,沉了片刻,才开口道:

  “你们先看。”

  “只是看。”

  “里头写了什么,今夜不许在朕跟前说破,也不许彼此点透。”

  “看明白,记在心里便是。”

  淳颖最先上前,双手接过那封文书。

  他素来沉稳,宗人府上纵是礼亲王永恩逼问、伦柱狂言、裕丰甩锅,也未见他乱过分寸。可此刻只看了几行,眼底神色便已微微一变。待整封文书看完,他竟一时不语,只将纸页重新合拢,递给绵恩。

  绵恩接过后,目光一扫,呼吸也跟着微微一滞。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乾隆,似乎本能便想说什么,可见乾隆神情平静,只得将话压住,又低头将那几页文书重新细看一遍,才递向永琅。

  永琅是今夜唯一一个未曾涉足前头风波之人。

  也正因如此,他此刻接过那文书时,心反倒更沉。

  他看得很慢。

  越往后看,那张素来温和平稳的面容上,越压不住一丝极淡的震动。

  待看到最后,他指尖竟微不可察地一顿。

  那一瞬间,他脑海里忽然掠过一张少年面容。

  灯下立着,肩头带伤,神情却极静。那孩子的眉骨、眼尾、鼻梁、神韵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贵与锋清,竟让人无端想起旧年宫中另一个几乎不敢轻易提起的人影。

  永琅眼神轻轻一闪。

  片刻之后,才将文书慢慢合上,重新递回王进宝手中,垂眸不语。

  乾隆把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等三人都看过之后,方才又点了点托盘里那册黄绫包裹。

  “还有这个。”

  王进宝立刻会意,双手将那册页托起。

  绵恩与淳颖只看了一眼,神色便都沉了下去。

  玉牒。

  永琅目光也骤然一凝。

  乾隆淡淡道:

  “朕把你们三个叫来,就是要叫你们知道,今夜之后,有些事该怎么守,有些人该怎么护,有些话又该如何烂在肚子里。”

  略作沉吟后,接着说道:

  “前头御前那一场,是给旁人看的。如今这一场,才是朕真正要交代给你们的。”

  王进宝便将那册玉牒先递给淳颖。

  淳颖看了几眼,手指已不自觉收紧;绵恩接过时,眼底震意比方才更深;待传到永琅手中时,永琅低头看着那册页,久久未发一言。

  暖阁之中,一时静得连烛芯爆开的细响都清晰可闻。

  许久之后,乾隆才再次开口,声音又沉又缓:

  “今日你们所见、所闻,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漏。”

  “眼下还不到声张的时候。”

  “怎么存,怎么守,怎么等,朕不必多说,你们心里该明白。”

  “待来日……待朕百年之后,自有把这东西拿出来、供诸天下的时候。”

  说到这里,他目光缓缓扫过三人。

  “在那之前,这件事,连同今夜这番话,都只能烂在你们三个人心里。”

  “谁若透出半个字,谁就是负朕。”

  三人齐齐跪下。

  “奴才(孙儿)遵旨。”

  乾隆看着他们,沉默良久。

  最后才疲惫地摆了摆手。

  “都起来吧。”

  三人起身。

  乾隆又看向永琅,语气淡淡,却极清楚:

  “今夜叫你来,不是为了让你去掺和前头那堆烂事。”

  “正因为你与瑶林交好,却又未曾沾手今夜这场浑水,朕才要你也知道此事。”

  “如此,日后他们二人守法度,你守情分;他们在明处,你在暗处。彼此之间,才好有个照应。”

  永琅闻言,心头一震,当即深深俯身:

  “奴才明白。”

  乾隆闭了闭眼,似已不愿再多做言语,半晌只听上首的老皇帝缓缓开口道:

  “今夜的话,今夜便忘了。该记住的,只记在心里。”

  三人再拜,这才缓缓站立于暖阁内。

  殿中一时沉寂,高台上的乾隆陷入默然之中。

  王进宝抱着那只乌木托盘,立在一侧,一动也不敢动。

  乾隆半倚在软榻上,闭着眼,鬓边霜色在灯下愈显分明。

  许久之后,暖阁深处,才低低落下一声极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