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言如剑损清芳(一)
郑亲王府在御前得了“清醒宗室”的名声,而礼亲王府、豫亲王府、顺承郡王府、克勤府,却成了糊涂宗室的陪衬。
裕丰沉声道:
“郑亲王府若明日继续按今日那套说辞,咱们几府口供再齐,也会被冲开。”
永恩捻着朝珠,缓缓道:
“郑亲王府不能动。”
伦柱不甘道:
“凭什么?”
永恩看了他一眼。
“因为皇上今日需要一个郑亲王府。”
伦柱一怔。
永恩冷然道:
“满堂宗室,若个个都替你们遮掩,皇上只会觉得宗室抱团怨望。可有郑亲王府站出来讲公道,皇上反倒不会一概迁怒宗室。”
裕丰眯了眯眼。
“礼王爷的意思,是让他继续做那个清白人?”
永恩道:
“眼下只能如此。”
他声音低了些。
“不过,郑亲王府既然要清白,便叫他清白到底。”
堂中几人抬眼。
永恩缓缓道:
“明日起,外头风声里不必骂郑亲王府。只要让人知道,乌尔恭阿为了讨好富察家,当夜报信,害得几府子弟被福康安压进宗人府。”
裕丰眼神一动。
永恩继续道:
“宗室年轻人最怕什么?怕旁人显得比自己清白,怕同辈得了皇上青眼。乌尔恭阿今日得了好名声,明日便会得冷眼。积哈纳老成,不容易动,可乌尔恭阿年轻,未必受得住众人疏离。”
这话说得轻。
却毒。
不动郑亲王府的爵位,不碰积哈纳的根基,只从宗室小辈中间生出冷刺,让乌尔恭阿渐渐成了“卖同宗讨富察家欢心”的异类。
这比明着骂,更阴损。
肃亲王府那位宗长低声道:
“如此一来,郑亲王府即便仍要说公道话,也难再得宗室小辈亲近。”
永恩淡淡道:
“人若孤了,说话便轻。”
堂中几人皆沉默下来。
裕丰又道:
“福康安那边呢?今夜之后,咱们与他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伦柱咬牙道:
“他当众斩鄂伦泰,逼我入宗人府,此仇本王绝不会忘。”
永恩冷冷看他。
“你先想着如何保住顺承郡王府,再谈报仇。”
伦柱脸色难看,却不敢反驳。
裕丰沉声道:
“福康安不好动。皇上护着,军中又敬他。海兰察今夜虽未入宫,可苏雅、安成之事之后,海兰察必与他更亲。若这二人真连成一线,军中老将便更向富察家靠了。”
永恩眼神渐深。
“所以,要给他们添些事。”
堂中众人同时看向他。
永恩的声音不高,却像从阴影里慢慢爬出来的冷蛇。
“人若太得皇上宠,不能打,不能骂,不能明着拦,那便让他忙。”
裕丰接话道:
“忙?”
“忙到处处要顾,处处要救,处处有火。”
永恩慢慢道:
“福康安要办南洋,要办海防,要办江南盐务,要护富察家,还要护海兰察府。如今又添一个苏雅,一个安成。再能干的人,手也只有两只。”
克勤府辅国公问:
“礼王爷想从哪里下手?”
永恩没有立刻答。
他低头拨过一颗朝珠。
“差事。”
他缓缓道。
“差事最能误人,也最能杀人。”
堂中气息微微一寒。
永恩看了满座之人,接着道:
“刀砍上去,人人都知道有仇。可差事办砸了,便是自己无能;钱粮出了差错,便是自己失察;船厂误了工期,便是自己调度不周;海防若遇倭寇、海匪、洋商滋扰,便是自己镇抚不力。”
他抬眼,目光幽冷。
“要伤福康安,不必碰福康安。”
裕丰听懂了。
伦柱也听懂了。
这是老王府的手段。
不在明面上砍人。
而是在路上洒沙,在桥下抽木,在账册里少一笔,在粮道上慢三日,在船坞里换一根朽梁,在奏折里添两句似是而非的闲话。
等事情坏了,血不沾手。
锅却能稳稳扣到对方头上。
永恩呷了口茶后接着道:
“江南盐务那边,牵涉和珅。和珅与福康安近来走得太近,未必不能从钱粮账册上生出波澜。”
裕丰沉吟道:
“和珅精明,不好动。”
“精明人更怕脏账。”
永恩淡淡道。
“他贪名在外,账册只要有一点不清,旁人便会信他有鬼。”
克勤府辅国公低声道:
“福建水师呢?”
