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藩护短掩尘愆(一)
《鹧鸪天·宗藩掩尘愆》
诸王凝色护宗盟,
巧饰浮辞掩暗争。
妄把仁心归跋扈,
强将祸乱说平平。
拘门第,
昧公明。
一心唯守族虚荣。
须知曲直终难掩,
枉费唇舌搅浊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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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拓随在福康安身后。
左肩伤处已重新包扎,脸色比先前更白了几分,唇色也淡,可身形仍站得极直。
绵恩一路上看了他好几回,几次想开口叫他歇歇,终究还是忍住了。因为他看得出来,这孩子今日受了伤,也受了委屈,可这场宗人府问案,他不能退。
他若退了,许多话便会被旁人改了模样;许多罪,也会被王府权势压成另一番说辞。到那时,最先被糟践的,不只是今日这场是非,更是景铄与苏雅、安成这些人拼出来的那一点公道。
不多时,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居中坐着的,是睿亲王淳颖。
他如今在宗人府说话最有分量,平日里为人沉稳持重,最不喜宗室子弟在外胡闹生事。
可今日这事牵涉太广,豫亲王府、顺承郡王府、克勤郡王府、礼亲王一系、郑亲王一系、富察家、海兰察家,甚至还隐隐牵出皇上近来推行的诸般新政,便是淳颖,也不敢轻易落槌,唯恐一言失当,便要在宗室与朝局之间再掀一层风浪。
淳颖左首,坐着礼亲王永恩。
他须发微霜,身着王服,手中慢慢捻着一串旧朝珠,脸上看不出多少怒意,可越是平静,越显得那股沉沉压人的气度深不可测。
礼亲王一系与富察家积怨已久,昭梿之事、觉罗府之事、苏雅婚事,桩桩件件都绕不开他们。
更何况近来王拓声名太盛,先在御前得宠,今日又在文会上压得汉臣失声,更有传言福康安诸般新政他一个少年竟也进言进策,这是触动宗室旧利。
礼亲王府不愿明着与乾隆相抗,便只能将那份压下去的不满,层层都记在福康安父子身上。
淳颖右首,是郑亲王积哈纳。
积哈纳神色沉稳,眉宇间自有亲王气度。他身后站着乌尔恭阿。
乌尔恭阿进堂之后便一直低着头,不敢多看裕丰与伦柱,却也没有躲到人后。他今日遣人报信,便等于在一众宗室子弟里先站出来说了句“不可”。这份举动虽不张扬,却足以让许多人暗暗记在心里。
积哈纳也没有训斥儿子。
他只是偶尔回头看乌尔恭阿一眼,目光虽严,却并不见责备,反而隐隐有几分默认之意。
王拓看在眼里,心中便明白了几分。
郑亲王府这一支,至少还没有打算跟着礼亲王、顺承郡王一路护短到底。
再往旁边,是怡亲王一系的一位老镇国公。
他年岁已高,眉目慈和,坐在那里不大说话,像只是奉命旁听而来。
可怡亲王府旧有贤名,宗室中许多人仍敬他们三分。他今日坐在这里,便代表着那一支既不愿立刻偏帮哪头,也不愿宗室彻底失了体面的旁观之力。
堂中另还有克勤郡王府的一位辅国公,顺承郡王府的几位族中长辈,豫亲王府的几名亲贵,肃亲王府、庄亲王府也各遣了有爵宗长前来旁听。
再加上几位闲散宗室、镇国将军、奉国将军,一堂之中冠带森森,几乎把京中有头有脸的宗室都惊动了半数。
有人恼怒。
有人心虚。
有人想护短。
有人想借题发挥。
也有人只是低着头,默默等着看,今日这场风,最终究竟会往哪一边吹。
淳颖看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福康安身上。
“瑶林。”
他语气沉重。
“今日之事,闹得太大了。”
福康安拱手,神色并不退让,只淡淡应道:
“王爷说的是。”
淳颖又看了看堂下摆着的两具尸身,眉头皱得更紧。
“本王已听人粗略禀过,可此事牵涉诸王府,又出了人命,不能只听一方言辞。既然进了宗人府,便按宗人府的规矩,一桩一件问清楚。”
说到这里,目光扫向裕丰、伦柱等人,语气也随之冷了几分。
“谁敢隐瞒,谁敢攀诬,谁敢借宗室身份遮掩罪责,本王绝不轻纵。”
这话说得已算严厉。
可还未等福康安开口,礼亲王永恩便缓缓睁开了眼。
“睿亲王说得公允。”
他声音苍老,却稳得很,慢慢转着手中朝珠,目光便落到了福康安身上。
“既要一桩一件问清楚,那便先问问福贝子吧。”
堂中众人顿时都看向了他。
永恩慢慢抬起眼,目光压在福康安身上,语气听来平静,里头却分明裹着锋利的机心。
“你一个异姓贝子,虽有军功,虽受圣眷,可今日在京畿驿站,当众缴两府侍卫之械,押宗室子弟入宗人府,又亲手斩杀顺承郡王府亲卫统领鄂伦泰。”
言至此处,永恩微微一顿,语气陡然沉了三分。
“福康安,你眼里,可还有宗室体面?可还有祖宗家法?”
