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言如剑损清芳(一)
《谢池春?软言损清芳》
惜字如丝,暗绾闲愁千缕。
绕回廊、轻沾绣户。
不沾明谴,只把芳名污。
一声声、总怜命苦。
茶烟巷语,慢慢织成迷雾。
待愁深、自摧心腑。
人言如絮,渐把清光蠹。
问谁人、解其中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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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里,礼亲王永恩坐在上首,脸色沉得厉害。
他年纪最长,爵位最重,平日里在宗室中说话最有分量。若论辈分、论体面、论旧日宗亲之间盘根错节的人情网,今夜堂中这些人里,也没有谁压得过他。
可偏偏今夜,他心口却像压着一块寒铁,那寒意不是骤然来的,而是自养心殿一路压回礼亲王府,压得他连外袍都不曾更换,便径直坐到了上首。
昭梿。
这个名字,此刻像一枚冷钉,深深钉在他心头。
永恩事先并不知道事情会闹到这等地步。
他知道昭梿近来与豫亲王府、顺承郡王府、克勤府几个年轻子弟来往得密,也知道觉罗府那边有意借苏雅无子、富克精额身后承嗣未定之事,重新拿捏这个寡居诰命。
更知道昭梿那点藏得不甚严实的心思——他说是替宗室体面着想,说是富克精额一房既已断了后,苏雅若留在海兰察府长居不归,终究伤了夫家脸面;可永恩心里明白,昭梿不是单纯替觉罗府撑这个腰。
他看中了苏雅。
不是一时酒后说笑,也不是男人看见颜色好些的寡妇,随口起的轻薄念头。昭梿是真的动过心思,想把苏雅纳进礼亲王府,给个侧福晋的名分。
一来是海兰察之女的出身够体面,二来是富克精额战死,苏雅身上带着忠烈遗孀的名分与哀荣,抬进府里,也算给王府添一层好看的门面;
三来,昭梿自己心里那点占有欲与少年王孙的骄气作祟,更叫他觉得,这样一个女人,本就不该一直留在娘家与亡夫之间,既然夫家压不住,倒不如由他来收进礼亲王府。
在永恩看来,这不过是宗室内宅里常有的手段。
借名分,压妇人。
借族权,争香火。
借一桩再嫁,把一个不肯听话的寡妇重新收进宗室手掌心。
若昭梿真能把人平平稳稳纳进礼亲王府,当个侧福晋,外头纵有几句闲话,过些日子也便淡了。富克精额一房断了后,这名分转到礼亲王府这一脉,也未尝不是另一种“成全”。
在永恩这样的老宗王看来,这种事,做得干净,便是家法;做得难看,才叫丑闻。
也是因为他上回去福康安府上谈这事之时,被福康安恨恨的折了脸面,就这底火一直留着。本想着先等十五阿哥那处的消息,也就先放下了。
他没想到昭梿竟敢私下递话,借礼亲王府的名义,去牵豫亲王府、顺承郡王府与克勤府的人;更没想到那几个蠢货竟把事情办得如此粗陋——下迷药,围驿站,打安成,放冷箭。
一桩本该藏在内宅帘幕后的阴私,硬生生被他们闹成了御前大案。
虽昭梿没有亲到驿站。
可名义,是他借出去的。
话,是他身边人传出去的。
觉罗府敢动苏雅,正是借了礼亲王府这块牌子。
更要命的是,苏雅之所以会被一步步逼到驿站那样的死局,也正是因为旁人都知道——礼亲王府世子起了纳她为侧福晋的心。
这层心思若压在帘幕后,尚可说是议亲。
可一旦同迷药、围堵、伤人、冷箭这些血事串到一起,便不再是“侧福晋”三个字能糊过去的了。
旁人可以说舍一个糊涂子弟便舍了。
永恩不能。
昭梿是他的儿子。
昭梿若被钉死,便不是一个年轻宗室荒唐,而是礼亲王府纵子欺凌忠臣遗孀,甚至借王府体面强纳忠烈之妻。
那不是罚俸禁足能了的事,是礼亲王府百年体面的裂痕,是要被人用刀尖一下一下往里戳的把柄。
左侧,豫亲王裕丰阴沉着脸。
他今日在御前被乾隆一句“你是失察,还是装作没看见”问得抬不起头,心里早已憋了一团火。
豫亲王府罚俸两年,裕兴禁足;而昭梿这头却还未明着落罪,裕丰自然不服。
更何况,他原本只是想借一借这场局,把苏雅这一层顺势压回宗室手里,再借着礼亲王府与顺承郡王府把场面托住,谁料事情翻成这样,到头来豫亲王府既丢了人,又挨了罚,还落不着半点好。
顺承郡王伦柱坐在下首,脸色灰白,手指不住摩挲着茶盏边缘。
鄂伦泰死了。
死前还喊了那句“奉郡王之命”。
伦柱一闭眼,便能看见福康安弯弓断弦的那一幕,也能听见乾隆在御前冷冷问他:“朕纵着福康安父子?”这句话像一柄刀,悬在他头顶,晃一下,便叫他心口发凉。
他今日最怕的不是禁足,不是罚俸,甚至不是宗人府问供,而是明日案卷里,那句“奉郡王之命”若坐实了,他这辈子都别想再翻身。
克勤郡王府那位辅国公脸色也极难看。
恒谨仍昏着,黑塔死了。黑塔虽只是护卫,可若宗人府顺着黑塔往下查,谁知道会不会牵出恒谨平日里与裕兴、伦柱、昭梿的往来?