永恩道:
“水师新建,处处都缺人、缺船、缺匠。缺一样,便能误一月;误一月,便能被御史参一本。”
伦柱急道:
“海兰察呢?”
永恩看向他。
“海兰察如今最疼什么?”
伦柱一怔。
裕丰道:
“儿女。”
永恩点头。
“苏雅刚出事,安成又受伤。海兰察心里正乱。这样的人,最忌再受刺激。”
第211章软言如剑损清芳(四)
永恩说到这里,声音越发轻。
“海兰察不能动。可海兰察府周围的人,能动。觉罗府那边若有人哭诉苏雅不守夫家,外头再传几句诰命遗孀住进福康安府名声不好,海兰察听见了,心里会如何?”
裕丰皱眉。
“皇上已明旨护苏雅。”
永恩道:
“所以不能明着说她不守妇道。只说可惜。”
“可惜?”
“可惜富克精额战死,苏雅年纪轻轻,又无子。可惜海兰察府与福康安府护得太急,反倒叫人议论。可惜忠烈遗孀,本该清清静静守节,却卷进福康安家与宗室争端。”
永恩的声音缓缓落下。
“可惜二字,比辱骂更好用。”
堂中众人只觉背后一凉。
这“可惜”,最厉害之处,便在它不落明罪,不指明刀。
它不说苏雅有过,只说她命苦;不说富察府藏人,只说富察府护得太急;不说海兰察府失了分寸,只说忠烈之家可惜卷进风波。
话说出口,谁听着都像叹息,谁追究起来,又都不过是几句闲谈。可正因为像闲谈,才最容易钻进女人耳朵里,钻进老将军心里,钻进满城碎嘴的舌尖上,慢慢磨人,慢慢伤人。
这话实在阴。
不骂苏雅。
不违圣旨。
只用“可惜”二字,把同情、怜悯、猜疑、闲话一层层缠上去。人言如丝,缠久了,清白的人也会喘不过气。
裕丰低声道:
“如此,海兰察便更怒。”
永恩冷笑了声接着道:
“怒了,便会乱。乱了,便会错。只要他错一次,福康安就要替他收拾。”
堂中静了许久。
这一夜到此,才真正露出王府秘议的本色。
方才那些推诿,不过是乱局里的求生。
而现在这些,才是几代王府积下来的阴狠手段。
他们不会大张旗鼓地去杀福康安。
他们只会让每一条路都生苔,让每一道门后都有钩,让每一桩差事都埋一根细针。等人脚底一滑,身上见血,他们再端坐堂中,叹一句——
可惜。
礼亲王府。
堂中灯火幽幽,照得众人脸色忽明忽暗。
永恩那句“可惜二字,比辱骂更好用”落下之后,正堂里许久无人说话。
这些人都是宗室老王府里养出来的,谁没见过内宅手段,谁不懂流言杀人?明刀易挡,暗箭难防;可最难防的,偏偏还不是暗箭,而是京城里那些看似怜惜、实则含毒的叹息。
可惜苏雅年轻。
可惜富克精额无后。
可惜海兰察护女太急。
可惜福康安收留忠烈遗孀,虽是好心,却叫人说不清。
这等话,不犯国法,不违圣旨,甚至听起来还像几分善意。可传得多了,便能叫一个女子的清名蒙上薄尘,叫海兰察府与富察府进退都不得安宁。
最要命的是,这些话一旦放出去,便不会只停在王公贵胄的耳边。茶楼、戏园、旗营、内宅、胡同口、轿夫脚夫歇脚的墙根底下,都会慢慢生出它们的影子。
今日本是一句含糊的“可惜”,明日便能被人添成两句,后日再被人接成三段。等传到最后,说的人像是在怜惜,听的人却早已在心里起了疑。
不是一句明明白白的污言秽语,却比污言秽语更磨人。苏雅若真听见这些零零碎碎的话,怕是连辩都无从辩起;海兰察若听见,只会怒得更深;而富察府、福康安、王拓这些人若想堵,又能堵得住几张嘴?