这一问落下,堂中气氛顿时一紧。
伦柱原本一直跪在堂下,脸色惨白,像还未从鄂伦泰被斩的惊惧里彻底缓过来。可听见永恩这句话,眼底立刻泛起一丝怨毒而急切的亮光,像是忽然抓住了最后一根能救命的稻草。
只见其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尖厉地喊道:
“请叔王为侄儿做主!请睿亲王为侄儿做主!”
他的声音又哑又尖,带着压不住的恨意与惊惶。
“鄂伦泰跟随侄儿多年,便是有错,也该交宗人府处置。福康安却当着侄儿的面,一刀将他斩了!这是杀人!这是私刑!这是欺我顺承郡王府无人!”
顺承郡王府几位族中长辈也纷纷变了脸色。
其中一人起身拱手,沉声道:
“睿亲王,礼亲王,诸位王爷,鄂伦泰是奴才不假,可也是王府亲卫统领。他若犯了错,自有王府规矩,自有宗人府审问。福康安如此杀人,若今日不问,来日京中还有哪家王府敢出门?难道我等宗室子弟的性命与体面,都要由福康安家一把刀说了算不成?”
第204章宗藩护短掩尘愆(二)
这话极会挑动人心。
不少宗室闻言,神色果然都微微变化。
他们未必喜欢伦柱,也未必真觉得鄂伦泰无辜,可他们毕竟都是宗室,骨子里最在意的便是身份与体面。今日福康安能斩顺承郡王府亲卫,明日若换成他们府中奴才,甚至换成他们自己,又该如何?
克勤郡王府那位辅国公也趁势开口。
“还有黑塔。”
他说到黑塔时,脸色愈发阴沉。
“黑塔虽是护卫,却也死在富察·景铄手里。恒谨如今仍旧昏迷不醒,裕兴更断了一条腿。福康安口口声声说自家孩子受了委屈,可在场伤亡最重的,分明是诸王府的人。”
裕丰闻言,也终于缓缓上前一步。
他到底是亲王,比伦柱稳得住些,声音里仍竭力压着沉痛与怒意。
“睿亲王,礼亲王,郑亲王,诸位宗老。本王今日原是为调停而去,不料事情竟闹到这般地步。裕兴年轻鲁莽,是有不是;恒谨也未必全然妥当。可景铄一到,便大打出手,先伤裕兴,再杀黑塔,后又叫人围逼我等。瑶林救子心切,本王可以体谅,可若因此便将所有罪责都一股脑推到王府头上,未免太过。”
他说得比伦柱委婉得多。
可意思却是一样的。
无非还是想将这桩事重新拖回“小辈争斗、双方都有伤亡”的浑水里去,只要水浑了,他们便还有周旋的余地,宗室便还能撑住一层脸面。
堂中立时响起低低议论。
“裕兴腿断,总是事实。”
“黑塔也死了。”
“鄂伦泰被斩,确实太过。”
“富察家这些年圣眷太隆,行事也未免有些锋芒太盛、肆无忌惮了些……”
这些声音都不大,却足以让堂中气氛一点点偏移。
王拓听得清楚。也看得明白。
这些人不是不知道苏雅被下药,不是不知道安成被打,不是不知道鄂伦泰暗箭取命。他们只是本能地先护宗室,先护王府体面,先把“富察家过于强横”这顶帽子扣下来。
只要这顶帽子扣住了,后头所有证据,都会被他们一件件削弱,一层层消磨,最后再将一场蓄意逼婚、暗箭杀人的恶局,重新说成一场双方都失了分寸的意气冲突。
福康安却没有急着辩。
他只是看向淳颖,声音平稳:
“睿亲王,臣可以说话了吗?”
淳颖点了点头,无奈的说道:
“说吧!”
