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章陈府待公评(一)
《江城子·陈府待评》
残痕累累证分明,
血衣清,断弓横。
朽骨沉尘,
历历见峥嵘。
一地风霜皆案据,
存真伪,辨亏盈。
朱衙肃穆待权衡,
摒私争,守规程。
旧事铺陈,
清浊自昭明。
莫恃宗藩门第贵,
违公道,必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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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铄下意识看向福康安。
福康安神色未变,眼中也没有半点惊讶。
景铄心头顿时一沉。
“阿玛知道。”
这个念头一起,许多从前不曾细想、却始终零零碎碎藏在记忆深处的细节,便像被人一线串珠般骤然连了起来。
乌什哈达辞官入府时,府中人讳莫如深。
萨克丹布明明在军中尚有前程,却甘愿退居府中,为一名亲卫。
二人看他时,也从不像寻常护卫看主子,反倒像守什么。
那眼神里有忠。有敬。也有一种极深、极沉、极不见天日的守护。他们守的,似乎并不只是富察家的爵位。也不只是福康安的军功。
甚至不单是他这个小主子的性命。
像是透过他,看见了更久远、更隐秘、更不敢宣之于口的一段旧事。像是岁月深处,有一桩旧诺未了,有一脉旧情未断,有一层连景铄自己都尚未触到的渊源,正悄无声息地裹在这座富察府外表的显贵与荣华之下。
景铄心中念头急转,却没有在此刻追问。
因为场中战局,已到关键处。
鄂伦泰眼见久攻不下,忽然低吼一声,短刀猛地反握,整个人贴地一滚,动作快得像一头被逼入死境的恶狼,竟从萨克丹布拳架之下硬生生钻出半步,刀锋顺势斜削,直奔萨克丹布脚踝而去。
这一招极险。
若被他削中,萨克丹布立时便要失去重心。轻则拳架散乱,重则当场废去一足。院中几名富察府亲卫见状,都不由低呼了一声。
萨克丹布却像早已料到。
他脚下一错,身子不退反进,右脚重重踏下,竟直接踩向鄂伦泰握刀之手。
这一踏,又狠又准。
鄂伦泰脸色骤变,连忙缩手翻身。
可这一缩,便露了半个肩背。
萨克丹布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猛地俯身,左手如铁钳一般扣住鄂伦泰后领,五指发力,筋肉贲张,竟将那壮汉半个身子都拎得一滞。右肘随即自上而下,狠狠砸向鄂伦泰肩井。
“咔!”
一声闷响。
鄂伦泰半边身子骤然一麻,短刀脱手落地,在青石板上翻了两个滚,发出尖利刺耳的轻鸣。
可他也真个凶悍。
吃了这一记,竟还死咬着牙,不肯认输,反倒借势反撞回来,额头直顶萨克丹布面门,竟是拼着自己头破血流,也要换对方一个退步。
萨克丹布冷笑一声,脑袋一偏,避开正面,膝盖猛然上提,正顶在鄂伦泰胸口。
“砰!”
鄂伦泰整个人被这一膝顶得倒飞半步,胸腔剧震,五脏翻涌,喉头一甜,几乎当场呕出血来。
萨克丹布一步上前,半点机会不给,膝盖重重压住他脊背,左手拧住其手腕,右手扯过铁索,几下翻腕扣肘,便将人反剪锁死。那动作熟得很,显然不是第一次在战阵里这样拿人。
“放开我!”
鄂伦泰挣扎怒吼,额角青筋毕露,满面狞色,犹自不肯低头。
“我是顺承郡王府亲卫统领!”
萨克丹布压着他,粗声冷笑:
“现在不是了。”
这句话一落,满院更静。静得像一块铁,砸进了每个人心口。
伦柱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他本还指望鄂伦泰能撑住片刻,好歹替他挽回几分颜面。
谁知铁胎弓被断,短刀又被缴,堂堂顺承郡王府亲卫统领,竟被富察府一个亲卫当场按翻在地,动弹不得。
这哪里只是擒一个鄂伦泰?
这是把顺承郡王府的脸,又压到地上狠狠碾了一遍。碾得尘土飞扬,碾得半点不剩。
福康安却连看都不看伦柱。
他抬手,声音冷淡:
“顺承郡王府侍卫,缴械。”
玄甲亲卫齐声应下。
下一刻,富察府亲卫如黑潮压上。
遗孤营黑衣人也同时向前半步,刀锋如雪,齐齐一斜,封住左右退路。那些黑衣人沉默无声,只半步踏出,便像有千钧杀气一并压来,直叫人喉头发紧。
顺承郡王府侍卫本还有几人想护伦柱,可见鄂伦泰已被擒,福康安亲临,遗孤营又刀阵森严,哪里还有胆子真拼?
有人刚要拔刀,便被富察府亲卫刀背猛地砸翻在地。
更多人面面相觑。
眼神乱了、手也松了。
心里那点强撑出来的王府威风,更是散得一干二净。
片刻后,终于有人松开了手中兵刃。
“当啷。”
第一柄刀落地。
接着,第二柄,第三柄。
兵刃坠地之声此起彼伏,清脆而狼狈,像一场迟来的秋雨,一滴一滴,砸碎了顺承郡王府侍卫最后那点不肯低头的体面。
福康安又道:
“豫亲王府侍卫,缴械。”
裕丰脸色铁青。
“福康安,你敢缴本王府中侍卫的械?”
