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庭夜聚蓄幽澜(一)
有些心思,太早说出来,是唐突。
不说,却未必没人懂。
更何况,这里懂的,不止王拓一个。
阿颜觉罗氏是女人,也是内宅主母。她比外头那些男人更明白,一个女子若真被宗室强纳为侧福晋,会是怎样的下场。嘴上说的是抬举,是王府体面,是侧福晋名分;实则不过是拿忠臣遗孀去填一个宗室子弟的私欲。
苏雅这一生,前有亡夫战死之哀,后有觉罗府日夜磋磨,若再被这样拖回去,那便真是连最后那点清清白白都要被踩尽了。
海兰察走到王拓身边,避开他肩头伤处,拍了拍他另一侧肩膀。
“铄哥儿。”
王拓回神,低声道:
“伯父。”
海兰察看着他,声音比在海兰察府时温和了许多。
“今日,多亏你护着苏雅和安成。”
王拓摇头。
“伯父言重了。苏雅姐姐和安成是我的亲人,我护他们,是应该的。”
亲人。
这两个字落下,屋中又静了一瞬。
阿颜觉罗氏眼中泛起一点柔光。
雅澜低头抿了抿唇。
梦琪年纪小,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只觉得这话说得极好,忙跟着点头。
“对,都是亲人。”
素瑶看了王拓一眼,又看了看榻上的苏雅,眼神灵动地转了一下,却很识趣地没有开口。
海兰察听着“亲人”二字,心里有些酸,也有些安定。
他一生见惯人心冷暖,知道世上许多“亲近”都是嘴上说说。可今夜福康安府里这几盏灯,这些红着眼守着苏雅的人,却做不得假。
若只是碍着情面,碍着海兰察府与福康安府两家的交情,阿颜觉罗氏不必亲自守到这时候,雅澜、梦琪、素瑶这些孩子更不必个个在这里陪着熬。
灯还亮着,人还守着,眼里的疼惜也不是装出来的。到这一步,海兰察心里最后那点“怕给福康安府添麻烦”的顾虑,才真正松下来。
他缓缓道:
“瑶林。”
福康安看他。
海兰察声音低而郑重:
“苏雅和安成的额娘亡故后,府上也没个女主人,苏雅先留在你府里吧。”
福康安没有意外,只点头。
“好。”
海兰察接着道道:
“她不是风波,也不是麻烦。她是我的女儿,也是你的义女。”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又看向王拓。
“也是铄哥儿拼着伤护下来的人。”
这句话,比前一句更重。
因为“女儿”与“义女”,护的是名分;而“拼着伤护下来的人”,护的却是人心。
海兰察不是在随口说一句感激,他是在明明白白替苏雅把今夜这一遭定性——不是谁都能再拿她当一个可以由宗室随意处置的女人,她是海兰察家的女儿,是福康安府护下的义女,是有人流了血也不肯叫她再落回那场泥里的姑娘。
王拓抬眼。
海兰察没有再往下说,只道:
“往后这几日,我每日来看她。若她醒了想回海兰察府,再由她自己定。若她愿意在这里养着,我便不强接。”
阿颜觉罗氏柔声道:
“老将军放心。苏雅醒后,我会亲自问她。她愿住哪里,便住哪里。只要她心里安稳,比什么都要紧。”
这话妥帖。
既全了海兰察父亲之情,也护了苏雅自己的心意。
更要紧的是,这一句“她愿住哪里,便住哪里”,把苏雅从今夜这一场强逼、围堵、拿捏、安排里,重新还成了一个能自己做主的人。
海兰察深深点头。
“夫人想的周全。”
安成听到这里,忙道:
“那我也要住这?”
阿颜觉罗氏笑了。
“自然。你不是一直住着么?天天你铄哥儿不是还给你们上课呢么?你要是逃课可不行啊!”
