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挑宫阶妒意生(一)
《一剪梅?挑宫妒生》
闲言暗透禁墙轻。
妒火潜蒸,怨绪暗萦。
偏教天裔争闲意气暗相倾。
悄弄浮名。
少年争胜最难平。
胜也招憎,败也失矜。
全凭真事教人闲议慢慢凝。
缓种棘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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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恩不是没疑过王拓。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何以得乾隆这样偏爱?何以总恰好立在这些风波交汇处?何以福康安、海兰察、甚至某些宫中旧案人手都隐隐围着他转?可疑归疑,在没有能拿得上台面的东西之前,这种疑心绝不能说出口。
说出口,反倒显得宗室这边输急了眼,连一个少年都要硬扯进朝局大势里替自己遮丑。要对付王拓,恰恰不能把他写得太大。太大了,像疯话;压在“受宠”二字上,才最稳,也最容易叫人生怨。
裕丰点头接过话头道:
“这倒是。若说福康安倚仗圣眷、纵子跋扈,外头人信。若说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左右海防南洋,反倒像胡言乱语。”
永恩淡淡的说道:
“正因如此,不能把富察景铄说得太大。”
克勤府辅国公问:
“那该如何?”
永恩冷嗤一声道:
“说他受宠,便够了。”
堂中几人同时会意。
受宠。小孙儿。
乾隆亲自教养看重。
身边还有旧案人手暗中护着。
这些都是真的。
真话最难驳,也最能杀人。
永恩慢慢说道:
“一个极受宠的少年,杀了克勤府护卫,伤了豫亲王府子弟,逼得顺承郡王府亲卫被斩,最后只抄《圣训》十遍。外头人听了,会怎么想?”
怡亲王一系那位老镇国公叹道:
“会觉得皇上偏爱富察家过甚。”
裕丰接道:
“会觉得福康安父子圣眷太隆。”
克勤府辅国公声音阴沉:
“也会叫宗室小辈不服。”
永恩点了点头。
“宗室老成之人,知道轻重,不会轻易出头。可年轻人不同。年轻人最受不得偏爱二字。”
他看向众人。
“尤其是本就心中有怨的年轻人。”
裕丰眼神一闪。
“礼王爷说的是……”
永恩没有立刻说。
他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堂中灯火一晃,将他眼底那点阴冷照得更深。
“十七阿哥。”
这三个字一落,堂中众人神色皆变。
永璘。
十七阿哥永璘。
乾隆最小的皇子。
性子顽劣,骄纵不驯。说是皇子,却从来不受乾隆真正器重。皇上对他,更多是嫌弃与训斥;宠则未必无,喜却实在不多。
偏偏这样一个人,最见不得旁人得宠。
尤其见不得一个不是皇子的富察少年,得了乾隆那样明晃晃的偏爱。
裕丰缓缓道:
“十七阿哥与富察景铄,早已有隙。”
伦柱眼睛亮了一下。
“听说此前在福康安府上,十七阿哥还被富察景铄压过一回。”
克勤府辅国公冷笑。
“岂止压过。一个皇子,在外臣府里输给富察家的少年,回宫之后又不得皇上宽慰,心里怎会不恨?”
永恩淡淡道:
“十七阿哥恨不恨,是十七阿哥的事。咱们不必替他恨。”
这话说得轻,却叫众人都听出另一层意思。
不替他恨。
却可以叫他更恨。
裕丰低声道:
“可十七阿哥年纪尚小,且皇上虽不喜他,到底是皇子。若牵扯不慎,反倒惹祸。”
永恩道:
“所以不能牵。”
伦柱不解的问道:
“不能牵,那如何用?”
