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挑宫阶妒意生(一)
“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昭梿嘴唇动了动。
“儿子不该听觉罗府那些人的话,不该私下递话给裕兴、伦柱他们,更不该让事情闹到驿站去……”
“错。”
永恩声音陡然一沉,打断喝道。
昭梿脸色一白。
永恩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错在做事不密。”
昭梿猛地抬头。
永恩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罗若冰霜,怒喝道:
“内宅里的事,若做得干净,便是家法;做得糊涂,才是丑闻。苏雅无子,觉罗府承嗣艰难,若真要议她日后归处,自有族老、自有礼法、自有妇人去劝。你偏要借豫亲王府、顺承郡王府、克勤府那几个轻狂蠢货的手。”
他声音越来越冷,接着道。
“借手也罢了,你还借得这样粗。下迷药,围驿站,打安成,放冷箭。昭梿,你是怕礼亲王府这块招牌太干净,非要亲手往上头泼一盆脏水?”
昭梿脸色煞白,连忙叩首。
“儿子真不知他们会闹到这等地步!儿子原只以为……原只以为叫苏雅认清形势,点头应下,事情便成了。儿子绝没有让人下药,更没有让鄂伦泰射杀富察景铄!”
第212章潜挑宫阶妒意生(三)
永恩看向克勤府辅国公。
“克勤府与几家八旗佐领素有往来。水师新编,要挑旗丁,要拨护军,要调工匠。人可以给,但给得不顺。精壮的说另有差,手艺好的说染病,送过去几个不中用的,再让他们慢慢退回来重挑。”
辅国公眼神阴冷。
“此事不难。”
永恩又看向伦柱,不耐的说道:
“顺承郡王府这阵子先闭嘴。你府上不必做事。”
伦柱一怔。
“礼亲王……”
“你们一动,便露了跟脚。”
永恩打断他,冷声道:
“如今顺承郡王府最要紧的是装可怜,装受罚,装悔过。你越安静,外头越容易觉得皇上罚得太重;你若再跳,便只会叫人想起鄂伦泰那两箭。”
伦柱脸色难看,却只能咬牙应下。
“是。”
永恩又道:
“肃亲王府、庄亲王府,不必出头。只在宗室宴饮、旗人走动时,把话说得圆些。”
肃亲王府宗长问:
“如何圆?”
永恩道:
“不要骂福康安。只说福大将军军功赫赫,性子难免刚烈;不要骂富察景铄,只说孩子聪明是聪明,可太得宠未必是福;不要骂海兰察,只说老将军一生忠勇,如今年老,受不得儿女委屈。”
他顿了顿。
“句句是好话。可好话说多了,便叫人心里生疑。”
庄亲王府宗长轻轻吸了一口气。
“礼王爷高明。”
永恩没有笑。
“不是高明,是没法子。”
他声音沉了些。
“皇上还在,福康安不能倒。可福康安不能倒,不代表富察家不能受困;富察景铄不能伤,不代表他不能被人嫉恨;海兰察不能动,不代表海兰察府不能被闲话缠住。”
裕丰道:
“如此一来,福康安要顾差事,顾儿子,顾海兰察,顾苏雅,还要顾京中风声。”
永恩道:
“顾得越多,越容易错。”
堂中众人皆点头。
永恩最后道:
“记住,今夜之后,各府不许再把驿站之事挂在嘴上。明面上,诸府皆谢皇上圣裁,闭门思过。暗地里,风慢慢吹,线慢慢牵。”
他声音阴冷。
“富察家如今正盛,不能拔。那便先在根上添虫,在枝上结霜。”
庭外风声忽起。
窗纱上映着老树枝影,像鬼手摇动。
正堂中诸王府之人,一个个低头应下。灯火照在他们冠服上,金线纹样仍旧华贵堂皇,可那堂皇之下,却像藏着一片湿冷阴沟,流水无声,毒气暗生。
这便是京城老王府的手段。
不惊雷。
不骤雨。
只一层一层,把人拖进看不见底的泥里。
诸府之人陆续散去后,正堂里的灯火仍未熄。
夜已经很深了。
庭中风声渐冷,树影压在窗纱上,像一重又一重暗纹。方才满堂亲贵、宗长、郡王还在此处低声商议,互相推诿,暗布手段;此刻人一散,堂中反倒显得愈发空旷。
可那股阴冷气,却没有散。
礼亲王永恩仍坐在上首,手中朝珠一颗一颗捻着。
他没有立刻回内院。
也没有让人撤茶。
堂下只剩两个心腹长随,一个老管事,皆垂手侍立,不敢抬头。
过了许久,永恩才缓缓开口:
“昭梿呢?”