安成有些不好意思。
“自然不能逃课!。”
雅澜忍不住轻轻笑了,屋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阿颜觉罗氏趁势道:
“既如此,两个都别站着了。雅澜,扶你弟弟去旁边坐。梦琪,叫人把药端来。安成也坐下,让人再拿些活血化瘀的药膏来。”
梦琪连忙应声。
“我去。”
素瑶立刻道:
“你别乱跑,我去看药。你若去,半路又要哭。”
梦琪不服。
“我才不会。”
素瑶已经提着裙角出去了,银铃被帕子缠着,只发出一点极轻的闷响。
雅澜上前扶王拓,低声嗔道:
“你也真是。肩上伤成这样,还骑马入宫,又去伯父府,真当自己是话本里的铁人不成?”
王拓无奈。
“姐姐,我……”
雅澜瞪着眼睛看着他。
王拓只得把“没事”两个字咽了回去。
雅澜这才满意。
“这还差不多。”
阿颜觉罗氏见了,又气又疼。
“铄儿,今夜你便别回自己院子了。就在这边厢房歇下,太医也方便看伤。若夜里发热,也有人照应。”
王拓下意识想拒绝,可看见母亲眼圈仍红着,又看见福康安沉沉望来的目光,只得低声道:
“儿子听额娘安排。”
阿颜觉罗氏这才点头。
“这还像句人话。”
海兰察听见这句,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夫人骂得好。方才在我府里,我说他,他还只管说不碍事。”
福康安淡淡道:
“他嘴硬惯了。”
王拓:“……”
梦琪在旁边小声道:
“哥哥被大家一起说,终于不敢还嘴了。”
屋中几人都笑了笑。
笑意很轻,却像冬夜里一点炭火,终于把今夜积压的冷意烘开了些许。
第210章寒庭夜聚蓄幽澜(四)
帐幔之后,苏雅仍安静睡着。
她似乎听见了些许熟悉的声音,眉心那点紧蹙慢慢松了些,指尖也不再紧蜷。
阿颜觉罗氏最先发现,连忙轻声道:
“瞧,她像是安稳些了。”
众人立刻放轻声音。
海兰察望着女儿,眼中微微发热。
安成小心翼翼坐在脚踏边,不敢再哭,只轻声道:
“姐姐,你好好睡。我们都在。”
王拓站在不远处,也没有再上前。
他只是静静看着。
看榻边的灯。
看低垂的纱帐。
看苏雅渐渐平缓的呼吸。
看这一屋子真心疼她的人。
这一刻,方才海兰察府正厅里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南洋退路,那些君臣之间薄如蝉翼的界线,那些未来可能翻覆的风波,都暂时退到了窗外。
屋里只有内宅的温柔。
母亲的掌心。
姐妹的眼泪。
孩童的牵挂。
老父亲隐忍的痛。
还有少年人不敢说破、却已深埋心底的守护。
这一层守护,到了这里,也早已不只是年少一时的意气。
它里头有怜惜。
有心疼。
也有连王拓自己都不肯明明白白认出来的珍重。
他知道昭梿为何看中苏雅,也正因知道,心里那层寒意才愈发不散。不是因为旁人觊觎了一位女子,而是因为他们看她时,根本没把她当成有血有肉、有哀有痛、有亡夫可念的人。
他们看见的,是一张脸,是一个名分,是一个能被抬进王府侧院、顺带替落败宗室遮住几分丑态的“体面”。
而他看见的,却是苏雅这个自小体贴温婉的大姐姐。
夜风吹过窗纱,烛火轻轻一颤。
苏雅睡在富察府暖阁的软榻上。
榻边有人守。
门外有人护。
而她失去的体面,正在一点一点,被这些真正疼她的人,替她重新拾回来。
···························
礼亲王府。
夜漏已深,府中却灯火如昼。
正堂外,檐下宫灯一盏连着一盏,从垂花门一路亮到二门,照得庭中青砖泛出冷冷的光。廊下小厮、护卫皆垂手屏息,连喘息都压得极轻。王府老树的影子斜斜压在窗纱上,风一吹,枝影摇动,竟像许多枯瘦的手,在暗夜里缓缓伸张。
方才从宫中退出来的几府车马,前后脚到了礼亲王府门前。