永恩看了他一眼,心里大骂无能、草包。语气淡然的回道:
“风不是牵的,是吹的。”
堂中静了静。
永恩缓缓道:
“宫里最不缺耳朵。今日养心殿里皇上叫富察·景铄‘小孙儿’,叫福康安‘朕的大将军’,这话即便咱们不传,也未必能瞒住所有人。只要叫十七阿哥知道——皇上宁肯疼一个富察家的孩子,也不肯多看他这个亲生儿子一眼。”
这话说得极轻,轻得像一根羽毛。
可落在众人心里,却都明白它有多狠。
永璘这种人,本就少年心性,气盛而量浅,最不能忍的便是比较二字。若乾隆只是骂他,斥他,罚他,他心里纵不服,也还有个“父皇待众兄弟皆严”的遮羞布可蒙。
可一旦让他知道,乾隆在养心殿里当着满堂宗室的面,竟唤一个富察家的少年做“小孙儿”,又护得那样明、那样重,这层遮羞布便要被扯得粉碎。到那时,落在永璘心里的,便不只是嫉妒,而是羞怒——他这个皇子,竟不如一个外臣之子讨乾隆喜欢。
伦柱立刻道:
“十七阿哥必定恼怒。”
永恩道:
“恼怒便够了。”
裕丰问道:
“只是恼怒,有何用?”
永恩放下茶盏。
“十七阿哥做事莽撞,不懂深浅。他若去寻富察景铄麻烦,福康安护子,皇上偏心,宫里自然又是一场风波。”
克勤府辅国公接道:
“即便十七阿哥伤不了富察景铄,也能叫皇上心烦。”
裕丰沉吟道:
“若富察景铄再赢十七阿哥一次呢?”
永恩冷笑。
“那便更好。”
众人一怔。
永恩道:
“赢一次,是少年才气。赢两次,便是恃宠凌皇子。皇上疼他,未必会罚他;可宫中诸阿哥、宗室诸王,会怎么看?”
裕丰眼神一亮。
“让富察·景铄赢,也是一种罪。”
“不错。”
永恩声音低沉。
“有些人输不起。十七阿哥输不起,宗室小辈输不起。富察·景铄越出色,越受宠,越显得他们无能。”
他说这话时,神色仍旧极稳,像不过在评一局棋。可这局棋最阴的地方,便在于不必他们亲自去布杀招。
只要在旁吹一点风,添一点火,剩下的怨、怒、妒、恨,自会从旁人心里长出来。到那时,永璘去找王拓麻烦,是真;王拓若再压永璘一头,也是真;宫中阿哥、宗室小辈看着一个富察少年竟比皇子还得脸,同样是真。全是真事,自然最难辩。
怡亲王一系老镇国公轻声道:
“可这等手段,若被皇上察觉……”
永恩淡淡道:
“谁动手了?”
堂中气氛为之一滞。
第212章潜挑宫阶妒意生(二)
永恩看向克勤府辅国公。
“克勤府与几家八旗佐领素有往来。水师新编,要挑旗丁,要拨护军,要调工匠。人可以给,但给得不顺。精壮的说另有差,手艺好的说染病,送过去几个不中用的,再让他们慢慢退回来重挑。”
辅国公眼神阴冷。
“此事不难。”
永恩又看向伦柱,不耐的说道:
“顺承郡王府这阵子先闭嘴。你府上不必做事。”
伦柱一怔。
“礼亲王……”
“你们一动,便露了跟脚。”
永恩打断他,冷声道:
“如今顺承郡王府最要紧的是装可怜,装受罚,装悔过。你越安静,外头越容易觉得皇上罚得太重;你若再跳,便只会叫人想起鄂伦泰那两箭。”
伦柱脸色难看,却只能咬牙应下。
“是。”
永恩又道:
“肃亲王府、庄亲王府,不必出头。只在宗室宴饮、旗人走动时,把话说得圆些。”
肃亲王府宗长问:
“如何圆?”