福康安这才转身,先指向那件血衣。
“这是铄儿今日所穿之衣。”
亲卫立刻将血衣展开。
月白衣料之上,肩头那一片血迹格外刺目,暗红沉沉地洇开在雪白缎面之间,像霜地里骤然绽开的一枝残梅。
堂中不少人原还各怀心思,待看见那片血,神情却都不由得微微一顿。便是方才还有心偏帮王府的人,目光落到那件血衣上时,呼吸也不由轻了一分。
福康安站在堂前,神色不动,声音沉稳得近乎冷硬。
“鄂伦泰以铁胎硬弓暗射铄儿,第一箭取心口,第二箭锁咽喉。若非铄儿躲得快,若非本贝子及时赶到,今日这堂上摆着的,便不是一件血衣,而是我福康安孩儿的尸身。”
一言毕,又抬手指向断弓。
“此弓诸位尽可验看。铁胎强弓,十五力强弓非寻常护卫可用;能在高坡之上借势连发两箭、箭箭直取要害者,更不是寻常劝架护主的手段。鄂伦泰在高坡上连发冷箭,不是劝架,不是护主,是杀人。”
伦柱闻言,立刻像被火烫了似的,嘶声叫道:
“他只是护本王!”
福康安这才转眼看向他。
“护你?”
他唇边那点冷意一点点漫上眼底,眸中寒光愈见逼人。
“铄儿当时正护着安成与苏雅。你命鄂伦泰继续射杀他,在场这么多双眼睛,豫亲王府的人看见了,郑亲王府的人看见了,顺承郡王府自己的人也看见了。伦柱,你是觉得宗人府满堂宗室,都会替你做瞎子,还是觉得只要把‘护主’二字往前一顶,便能把暗箭杀人的罪过一笔抹平?”
伦柱脸色顿时一白,胸口起伏,却竟一时接不上话来。
福康安也不再同他纠缠,只又抬手,指向黑塔尸身。
“黑塔之死,我也不必避讳。是铄儿杀的。”
此言一出,堂中不少人反倒都怔了一下。
他们原以为福康安必会在黑塔这一节上略作遮掩,至少先推成“混乱之中失手误伤”,却没想到他竟当堂认下,而且认得这样平静、这样干脆。那不是失措之下的抢白,倒像是本就打定了主意,要把一切都摆到日头底下,由人来验。
克勤郡王府那位辅国公闻言,立时冷笑起来。
这人是克勤郡王府旁支里一位年长宗亲,论辈分不低,平素最是护短,看重的也正是王府体面与宗支颜面。
黑塔虽只是护卫,可毕竟死在这场局中,又偏偏挂着克勤郡王府的名头,他若不立时发难,倒显得这一支太过软弱。
“既然福康安贝子认了,那便请睿亲王记录在案。富察·景铄杀克勤郡王府护卫黑塔——”
“本贝子还没说完。”
福康安冷冷将他打断。
那辅国公脸色顿时一沉,眉间怒色更重。
福康安却连看都不多看他一眼,只继续说道:
“黑塔受恒谨暗示,趁乱对多拉尔·安成下黑手,黑虎爪直取心口。若非林苍横臂拦阻,安成当场便要重伤,甚至毙命。之后他又护着恒谨,趁乱偷袭铄儿,铄儿被逼反击,方才杀之。”
他说到此处,转头看向林苍。
“林苍,你当时可在?”
林苍站在堂下,自进宗人府后便一直神色沉沉。他是豫亲王府的人,又偏偏在驿站那一场里亲眼见了太多不该见的东西,心里本就如压巨石。此刻见福康安当堂点他,终究还是沉默片刻,上前一步,拱手道:
“在。”
裕丰脸色顿时变了。
他先前最怕的,便是林苍在堂上开口。因为别人说黑塔下手狠,他尚可推说看错了、乱中误认;可林苍若认,便等于豫亲王府自己的人亲自坐实此事,再想翻过去,便难了。
福康安看着林苍,声音依旧沉稳。
“黑塔出手,是寻常拉扯,还是直取要害?”
林苍低下头、半晌后方涩声道:
“直取要害。”
堂中顿时一静。
第204章宗藩护短掩尘愆(三)
福康安又问:
“若你不挡,多拉尔·安成如何?”
林苍闭了闭眼,那一瞬似是把驿站里那一掌一爪又重新想了一遍,良久方沉声吐出四个字:
“非死即残。”
这四个字一落,方才堂中那些低低议论,顿时便少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