马蹄声、车轮声、仆从压低的禀报声,杂在一处。无人敢喧哗,可那股沉沉的慌乱,却比喧哗更叫人心惊。
只是,那些到了礼亲王府门前的车马,未必都从正门进去。
若在这个时候,亲王、郡王的车驾当真一乘接一乘停在礼亲王府正门外,那便不是宗室私议,而是把“串联结党”四个字明明白白写到了门匾底下。
永恩纵然心中再如何不平,也还不至于老辣尽失,做出这等亲手给御前递刀柄的蠢事。
故而正门前那些先后而至的车马,多半只是幌子。
有的是府中长随出迎,有的是外头先递帖子问讯,有的是哪家先遣来的管事、清客、长史,在门前暂作停留,好叫人知道今夜礼亲王府并非风平浪静,却又不至于真把来人身份都摊到台面上。
马灯一晃,轿帘一垂,旁人远远看着,只知今夜礼亲王府不清净,却未必能一眼认出究竟是哪几府、哪几支宗亲的人到了。
真正要进府里说话的人,走的却是后头。
礼亲王府后巷那道平日少开的角门,今夜已悄悄开了数回。守门的婆子和小厮,都换成了最嘴严的老人,见了人只低头,不多问,也不敢多看。
先是豫亲王府那边遣了心腹长随,从后巷里一顶素青小轿下来,连灯笼都不打王府记号,进门时只递了名帖与印信。
后头顺承郡王府和克勤郡王府那边,也都各有贴身得用的人绕夹道而来。再往后,连礼亲王一系声气相通的几支旁脉,也都有人借着夜色,从角门、后门陆续入府。
这些人来时,并不大张旗鼓。
可也没有真想把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正门留影,是给人看的。
后门进人,是给自己留路的。
这既是遮掩。
也是故意。
遮掩的是“明着结党”的罪名。
故意留下的,却是“宗室不服”的姿态。
因为今夜若真个各回各府、闭门装哑,那福康安借着皇上的手压下来的,便不止是伦柱与觉罗府这一桩丑事,还有整片宗室脸面。
礼亲王府今夜把灯点得这样亮,把正门前车马留得这样显眼,把后门又开得这样勤,便是要叫那些最会闻风听影的人都看明白——
今夜养心殿里的那口气,宗室没咽下去。
而礼亲王府,也不打算叫它无声无息地咽下去。
礼亲王府一系,本就不是空架子。
宗室之中,礼王一脉几代经营,旧支旁脉、姻亲宗联,早已不是一句“王府体面”就能说尽的。
真论起来,与礼亲王府气息相通、平日里暗自借力的铁帽子王,本就不止一支。
旁的时候,这些人未必肯拧成一股;可一旦事涉“宗室体面”“外臣压宗室”“皇上偏护富察家”这一层,许多原本分开的心思,便会不由自主往礼亲王府这里靠。
更何况,今夜豫亲王府也在养心殿里吃了亏。
裕丰或许最爱惜羽毛,也最会给自己留后路。可正因为他会算,所以才更清楚,单凭豫亲王府自己,是吞不下这口气、也担不住这场丢脸的。
顺承郡王府已经折了,克勤郡王府那头还惦记着黑塔与恒谨这条线,觉罗府更是彻底废了。眼下还能把宗室里这一股不平之气稍稍收拢起来、压住不散的,便只剩礼亲王府。
说到底,这已不是一府一支的喜怒。
而是宗室里一股积压许久的旧火,在今夜被乾隆那一句“小孙儿”、一句“大将军”,又给添了一把柴。
今夜养心殿里,乾隆已经亲自裁断。
案子明面上已定。
伦柱禁足,顺承郡王府罚俸三年;豫亲王府罚俸两年,裕兴伤好之后禁足;克勤郡王府的黑塔之事,宗人府还要继续追查;觉罗府不得再以夫家族权管束苏雅;福康安罚俸一年;富察景铄抄《圣训》十遍。
这一轻一重,谁都看得明白。
可看得明白,不等于咽得下。
更要命的是,若明日京城风声传开,世人只会说宗室子弟下药逼寡妇改嫁,围殴忠臣之后,又以冷箭射杀皇上看重的少年。
这脸,丢的不是一家一府。
是整个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