老管事忙低声道:
“回王爷,世子爷已在偏厅候着。”
永恩眼皮微抬。
“叫他进来。”
老管事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不多时,帘子轻轻一动,昭梿从外头进来。
他面色有些发白,显然也已经知道今夜养心殿之事闹得极大。平日里他在礼亲王府中颇有几分倨傲,出入宗室小辈之间,也常被人奉承。可今夜一进正堂,见父亲面沉如水,满堂灯火森冷,心里先怯了三分。
那怯意,并不只是怕挨责骂。
而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这一回踩碎的,远不止一桩宗室内宅里的议亲局面。若事情只停在觉罗府与海兰察府之间,哪怕闹得难看些,也终究还有内宅妇人、族中长辈、礼法名分可转圜。可如今一脚踏到了御前,踏进了宗人府,踏到乾隆当着满堂宗室的脸面亲口裁断的地步,便不再是少年意气、风流念头、侧福晋名分这些轻飘飘的话能压住的了。
“阿玛。”
昭梿上前行礼。
永恩没有叫起。
他只看着这个儿子,许久没有说话。
昭梿跪在地上,额角慢慢渗出汗来。
那汗不是热出来的。
是静出来的。
满堂灯火压下来,照得冠服纹样都显出一种森森冷意。两个心腹长随站在下首,像木桩一般一声不吭。
永恩不说话,屋里便只听得见烛芯偶尔一声极轻的爆响。越是这样静,越叫昭梿心里发虚。因为他知道,父亲若开口大骂,还只是怒;如今这般压着,反倒是要算账了。
终于,永恩开口说道:
“你长本事了。”
昭梿心头一颤,抖着声回道:
“儿子知错。”
“知错?”
永恩冷笑了一声。
“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昭梿嘴唇动了动。
“儿子不该听觉罗府那些人的话,不该私下递话给裕兴、伦柱他们,更不该让事情闹到驿站去……”
“错。”
永恩声音陡然一沉,打断喝道。
昭梿脸色一白。
永恩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错在做事不密。”
昭梿猛地抬头。
永恩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罗若冰霜,怒喝道:
“内宅里的事,若做得干净,便是家法;做得糊涂,才是丑闻。苏雅无子,觉罗府承嗣艰难,若真要议她日后归处,自有族老、自有礼法、自有妇人去劝。你偏要借豫亲王府、顺承郡王府、克勤府那几个轻狂蠢货的手。”
他声音越来越冷,接着道。
“借手也罢了,你还借得这样粗。下迷药,围驿站,打安成,放冷箭。昭梿,你是怕礼亲王府这块招牌太干净,非要亲手往上头泼一盆脏水?”
昭梿脸色煞白,连忙叩首。
“儿子真不知他们会闹到这等地步!儿子原只以为……原只以为叫苏雅认清形势,点头应下,事情便成了。儿子绝没有让人下药,更没有让鄂伦泰射杀富察景铄!”
第212章潜挑宫阶妒意生(四)
昭梿说到最后,声音已微微发颤。
可这颤意里,除了惊惧,还掺着一层不肯彻底认输的不甘。
他到此刻,心里仍旧隐隐觉得,自己错的是把事情办砸了,错的是借错了人,用错了手,错的是没能在驿站那一夜之前把人稳稳压住;却未必真觉得,自己起那份心、动那份念、想把苏雅纳进礼亲王府作侧福晋,本身便是大错。
若事情真做成了,宗室里未必没有人背后说一句荒唐,可面上多半还是会说一句“成全”。
觉罗府得了承嗣和体面,礼亲王府得了人,苏雅也不过是从一个无子遗孀,变成王府侧福晋。只要没有流血,没有闹上御前,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总还能被遮过去。
永恩盯着他,森然道:
“你有没有,不重要。”
昭梿一怔。
永恩看着昭梿一副懵懂的摸样,深吸了口气接着道:
“重要的是,旁人会不会信你没有。”
昭梿伏在地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永恩这句话,比方才那通斥责还要狠。
因为它一下便把所谓是非对错全都踩到了脚下。
不是问你真有没有。
也不是问你当时究竟怎么想。
而是到了这一步,真相已经无用了。
能不能叫宗人府查不出。
能不能叫御前拿不到实据。
