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言直诘冠缨尊(一)
《一剪梅·铮言冠缨尊》
丹心凛凛对朱轩,
血证犹存,
凶器犹存。
何容门第巍巍轻压庶民魂,
孤负天恩。
一身傲骨不卑尊,
不惧言喧,
不惧权樊。
敢凭方寸公心扫尽庙堂昏,
涤尽嚣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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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兵死士。
这四个字,在京城里太重。
大清入关以来,宗室最忌外臣蓄兵,朝廷也最忌勋贵私结死士。福康安有军功,富察家有圣眷,是一回事;可若真在京畿驿站之外暗伏一支刀弩齐备、进退如一的人马,那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裕丰立刻接上,声音沉沉:
“本王也亲眼所见。那些黑衣人身手整齐,号令严明,绝非寻常护院。瑶林,你今日口口声声问我王府设局,问伦柱藐视法度。那本王也要问你一句——”
他盯着福康安,眸色沉沉。
“你福贝子家在京畿暗蓄死士,又该作何解释?”
克勤郡王府辅国公讷苏也沉声道:
“若此事不问明白,今日便不是诸王府欺富察家,而是富察家私兵围宗室。”
“正是。”
礼亲王永恩终于缓缓点头。
他这一下点得很慢,却像一块沉石,缓缓压在堂上每个人心头。
“苏雅被下药,要问。安成被伤,要问。鄂伦泰暗箭,也要问。可富察家私蓄死士,更要问。”
他说着,看向淳颖。
“睿亲王,宗人府掌宗室罪责,也护宗室安危。若今日有外臣之家能在京畿设伏死士,围逼王府子弟,宗人府却不敢问,那爱新觉罗家的脸面,又往哪里放?”
这一番话,比伦柱方才的尖叫厉害得多。
伦柱只是怨毒。
裕丰只是自保。
可礼亲王永恩这一开口,便将遗孤营之事从驿站一场冲突,生生拔高到了宗室安危、祖宗体面的高度。
堂中那些原本被苏雅、安成、王拓血衣压住的人心,顿时又动了起来。
私兵。
死士。
京畿设伏。
围逼王府。
这些字眼一旦串在一处,足以让许多本来不想说话的宗室老人都皱起眉来。
便连一向少言的怡亲王一系那位老镇国公,也终于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福康安身上,像是在等一个真正能压得住这一堂人心的回答。
怡亲王一系那位老镇国公,原本一直端坐不语,此时也终于轻轻叹了一声。
怡亲王永琅,与富察氏一家颇为亲善,不愿掺这浑水,让族叔出面,只是说病了。永恩对此颇为不悦。
却说这位老镇国公年纪已高,须眉微白,坐在那里本自带着一股不偏不倚的旧宗室气度,平日里最重的就是“规矩”二字。此刻他一开口,声音虽不高,也不见疾言厉色,却偏偏让堂中许多人都下意识敛了几分神色。
“瑶林,此事确要说清楚。若只是几名护院救急,尚可从权;可若真是成建制的人手,刀弩齐备,进退有序,那便不是一时权宜之举了,自然不能轻轻揭过。”
这话说得温和,甚至可称平稳,可那矛头终究还是转向了福康安。
连肃亲王府、庄亲王府那几位原本只旁听不语的宗长,此时也都彼此看了一眼,神色比先前更凝重了几分。他们未必当真想替伦柱开脱,更未必不知道驿站那场祸事是谁先起的头,可他们毕竟都是宗室,骨子里最忌惮的,终究还是“外臣私兵围宗室”这几个字。
因为这件事一旦传开,丢脸的便绝不只是顺承郡王府一家。
那丢的是宗人府的脸。
是爱新觉罗家的脸。
更是满京城宗室王府的脸。
王拓眼底微微一沉。
他早料到遗孤营骤然现身,必会惹来后患,却还是没想到这些宗室的反应会这样快,也这样狠。
先前他们尚在为裕兴断腿、黑塔身死、鄂伦泰暗箭这些事纠缠,如今一旦抓住“黑衣人”这根线,立刻便顺势将整件事从“王府子弟设局害人”,生生往“富察家私兵围宗室”上扭。
而这一步,恰恰是最险的一步。
因为只要“私兵围宗室”这件事被钉死,前头所有苦主与凶徒的界线,都会被这一层更大的罪名搅浑。
到那时,苏雅被下药也好,安成吐血受伤也好,鄂伦泰冷箭索命也好,都能被说成是富察家借题发难、仗势反扑的一部分。
福康安仍站在堂中,神色冷淡如初。
他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不想答,而是遗孤营的来历,本就不能在宗人府堂上随口明说。
那牵涉到的,不只是几个黑衣人而已。那是圣祖爷留下的暗手,直接传给了今上。而今转到了景铄手中。
便是福康安心中知道乾隆自会遮掩,但没有圣上之言,也不能当着满堂宗室,把这层直接掀开。
堂中众人见他不答,议论声果然立刻更重了起来。
“果然说不清楚。”
“若是寻常护卫,何至于答不上来?”
