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庭夜聚蓄幽澜(一)
《临江仙?夜聚蓄幽》
冷砌霜灯明永夜,
朱门暗集华簪。
私言暗度曲廊深。
心头堆旧憾,
眼底蓄层阴。
一自丹宸偏厚眷,
群藩意绪难平。
故将车马显门庭。
不肯吞声罢,
潜将怨绪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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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夜风渐缓。
海兰察府门前,马车已经备好。亲兵立在门旁,甲叶映着灯光,神色仍旧紧绷。
今夜府中虽没有闹出大动静,可苏雅、安成、王拓三人伤的伤、倒的倒,已经足够把整座海兰察府压得喘不过气来。
一行人趁夜往福康安府行去。
车轮碾过长街,声音沉沉。
京城的夜色覆在车窗外,像一层厚重的帷幕,把方才那些不能见光的话,暂时遮在了海兰察府的烛影里。
可王拓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不会真的散去。它会像一颗种子,落进人心。
平日里埋在暗处,看不见,也摸不着,可一旦风雨真来,自会无声生根,往最深的地方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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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康安府。
夜色已过三更,前院灯火仍未全歇。福康安一行人自海兰察府而来,马车停在侧门。
府中早得了信,门房不敢惊动太多下人,只挑着灯笼,引着几人从夹道绕入后院。灯影沿着回廊一盏盏照过去,把墙角花木都映得温柔了几分,倒愈发衬得这一夜外头那些血光、争执、宗人府问案与御前裁断,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事。
与海兰察府正厅的沉重不同,福康安府后院此刻却是另一番气象。
廊下灯影温柔,风过花枝,吹得阶前几盆晚开的花微微摇动。
屋檐下挂着的琉璃宫灯透出淡黄的光,照在青石地上,像一层薄薄的暖纱。
远处有丫鬟压低声音传水、传药,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偶有婆子提着热水匆匆过廊,也都先把裙摆拢住,连鞋底擦过地面的声响都不敢大了。
苏雅便安置在自己院中的暖阁里。
那暖阁原是女眷平日说话歇息之处,窗下摆着一张紫檀小榻,榻上铺着软缎褥子,帐幔低垂。香炉里燃着极淡的安神香,混着药气,倒不熏人,只叫这深夜多了一层静而绵长的温软。
屏风后又点了一盏矮脚琉璃灯,灯焰不高,只稳稳地亮着,照得榻前那一小方天地越发柔和安静。
外头那些刀光剑影、宗人府问案、御前裁断,到了这里,仿佛都被隔在帘外。
只剩女人们压低的声音。
药碗碰着瓷勺的细响。
以及偶尔一两声轻轻的叹息。
阿颜觉罗氏坐在榻边。
她今日也惊了一场,眼角尚有微红,却仍强撑着主母的镇定。
她一手拢着袖子,一手拿温帕子,轻轻替苏雅擦着额角细汗。那动作极轻,仿佛榻上躺着的不是一个外府姑娘,而是她自己膝下娇养的女儿。
她给苏雅擦汗时,指腹偶尔会在她鬓边停一停,像是怕她发热未退,又像是想用掌心那一点温度,把这孩子梦里未散尽的惊怕也一并按下去。
雅澜坐在旁边小杌子上,手里捧着一盏温水,眼睛也红着。她性子温婉,素来不爱高声说话,今夜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见苏雅睡得不安,便低低对阿颜觉罗氏道:
“额娘,太医说药性已解了大半,只是受惊后心神虚浮,睡足了便好。您也坐了这许久,要不我来守一会儿?”
阿颜觉罗氏摇了摇头。
“我不累。”
说罢,她又替苏雅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像是怕惊醒这睡梦中的人儿。
“这孩子平日多稳重,多会忍。越是这样的人,真受了委屈,反倒更叫人心疼。”
这话说得极轻,可屋里几人都听得懂。
苏雅不是那种一点风浪便要哭闹的人。正因为她平日稳,平日忍,平日把什么都压在心里,今夜这一遭才越发叫人心惊。
若换作寻常闺秀,被逼急了,大哭一场也罢,闹一场也罢,总能把那口气吐出来。可苏雅偏不是这样的性子。她越安静,越叫人怕她把委屈和惊惧一道咽进心里,往后落成一辈子都化不开的郁结。
梦琪坐在脚踏边,双手托着腮,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她年纪小,藏不住心事,一会儿看看苏雅,一会儿又往门口张望,小声道:
“哥哥怎么还不回来?他肩上还伤着呢。”
雅澜看她一眼。
“你倒先操心起你哥哥了。方才不是说要守着苏雅姐姐,一夜不睡?”