裕丰端起茶盏,眼中阴霾稍稍散了些,微微笑道:
“礼王爷这法子,倒不着痕迹。”
永恩淡淡道:
“越着痕迹,越容易被人抓住。”
他指尖拨过朝珠,声音沉缓。
“皇上既已明旨护苏雅,便不能碰明旨。福康安既正在盛怒,也不能触他的刀锋。海兰察是沙场老将,若真把话说得太难听,他提刀上门,谁也不好收场。”
说到这里,永恩神色未动,眼底却更沉了一层。
他心里很明白,眼下局面最难处的,不是那几个已经挨了罚的宗室子弟,也不是死了的鄂伦泰、黑塔,而是海兰察、福康安、王拓、苏雅这几个人,已经因这一夜被硬生生拧成了一股。
海兰察护女,福康安护子,王拓又是亲身流了血去挡,苏雅更是整场风波里最不能再受逼压的人。这几人若拧成一股,表面上是富察府与海兰察府的家事,往深了看,却能扯到军中、扯到御前、扯到皇上近来最上心的那些新政差事上去。也正因如此,才更不能硬碰。
伦柱咬牙道:
“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们?”
永恩冷冷看他。
“本王方才说的话,你一句也没听进去?”
伦柱噎住。
永恩道:
“不是放过,是换法子。”
他缓缓扫过众人。
“福康安如今有皇上护着,不能正面硬碰;海兰察正在怒头上,不能明着逼;苏雅又有圣旨护名分,不能直接坏她清白。既如此,便绕开。”
肃亲王府那位宗长低声道:
“绕到何处?”
永恩道:
“绕到差事上,绕到人心上,绕到孩子身上。”
这三个“绕”字,说得众人心头皆是一动。
裕丰眯了眯眼。
“差事,礼王爷方才说了。江南盐务、闽浙水师、南洋海贸,皆可生出波澜。人心,是苏雅、海兰察、郑亲王府这些风声。那孩子……”
他顿了顿。
“是富察·景铄?”
一提王拓,堂中气氛又变了。
伦柱脸色尤为难看。
今日宗人府堂上,王拓几句话便将“宗室体面”反扣回来;御前又被乾隆当众叫“小孙儿”。
这少年不过十几岁,却偏偏叫伦柱在满堂宗室面前丢尽了脸。那种丢脸并不只是当场一时难堪,而是事后越想越重,越想越恼。
堂堂郡王,居然被一个伤着肩头、满脸血色未褪的富察少年逼得步步后退,到最后还只能跪在御前听斥,这样的羞辱,比罚俸、禁足还叫伦柱难受。
克勤府辅国公也沉声道:
“富察·景铄确实难缠。年纪虽小,言辞却锋利。且皇上今日已明白护着他,若再动他,只怕比动福康安还麻烦。”
“动?”
永恩冷笑一声。
“谁说要动他?”
伦柱皱眉问道:
“不动他,如何出气?”
永恩眼中厌烦更重,语气却又淡了几分道:
“顺承郡王若只想着出气,便早些回府禁足,别在这里添乱。”
伦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再顶。
永恩缓缓道:
“富察·景铄,在皇上眼里,是小孙儿;在福康安眼里,是命根子;在今日宗人府与御前之后,在外头人眼里,也不过是个极受宠的富察少年。”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顿。
“诸位莫把他想得太深。皇上那些南洋、海防、盐务之策,明面上都出自福康安、和珅、军机处与各部衙门。没有证据之前,谁也不能把一个少年往朝政里扯。”
这句话,等于先划出一道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