“富察家这些年圣眷太重,竟已到了这个地步么?”
“京畿之地,私伏刀弩,这可不是小事。”
这些话虽都压着声,可一层接一层地泛起来,反倒更像暗潮一样,从四面八方往堂心涌。
伦柱见状,胆气顿时又涨了几分,像是终于找到了另一条能翻盘的活路,立刻抬头厉声道:
“福康安,你方才不是很会问么?如今怎么不问了?你倒是说啊,那些黑衣死士从何而来?是谁养的?听谁号令?为何护着富察景铄?!”
他这一连数问,既急且尖,分明是恨不得立时便把“死士”二字钉死在富察家头上。
王拓刚要开口,绵恩却已先一步起身。
“够了。”
他声音并不大,甚至算得上沉稳,可一出口,自有定郡王的分量。
那不是伦柱这种年轻宗室靠着郡王名头硬撑出来的张狂,而是久经宗务、深知分寸自然带出的威势。
堂中议论果然微微一滞。
绵恩先看向伦柱,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今日在驿站下令射杀景铄,回了宗人府,不先自辩杀人之罪,倒先拿救人之人的护卫做文章。顺承郡王府这些年的体面,倒真是叫你用在了最难看的地方。”
第205章铮言直诘冠缨尊(二)
伦柱脸色一僵,随即仍不甘心地咬牙道:
“定郡王也要偏袒富察家?”
绵恩冷笑了一声。
“本王偏袒的不是富察家,本王偏袒的是人命,是是非,是这堂上还没坏尽的几分规矩。”
说罢,他转头看向淳颖,拱手道:
“睿亲王,那些黑衣人来历,本王知道一些。此事并非富察家私蓄死士,更非什么谋逆藏兵。”
堂中众人神色顿时一震。
礼亲王永恩眼底微动,立刻接道:
“既然定郡王知道,那便请王爷当堂说个明白。”
绵恩神色却仍不见波澜。
“不能当堂说。”
这四个字一出,堂中顿时哗然。
有人蹙眉,有人抬眼,有人彼此交换目光,显然谁也没想到绵恩会这样回答。因为“知道”却“不说”,这本身便足够引人疑心。
伦柱抓住机会,立刻尖声道:
“不能说?不能说便是心虚!”
裕丰也沉下声音,顺势逼问:
“王爷既说知道,又不肯明言,如何叫宗人府信服?难不成只凭一句‘本王知道’,便要叫满堂宗亲都闭嘴不问?”
绵恩闻言,只淡淡看了他们一眼,目光里竟有几分近乎俯视的冷意。
“不是不能向朝廷说,是不能向你们说。”
这句话一落,堂中空气顿时猛地一沉。
绵恩慢慢说道:
“此事牵涉旧案,也牵涉皇上早年密旨。若诸位非要追问,本王可以入宫面奏。到了御前,皇上只要应允,你等问一句,本王答一句,绝不隐瞒。可在宗人府堂上,当着诸多无干人等,恕本王不能开口。”
满堂宗室顿时神色各异。
皇上早年密旨。
旧案。
这几个字一旦抬出来,事情便立刻不一样了。
若绵恩只是单纯护着富察家,众人还可以逼他说明白。可他既把“皇上密旨”四字摆在前头,谁还敢当堂说他胡诌?谁又敢追问,自己有没有资格听皇上的密旨旧案?