梦琪抿了抿嘴。
“两个都操心嘛。”
这话孩子气,却说得屋里几人心里都软了些。
素瑶也在一旁。
这位天师府的小仙姬平日最是灵动,发间银铃一动,便似满屋春光都跟着活泼起来。可今日她难得安静,浅青小袄外披着一件月白斗篷,腰间的九连环铃铛也用细帕子缠住了,怕惊扰病人。她正坐在小几旁看太医留下的方子,眉头皱得很紧。
“只是迷药,倒不算凶险。”
她低声道。
“可这药下得阴损,专伤心神。苏雅姐姐本就郁结在心,又骤然受惊,所以才睡得沉些。醒后怕是要头疼、发虚,也容易梦魇。往后几日,屋里别留太多人,也别叫人提驿站的事。”
她说到“驿站的事”时,声音不由得更低了一层。
因为她知道,那一夜真正伤人的,不只是迷药,也不只是争执,而是羞辱。
一个寡居未久、守着亡夫名分过日子的女人,被人借着宗室威势拦在外头,用夫家、体面、承嗣一层层往下压,竟还想逼她改嫁,甚至——
素瑶抿了抿唇,没有把后头那句话说出口。
可屋中众人心里都清楚。
昭梿看中苏雅,并不只是旁人几句戏言。
今夜这一局,最腌臜、也最叫人作呕的一层,恰恰便在这里。
不是单纯叫她“回觉罗府”。
不是单纯替夫家“另作安置”。
而是有人真把她这个忠烈遗孀、海兰察之女,当成了一件可以借宗室体面与王府威势强取回去的物件。
说得更明白些,便是想拿她做侧福晋,拿她的容貌、她的名分、她亡夫身后的那点哀荣,去填一场宗室子弟的私欲与颜面。
第210章寒庭夜聚蓄幽澜(二)
阿颜觉罗氏听见素瑶说“别提驿站的事”,眼中那点压下去的怒意,也忍不住微微一闪。
她身为内宅主母,白日里许多话不便说得太露骨,可心里却比谁都明白这一遭最恶心的地方在哪里。
若只是觉罗府那头见苏雅寡居、想拘她回去,尚还算是旧族旧例里的腌臜人情;可昭梿那边既然起了纳作侧福晋的心,整件事便彻底变了味。那已经不是宗室拿体面压人,而是拿宗室体面替自己包欲遮羞。
忠臣遗孀、海兰察家的女儿、富克精额死后留下的名分与清白,在他们眼里,竟都比不过一句“侧福晋”来得轻贱。
阿颜觉罗氏缓缓点头,轻声道:
“你说得是。”
梦琪忙道:
“那我不提,我只陪她说好听的。”
素瑶看她一眼,忍不住轻轻笑了,柔声道:
“你若能少哭些,便已经是好听的了。”
梦琪有些不好意思,拿帕子揉了揉眼睛赧然的辩解道:
“我没有哭很多。”
雅澜终于也被她逗得弯了弯唇。
正这时,外头丫鬟轻手轻脚打帘进来,低声道:
“夫人,老爷回来了。海兰察老将军也来了,二公子和安成公子都在外头。”
阿颜觉罗氏立刻起身。
“快请到外间。这里帐幔放下,别叫风冲着苏雅。”
丫鬟应声退去。
片刻后,福康安带着海兰察、王拓、安成进了外间。
因苏雅尚在榻上昏睡,几人没有贸然入内,只隔着一道绣屏与半垂的纱帐往里看。
海兰察一眼望见榻上的女儿,整个人像被人当胸击了一拳。
苏雅静静躺着,面色仍有些苍白,乌发松松挽着,发间素白绒花已经取下,只在枕边搁着。
她平日眉眼温柔,带着寡居女子惯有的沉静,如今睡着,倒显出几分脆弱来,像一枝被风雨折过却仍不肯凋零的梨花。
可也正因这样,才更叫海兰察胸口发紧。
苏雅不是那等性子明艳、惯于招摇惹眼的姑娘。她从前在海兰察府,便总是安安静静的,后来嫁入觉罗府,越发学会了把喜怒收住。如今这样一个平日连高声都少有的孩子,却被宗室子弟看中、算计、围堵,甚至想以“侧福晋”之名强压回去,这种荒唐与羞辱,落在一个做父亲的人心里,哪是一句“做主了”便能轻易揭过去的。
海兰察扶着屏风,手背青筋微微浮起。
“苏雅……”
这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
安成却忍不住了。
他轻手轻脚绕到屏风旁,眼泪又落下来,压着嗓子唤道:
“姐姐。”
榻上的苏雅没有醒。
安成吸了吸鼻子,又道:
“姐姐,我们回来了。皇上给你做主了,阿玛也来了,叔母也在。你别怕,没人能再欺负你了。”
他说这句“没人能再欺负你了”时,声音分明还是抖的。
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今夜挡住了,不等于这世上的恶意便真的散了。只是到了这时候,他除了把这句安慰翻来覆去地说给姐姐听,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梦琪听得鼻尖一酸,连忙把脸偏过去,拿帕子擦眼泪。