更何况,黑塔死在王拓手里,克勤府面上也难看得很。堂堂王府护卫,当众对海兰察之子下黑手,结果却反被一个少年亲手杀了,这等事传出去,既丢王府体面,也丢了他们自家这些年苦苦维持的“规矩门风”。
肃亲王府、庄亲王府各有一位宗长旁坐,怡亲王一系那位老镇国公也在。几人未必深涉此事,却不能不来。
宗室脸面坏了,谁也不能独善其身。何况今夜礼亲王府后门角门陆续进人,本就有一层“故意叫外头看出些意思来”的用意,既要让人知道宗室这口气没咽下,又不能把“结党”二字坐实。
这样一场夜议,他们不坐在这里,便显得置身事外;可坐在这里,每个人又都清楚,自己脚下踩的,是一根极细的绳。
第211章软言如剑损清芳(二)
堂中沉默许久。
炉中炭火轻轻爆了一声。
那一点极轻的“噼啪”声落在这样死寂的厅里,倒像是什么东西被火烧裂了一个口子。裕丰终于先开口。
“礼亲王,今夜既到了这里,总要有个说法。”
永恩抬眼看他。
“豫亲王想要什么说法?”
裕丰冷声道:
“本王倒想问问,昭梿到底同觉罗府说了什么?若只是寻常议亲,何至于叫人下迷药,把苏雅骗到驿站去?如今皇上怪罪,豫亲王府罚俸,裕兴禁足,反倒礼亲王府坐在上首主持章程。此事,怕不能这么轻轻揭过。”
这话一出,堂中气氛骤冷。
永恩没有立刻答。
伦柱见裕丰先开了口,也像抓到救命稻草,急急接道:
“豫亲王说得不错。若不是昭梿递了话,觉罗府哪来的胆子?本王不过是被请去作个见证,谁知竟被拖进这样一场祸事!”
“见证?”
裕丰冷笑。
“顺承郡王的见证,便是议罪银可以买命?”
伦柱脸色一白,随即恼羞成怒。
“裕丰,你少拿这话压我!若不是裕兴先在驿站里动手,若不是恒谨纵着黑塔逞凶,场面怎会乱到鄂伦泰出手?”
克勤府辅国公重重放下茶盏。
“顺承郡王慎言。”
伦柱冷笑道:
“慎言?黑塔下黑手,是本王叫他下的?恒谨带他去驿站,难道不是你们克勤府的事?”
辅国公脸色铁青。
“黑塔已死,恒谨如今还昏着。死人不会说话,昏着的人也不能辩,你倒会把罪往他们身上推。”
伦柱厉声道:
“那鄂伦泰难道还活着?他也死了!你们都拿死人当挡箭牌,本王怎么说不得?”
“够了!”
永恩猛然一拍扶手。
堂中众人同时一静。
那一声并不算响,却像落在每个人心口。
永恩缓缓站起身,脸色阴沉得近乎发寒。
“吵够了没有?”
无人应声。
永恩目光先落在裕丰身上。
“裕丰,你豫亲王府若真干净,裕兴为何会在驿站?苏雅为何会被围在你们几府子弟中间?你今日御前一句‘调停’,皇上信了吗?”
裕丰脸色一沉,却没有答。
永恩又看向伦柱。
“伦柱,你说自己只是作见证。作见证作到议罪银买命?作到鄂伦泰暗箭射人?作到宗人府里口出怨望圣眷之语?”
伦柱脸色白得厉害。
永恩最后看向克勤府辅国公。
“还有克勤府。黑塔若只是寻常护卫,何以敢对海兰察之子下黑手?恒谨若毫不知情,黑塔又为何偏偏跟着他去驿站?”
辅国公嘴唇紧抿,终究没有反驳。
永恩冷冷道:
“今日这桩事,谁也别想着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昭梿有错,本王自会教训。可你们几府,也没有一个是被冤枉拖下水的。”
堂中死寂。
这话已经说得极重。
昭梿有错。
永恩承认了。
可承认错,不等于任人把礼亲王府推出来顶罪。尤其昭梿这错,还不能只写成“年轻人糊涂”。
他是真动了纳苏雅为侧福晋的心思,也正因为有这一层私念,觉罗府那头才更敢狐假虎威,把整件事往驿站上推。永恩心里明白得很,可越明白,便越不能让这根线落进案卷里。
裕丰沉声道:
“既然礼王爷也认昭梿有错,那明日宗人府案卷如何落?昭梿如何摘?”