便连方才说话极稳的那位怡亲王一系老镇国公,此刻也不由抬眼看了绵恩一瞬,目光里多了几分审慎。
因为这已经不是普通宗室堂审里的口角了,而是隐隐碰到御前密事的边了。
礼亲王永恩眼神微冷。
他自然不信绵恩一句话便足以完全洗清富察家。可他也知道,话既到了这里,再强逼下去,便不是单纯问案,而是有了逼问御前密事之嫌。
宗室可以讲体面,可以讲规矩,却没有谁真敢在明面上说一句“皇上的密旨也要拿到宗人府来过堂”。
郑亲王积哈纳此时也终于缓缓开口。
“既然牵涉皇上密旨,便不宜在此堂上吵嚷。”
他说得不疾不徐,却恰好把绵恩的话接得极稳,像是顺手便替这堂上乱起来的气势压了一压。
“今日宗人府要问的,是驿站案。苏雅为何被下药,安成为何被伤,黑塔为何下黑手,鄂伦泰为何暗箭杀人,伦柱为何说议罪银可买命,这些都是眼前证据分明、当场可问可审之事。”
他说到这里,转而看向永恩,语气仍稳。
“至于黑衣护卫来历,可另行密奏。若皇上准许宗人府知晓,宗人府自然能知;若皇上不准,诸位在此逼问,只怕也不合规矩。”
这话说得极稳。
既没有明着站到福康安那边,也没有替遗孤营作半句担保,可偏偏就是这样不偏不倚的一番话,将事情从宗室群情汹涌之中,硬生生拉回了“规矩”二字。
乌尔恭阿站在积哈纳身后,听见父亲开口,心里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句话一出,郑亲王府便算是在明面上替富察家挡了一挡。可他也更知道,父亲这并非偏私。
今日若宗人府只盯着黑衣护卫,却不问下药逼婚、暗箭杀人,那宗室体面便真成了王拓方才所说的那块遮羞布了。
淳颖坐在正中,听到此处,也终于沉声开口:
“郑亲王所言有理。”
他目光扫过众人,神色比先前更沉了几分。
“黑衣护卫来历,本王会单列密折,请定郡王、福康安入宫说明。眼下先问驿站伤人、下药、暗箭诸事。”
伦柱一听这话,顿时急了。
“睿亲王!此事怎能轻轻放过?那些黑衣人——”
“伦柱!”
淳颖猛地一拍案。
案上茶盏应声一震,盖碗轻响,堂中立时安静下来。连方才还在低低议论的几位宗长,都下意识收了声。
淳颖脸色沉得厉害,冷声喝道:
“本王说了,单列密折,不是轻轻放过。倒是你,鄂伦泰是否奉你之命暗箭射杀景铄,你至今还未答。”
伦柱脸色瞬间便白了。绕了一大圈,刀终究还是又回到了他自己身上。
福康安淡淡看着他。
王拓也看着他。
满堂目光,终于重新落回到了伦柱一人身上。
方才他借遗孤营翻起来的那点气焰,被淳颖这一拍案,又生生压了回去。
礼亲王永恩微微闭眼,手中朝珠转得也慢了几分。
他心里很明白,今日在宗人府中,怕是已难以彻底压住福康安父子了。除非——御前。
只有到了御前,才能把圣眷、宗室、私兵、新政这些明里暗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到乾隆面前。也只有乾隆最后怎么取舍,才能真正决定今日风向最终往哪边落。
正堂内烛火轻轻摇晃。
王拓垂下眼,肩头伤处隐隐作痛,心里却越发清醒。
遗孤营这条线,已经露了。
宗室今日没能当堂钉死它,日后却绝不会就此罢休。
他们迟早还会把它翻出来,一次又一次,反复做文章。
这不是结束。
只是开始。
淳颖这一拍案,拍得伦柱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褪了干净。
方才他借着“黑衣死士”四字,几乎已经将堂中风向重新搅了起来。礼亲王永恩顺势发难,裕丰跟着添火,克勤郡王府也借黑塔身死咬住富察家不放,连肃亲王府、庄亲王府那几位一向持重的旁听宗长都微微动了容。
可绵恩一句“皇上早年密旨”,郑亲王积哈纳一句“另行密奏”,便硬生生将这条线暂时封住了。
第205章铮言直诘冠缨尊(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