能不能叫礼亲王府在案卷上干干净净地退半步。
这才最要紧。
昭梿直到此时,才真正听懂了父亲的意思。
今夜这一场,不是在断他的罪。
是在教他,怎么活。
永恩回到上首坐下。
“今夜诸府都在,本王已经替你定了说法。”
昭梿忙抬头。
永恩缓缓道:
“你只是听闻苏雅无子,觉罗府承嗣有难,又被身边人蒙蔽,误以为苏雅若再嫁宗室,也算全了富克精额身后体面。你没有到驿站,没有吩咐下药,没有叫人围堵,更没有命人伤安成、射富察·景铄。”
昭梿立刻明白过来,忙道:
“儿子记下了。”
永恩目光阴沉。
“不是记下,是从此刻起,你心里便只能这么想,嘴里也只能这么说。连梦话里,都不许有第二套说辞。”
昭梿喉头滚了滚,哑着嗓子道:“是。”
永恩这一层说法,极狠,也极老辣。
它把昭梿真正最见不得人的那层心思——想纳苏雅为侧福晋——硬生生削成了一句“误以为再嫁宗室也算两全”。
不是觊觎。
不是强纳。
不是仗着礼亲王府的牌子去逼忠烈遗孀。
而只是一个年轻宗室,听信旁人挑拨,以为自己替人安排的是条体面的路。
这条说辞听着荒唐,听着虚伪,可正因为虚伪,反倒好用。
因为它不求让人信服,只求让人抓不死。
昭梿也听明白了。
从今往后,至少在父亲面前,在宗人府问供面前,在所有能落字成案的人面前,他那点旧心思都得烂在肚子里。不能认,也不敢认。
哪怕旁人背后再怎么猜他看中了苏雅、想纳她作侧福晋,只要没有他亲口承认、没有身边人把话坐实,礼亲王府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永恩又道:
“你身边传话的那个长随,留不得。”
昭梿一震,惊愕的叫道:
“阿玛……”
永恩冷冷道:
“他若活着,明日宗人府便能顺着他问到你身上。一个奴才揣摩主子心意,自作主张,事败之后畏罪自尽,最合情理。”
昭梿脸色更白。
他不是没有见过府中处置奴才,可这一次事关自己,听着便格外心寒。
那长随跟在他身边多年,替他递话,替他传意,替他看人脸色,也替他做了不少见不得光却又不必自己亲手去碰的细事。许多话他没明说,可那人都懂。
许多念头他只露个影,那人便会顺着往下办。正因为懂,才最不能留。昭梿心里明白这一层,可真听父亲这样冷冷一句“留不得”,仍旧觉得后脊发寒。
原来到了生死关头,所谓跟随多年、所谓主仆情分,在王府体面面前,全都轻得像纸。
永恩看着他,声音沉而缓。
“昭梿,你若心软,明日死的便不是一个奴才,是你,是礼亲王府的脸。”
昭梿终于低下头,涩声道:
“儿子……明白。”
他说出这三个字时,声音已经哑了。
这回倒不是装出来的恭顺,而是真有些发冷。
因为他忽然明白,自己今夜之所以还能跪在这里听父亲教训,并不是因为礼亲王府有多护着他,而是因为在永恩眼里,他仍旧比那个奴才更值钱一些。若有朝一日他不值钱了,或是值不过礼亲王府的脸面,那把刀照样也会落到他脖子上。
永恩挥了挥手。
老管事立刻会意,躬身退了出去。
堂中一时只剩父子二人。
永恩看着昭梿,语气终于稍缓了些,却也更阴冷。
“这几日,你闭门读书,不许出府。若宗人府传问,便按本王教你的说。若有人问你驿站之事,你只说自己愧受蒙蔽,感念皇上圣裁,不敢多言。”
这几句话,表面上像是训诫,实则已是在替昭梿把往后几日的路一寸寸铺死。
闭门读书,是做给外头看的;愧受蒙蔽,是做给宗人府听的;感念圣裁,是做给御前看的;不敢多言,则是堵死一切多嘴生枝的可能。老王府里处置事,从来不靠一句“你认错了”便算完,而是先替你把该说的话、该摆的姿态、该露的神色都定下来。到那时候,人便不是自己在活,而是照着家门体面活。
昭梿低声道:
“儿子遵命。”
他答得很快,也很低,仿佛这时候除了顺从,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可永恩看着他,却看得分明——昭梿眼底那股气并没有全消。怕是怕了,悔也未必不悔,可那种不甘,仍旧在。那不是不甘自己办砸了局,而是不甘苏雅没落到手里,不甘王拓一个少年压得他在满堂宗室面前抬不起头,更不甘乾隆偏爱富察家父子到了这样明晃晃的地步。
永恩又道:
“至于富察·景铄……”
昭梿眼神闪烁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