这才是众人最关心的。
昭梿若摘不出来,礼亲王府势必要把罪往外推。礼亲王府一推,豫亲王府、顺承郡王府、克勤府,谁都躲不过。
永恩重新坐回上首,声音低沉,哑声道:
“昭梿只认被人蒙蔽。”
裕丰眼神一动。
永恩低垂着眼眸,冷声接着道:
“他听闻苏雅无子,觉罗府承嗣艰难,又有人在旁说海兰察府有意让苏雅长居娘家,不顾夫家香火。他一时糊涂,觉得若苏雅愿意改嫁宗室,也算两全。”
他顿了顿,朝众人扫了一眼,继续道:
“至于外头那些‘侧福晋’的闲话,皆是下头人揣摩、妄传。昭梿未曾亲去驿站,未曾见苏雅本人,更未曾下令逼她上轿。只这一层,便要咬死。”
伦柱忍不住道:
“两全?皇上今夜已经明说,苏雅是富克精额诰命遗孀,名分不废,恩赏不削。”
永恩冷冷看他,断然道:
“所以是被人蒙蔽。”
伦柱一噎。
永恩接着道:
“下药,是觉罗府内宅刁奴自作主张。驿站设局,是几个奴才揣摩上意,妄图邀功。昭梿未到驿站,未亲见苏雅,未吩咐下药、围堵、伤人。只要咬死这一点,宗人府便不能把下药逼嫁之罪钉在礼亲王府头上。”
裕丰忙接话道:
“那裕兴呢?”
“裕兴是被请去作见证。”
永恩不温不火的道:
“年轻气盛,言语失当,与人冲突,伤了腿。除此之外,不认。”
克勤府辅国公立刻问道:
“恒谨呢?”
“恒谨亦是随行。”
永恩声音不变。
“黑塔护主过激,与安成冲突。恒谨如今昏迷,暂不问供。等人醒来,先教明白——他只知道黑塔与人冲突,不知道黑塔要下重手。”
辅国公终于微微松了口气。
伦柱急道:
“那本王呢?”
永恩看着他,眼里是毫不遮掩的厌烦断然喝道:
“你最难。”
伦柱脸色一僵。
“鄂伦泰死前喊出奉郡王之命,御前皇上亲自问了你。你已无旁路可走,只能咬死护主失手。”
伦柱急道:
“可福康安说鄂伦泰连发两箭,都是要害。”
“那又如何?”
永恩声音冷硬沉声道:
“鄂伦泰已死。死人不能再招。你只说当时黑衣人围场,场面混乱,你心中惊惧失声,鄂伦泰误以为恒谨有性命之危,故而放箭救人,围魏救赵。至于箭往哪里去,你不知道。”
伦柱喉头动了动。
“皇上不会信。”
永恩语气森然的道:
“皇上信不信,是皇上的事。案卷如何落,是宗人府的事。你要的是不被坐实指使杀人,不是要皇上觉得你清白无辜。”
这一句落下,堂中众人都明白了。
第211章软言如剑损清芳(三)
今夜这场秘议,不是为了洗白谁。
是为了让罪名不要落死。
让“指使杀人”变成“护主失手”。
让“下药逼婚”变成“奴才揣摩”。
让“诸府联手设局”变成“小辈糊涂冲突”。
让“昭梿欲纳侧福晋”变成“外头闲话妄传、世子不过一时误听”。
这便是王府里的手段。
不是把黑洗成白。
而是把黑洗成灰。
灰蒙蒙的,混沌沌的,等拖过三五日,风声一散,案卷一封,便再没人能说得清。
怡亲王一系那位老镇国公轻轻叹了一声开口问道:
“礼王爷,如此虽能暂保几府子弟,可郑亲王府那边,怕未必肯顺着说。”
一提郑亲王府,堂中气氛又变了。
裕丰冷声道:
“积哈纳今日倒是清高。乌尔恭阿报信,御前作证,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伦柱恨声道:
“若不是乌尔恭阿多事,福康安未必来得那么快。”
克勤府辅国公也沉着脸道:
“郑亲王府今日摆明了向着福康安。”
永恩没有立刻说话。
他当然也恼郑亲王府。
乌尔恭阿那一道报信,看似救人,实则把局势直接引向福康安。
若福康安晚到一步,苏雅之事或许还有转圜;王拓若被鄂伦泰压住,富察府也未必能抢回主动。更甚者,若苏雅真被半逼半骗地押回去,昭梿那一层“纳侧福晋”的心思,反倒还能借宗室内宅的旧规矩遮过去几分。
可偏偏乌尔恭阿报了信。
福康安来了。
鄂伦泰死了。
乾隆也被惊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