福康安甚至未看他。
“违令者,以同谋论。”
只此一句。
豫亲王府侍卫顿时僵住。
林苍已退,裕丰胆气已失,裕兴断腿昏嚎,场中再无能压阵之人。
片刻后,一名侍卫低头放刀,随后便如堤开一线,刀兵落地之声一片接一片,再也止不住。
那些黄带子、红带子见状,更是脸无人色。
方才他们还仗着宗室身份叫嚣,如今见两府侍卫都被缴械,才真正意识到,这位福贝子今日不是来讲情面的。不是来听谁诉苦,不是来陪谁周旋,更不是来给宗室子弟找台阶下的。
福康安目光扫过他们。
“今日在场者,一个不许走。”
有人颤声道:
“贝子爷,我只是随行,并未动手……”
福康安淡淡道:
“那便留着给宗人府说。”
亲卫上前,将一众宗室子弟分列看押。
有人想挣扎,刚一抬头,便见遗孤营刀锋冷冷压来,寒芒逼眼,顿时腿上一软,老老实实跪了下去。那一跪,不只是膝头落地,更像是满腔气焰一并塌了。
第203章寒章陈府待公评(二)
乌尔恭阿站在人群边缘,神情复杂。
他原本想上前说两句,替那些尚未彻底糊涂的宗室子弟求个缓颊。毕竟宗室是一家,真若闹到宗人府大案,谁脸上都不好看。可脚步刚抬,便见福康安目光扫来。
那目光并无怒意。甚至,微微点头。
“乌尔恭阿。”
乌尔恭阿连忙躬身。
“贝子爷。”
福康安道:
“今日你还能遣人报信,又几番阻拦刀兵,算你没把郑亲王府的脸丢尽。”
乌尔恭阿脸上一热,忙道:
“不敢。侄儿只是……只是不能眼看事情闹到不可收拾。”
这话说得磕绊,却也是真心。
福康安点头。
“站到一旁。稍后宗人府问话,照实说。”
乌尔恭阿张了张口,似还想劝。
可看着景铄肩头血衣,看着安成被扶入廊下的背影,又看向苏雅昏迷不醒的那扇房门,终究还是说不出“求情”二字。
因为这一地血、一院刀、一扇闭门,已把所有轻描淡写的余地都斩干净了。
他只得讪讪一礼,带着身边几名随从退到一旁。
至此,院中局势已定。
王府侍卫尽数缴械。
黄带子、红带子跪伏成片。
鄂伦泰被铁索锁住,脸颊血痕尚在,眼中凶光却终于被惊惧替代。
裕丰面色阴沉至极。
伦柱则又惊又怒,顶戴歪斜,鬓发散乱,早已不复方才高坡上指点生死的狂态。
福康安从亲卫手中接过一柄长刀。
刀锋出鞘。
寒光映着残霞,冷得如秋水凝霜,又像雪夜月下的一线冰芒,照得人面骨都发白。
他一步一步,走到鄂伦泰面前。
步子不快。却稳。也沉。
每一步落下,皆似在往人心口上叩。
鄂伦泰抬起头,喉结滚动,终于露出惧色。
方才他还凶光毕露,此刻被铁索压住手臂,脊背伏地,再看那一步步走来的福康安,才真正明白,自己方才在高坡之上一箭射出去,射中的不只是一个少年肩头,而是这位边关大将、军机重臣心头最不能触的逆鳞。
福康安俯视着他,声音沉沉:
“方才,是你要取我儿性命?”
鄂伦泰脸色发白。
他本想强撑到底,至少不能在满院人前丢尽王府亲卫统领的骨头。可那刀锋悬在眼前,寒意一点一点逼上脖颈,竟让他连舌根都有些发麻。那不是虚张声势的威吓。那是真正见过血、杀过敌、斩过将的刀。刀在这样的人手里,和在京中贵胄手里,是两回事。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也不是没杀过人。
可他从没像此刻这样,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的命悬在别人一念之间。那种寒,不是冷在皮肉,而是顺着骨缝一丝一丝往里钻。
福康安不是那些只会在京城里端架子、摆威风的贵胄。
他是沙场大将。
他说杀,便真会杀。
鄂伦泰下意识看向伦柱。
伦柱脸色骤变,厉声喝道:
“鄂伦泰!你看本王做什么?”
只这一眼,满院人便都明白了。
主仆之间,许多话不必出口,一个眼神便足够。
福康安嘴角微微一动。
像是冷笑。又像是早已料到。冷声道:
“奉命行事?”
鄂伦泰牙关一颤。终究还是低声道:
“奴才……奉郡王之命。”
伦柱脸色瞬间惨白。
“放肆!你胡说八道!”
鄂伦泰被他一吼,身子一抖。可话已经出口,便如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去。
裕丰眼皮也猛地一跳。
这一下,顺承郡王府再想把鄂伦泰单独推出去顶罪,便没那么容易了。一个“奉命”,已将主仆连成一线,谁也别想轻轻巧巧抽身而退。
福康安缓缓转头,看向伦柱。
“顺承郡王,听清了?”
伦柱又急又怒,胸口起伏不定,几乎是嘶声道:
“福康安!鄂伦泰是本王府上的奴才,便是有错,也该交宗人府、交本王府处置。你敢动他,便是私刑,便是藐视宗室!”
福康安静静看着他。
“藐视宗室?”
他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刀锋擦过瓷面。
可越轻,越叫人心惊。
随即,福康安又看向跪在脚边的鄂伦泰。
“本贝子在军中有个规矩。”
院中众人,心头皆是一紧。
福康安声音不高,却如边关寒铁,一字一字,往人骨头里砸。
“阵前暗箭伤主将亲眷者,斩。”
鄂伦泰瞳孔骤缩。
伦柱大惊失色。
“福康安!你敢!”
福康安没有回头。
刀光骤落。
干净。
利落。
狠绝。
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像战场上斩落军法。
只听一声闷响,血光飞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