永恩道:
“不要骂福康安。只说福大将军军功赫赫,性子难免刚烈;不要骂富察景铄,只说孩子聪明是聪明,可太得宠未必是福;不要骂海兰察,只说老将军一生忠勇,如今年老,受不得儿女委屈。”
他顿了顿。
“句句是好话。可好话说多了,便叫人心里生疑。”
庄亲王府宗长轻轻吸了一口气。
“礼王爷高明。”
永恩没有笑。
“不是高明,是没法子。”
他声音沉了些。
“皇上还在,福康安不能倒。可福康安不能倒,不代表富察家不能受困;富察景铄不能伤,不代表他不能被人嫉恨;海兰察不能动,不代表海兰察府不能被闲话缠住。”
裕丰道:
“如此一来,福康安要顾差事,顾儿子,顾海兰察,顾苏雅,还要顾京中风声。”
永恩道:
“顾得越多,越容易错。”
堂中众人皆点头。
永恩最后道:
“记住,今夜之后,各府不许再把驿站之事挂在嘴上。明面上,诸府皆谢皇上圣裁,闭门思过。暗地里,风慢慢吹,线慢慢牵。”
他声音阴冷。
“富察家如今正盛,不能拔。那便先在根上添虫,在枝上结霜。”
庭外风声忽起。
窗纱上映着老树枝影,像鬼手摇动。
正堂中诸王府之人,一个个低头应下。灯火照在他们冠服上,金线纹样仍旧华贵堂皇,可那堂皇之下,却像藏着一片湿冷阴沟,流水无声,毒气暗生。
这便是京城老王府的手段。
不惊雷。
不骤雨。
只一层一层,把人拖进看不见底的泥里。
诸府之人陆续散去后,正堂里的灯火仍未熄。
夜已经很深了。
庭中风声渐冷,树影压在窗纱上,像一重又一重暗纹。方才满堂亲贵、宗长、郡王还在此处低声商议,互相推诿,暗布手段;此刻人一散,堂中反倒显得愈发空旷。
可那股阴冷气,却没有散。
礼亲王永恩仍坐在上首,手中朝珠一颗一颗捻着。
他没有立刻回内院。
也没有让人撤茶。
堂下只剩两个心腹长随,一个老管事,皆垂手侍立,不敢抬头。
过了许久,永恩才缓缓开口:
“昭梿呢?”
老管事忙低声道:
“回王爷,世子爷已在偏厅候着。”
永恩眼皮微抬。
“叫他进来。”
老管事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不多时,帘子轻轻一动,昭梿从外头进来。
他面色有些发白,显然也已经知道今夜养心殿之事闹得极大。平日里他在礼亲王府中颇有几分倨傲,出入宗室小辈之间,也常被人奉承。可今夜一进正堂,见父亲面沉如水,满堂灯火森冷,心里先怯了三分。
那怯意,并不只是怕挨责骂。
而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这一回踩碎的,远不止一桩宗室内宅里的议亲局面。若事情只停在觉罗府与海兰察府之间,哪怕闹得难看些,也终究还有内宅妇人、族中长辈、礼法名分可转圜。可如今一脚踏到了御前,踏进了宗人府,踏到乾隆当着满堂宗室的脸面亲口裁断的地步,便不再是少年意气、风流念头、侧福晋名分这些轻飘飘的话能压住的了。
“阿玛。”
昭梿上前行礼。
永恩没有叫起。
他只看着这个儿子,许久没有说话。
昭梿跪在地上,额角慢慢渗出汗来。
那汗不是热出来的。
是静出来的。
满堂灯火压下来,照得冠服纹样都显出一种森森冷意。两个心腹长随站在下首,像木桩一般一声不吭。
永恩不说话,屋里便只听得见烛芯偶尔一声极轻的爆响。越是这样静,越叫昭梿心里发虚。因为他知道,父亲若开口大骂,还只是怒;如今这般压着,反倒是要算账了。
终于,永恩开口说道:
“你长本事了。”
昭梿心头一颤,抖着声回道:
“儿子知错。”
“知错?”
永恩冷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