素瑶却忙轻声提醒:
“安成,小些声。她虽睡着,心神未必全无知觉,听见你哭,也要难过的。”
安成一怔,连忙胡乱擦了眼泪,低声道:
“我不哭了。”
只是他说不哭,眼圈却更红。
海兰察看着一双儿女,心口像被钝刀磨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怒与痛,转身向阿颜觉罗氏深深一揖。
“今日,劳烦夫人了。”
阿颜觉罗氏连忙避开半步,亲自扶他。
“老将军这是做什么?快别折我了。”
她眼中也有泪意,却笑得温柔。
“苏雅是你女儿,也是我们府里认下的义女。她受了这等委屈,我这个做额娘的,哪里有不管的道理?”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声音虽仍温柔,眼底却透出一层极分明的冷意来。
“况且,若今夜真叫那些人把她逼回去,往后就不只是觉罗府拿她当人情筹码了。昭梿那边既已起了那样的心,侧福晋三个字一落下来,她这一生便真毁了。”
这话是内宅妇人说的,声音不高,却比外头男人们许多弯弯绕绕都更锋利,也更直白。
海兰察心头一震。
他抬眼看向福康安。
福康安只是站在外间,目光沉沉望着榻上昏睡的苏雅,没有多言。可不多言,本身便是态度。
海兰察忽然明白,福康安方才在海兰察府说苏雅不是风波,不是麻烦,并非宽慰之语。
福康安府是真的把她当家里孩子看。
也是真的明白,今夜这场局最脏、最该杀的一层,究竟脏在什么地方。
雅澜也起身行礼,轻声道:
“伯父放心,太医方才已经诊过。说药性散了,睡过这一夜,明日多半能醒。只是醒后要慢慢养,不可再受惊。”
说到“不可再受惊”时,她的声音也微微低了一层。
雅澜素来温婉,不喜多言,更不会轻易议论外头那些男人们做下的污糟事。
可今夜这一遭,她便是不说,心里也明白得很——苏雅受的惊,绝不只是迷药,也绝不只是驿站里那一场喧闹冲突。真正伤人的,是那些人拿着夫家、宗室、体面、侧福晋这些名目,一层层往她身上压。
一个寡居女子,原本只想守着亡夫名分安安稳稳过日子,却被他们逼到那样的地步,往后便是药性退了,梦里也未必能轻易忘得掉。
海兰察点头,声音有些哑慨然道:
“多谢大姑娘。”
梦琪也忙站起来,认真道:
“伯父,我也会陪着苏雅姐姐的。我会说笑话给她听,不让她害怕。”
海兰察看着小姑娘红红的眼睛,心里又酸又软。
“好。”
素瑶捧着方子上前,道:
“我也看着药呢。太医的方子稳妥,只是我想着,醒后若头疼,可添一味安神醒脾的药,不过还要等明日再看脉象。”
阿颜觉罗氏看她一眼,笑道:
“你倒真像个小大夫了。”
素瑶微微扬了扬下巴,自傲的道:
“我本来就精通医理。”
梦琪小声拆台:
“可你方才看方子,看得眉头都快打结了。”
素瑶瞪她,顶道:
“你不懂!”
梦琪立刻缩回雅澜身后。
屋里气氛因这一句,终于稍稍松了些。
第210章寒庭夜聚蓄幽澜(三)
王拓一直站在福康安身侧,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屏风,落在苏雅苍白的侧脸上。
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心时不时微微蹙起。大约梦里仍残留着驿站那场惊惧,又或许只是药力未尽,心神不宁。她指尖轻轻蜷着,像仍在无意识地抓住什么。那姿势极轻,极弱,却偏偏看得人心里发紧,像是梦里都还不敢彻底放下防备。
王拓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他想起苏雅出嫁前温声同他说话,想起她在府里替安成整理衣领,也想起驿站中她昏睡不醒、任人摆布的样子。更想起的,是她本不该受这一遭。
若只是觉罗府那边旧例腌臜,若只是旁支宗亲拿她名分做些文章,虽也可恨,却到底还带着几分旧家烂泥的味道;可一旦牵扯到昭梿那层心思,整件事便彻底变了。
那股寒意又从王拓心底升起来。不是少年一时冲动的怒。
而是更深、更冷的东西。
海兰察看见了。
阿颜觉罗氏也看见了。
雅澜垂下眼,像是没有瞧见,却悄悄看了母亲一眼。
阿颜觉罗氏没有说话,只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