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藩护短掩尘愆(一)
多拉尔·安成是谁?
多拉尔·海兰察之子。
海兰察如今虽已年老,不复当年疆场纵横之盛,可终究还是朝中实打实的军功老将,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由乾隆亲手抬起来的满洲重臣。
若他的儿子在京畿驿站被王府护卫下黑手活活打死,或打成终身残废,那这事便绝不是几句“小辈争执”“一时意气”所能遮掩得住的了。
郑亲王积哈纳身后,一位镇国公模样的老宗亲微微皱起了眉。
这人出自怡亲王一系旁支,平日极少争口舌,只重法度,不重虚名。听到“非死即残”四字后,他虽未开口,手中捻着的玉件却也停了一停,显见心中已有了思量。
福康安又看向裕丰。
“王爷方才说,你是去调停。”
裕丰脸色难看,嘴唇紧紧抿着。
福康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一句都像是锤子,缓缓敲在人心口上。
“调停到苏雅被下药昏迷?调停到安成吐血受伤?调停到裕兴、恒谨带人围堵?调停到黑塔直取安成心口?调停到伦柱命鄂伦泰暗箭射杀铄儿?”
他说一句,堂中便静一分。
裕丰的脸色,也白一分。
待说到最后一句时,别说旁人,便连坐在郑亲王积哈纳身侧那位一向不喜开口的闲散宗室辅国公,也不由得将目光往裕丰那边多看了一眼,眼中分明已有了几分不豫。
豫亲王这句“调停”,此刻落在众人耳中,实在已经轻飘得近乎可笑。
福康安看着裕丰,声音沉沉,已带上了几分沙场问罪般的压迫之意。
“若这便叫调停,那本贝子倒想问问豫亲王,何为设局,何为行凶,何为杀人?”
裕丰嘴唇动了动,喉结也滚了一下,竟一时答不上来。
王拓站在一旁,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听得心中微微一震。
他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福康安为何能在军前号令诸将,又为何能在朝堂上叫满洲勋贵都心生敬畏。
阿玛不是不会说。
也不是只会拔刀。
他只是平日里不屑与人磨嘴皮子,亦懒得将许多本该一眼分明的是非,说得太细。可真到了要说的时候,他每一句都能扎在要害上,一层层剥皮见骨,逼得人退无可退,藏无可藏。
礼亲王永恩终于彻底睁开了眼。
他没有看裕丰,也没有看伦柱,而是慢慢将目光落到了王拓身上。
“景铄。”
他忽然开口。
堂中众人都是一怔。
永恩慢慢说道:
“你方才之言,我们都听了。可今日驿站之中,你亲手杀黑塔,重伤裕兴,又令王府子弟跪伏于地。你年纪虽小,今日文会之上却已名满京城,御前得宠,连军机大臣、满汉臣公见了你,也多要高看三分。老夫倒想问你一句——”
他说到这里,眸光沉了下来。
“你今日行事,究竟是为救人,还是仗着圣眷与富察家权势,恃才凌宗?”
“恃才凌宗”四字一出,堂中气氛骤然又冷了几分。
这一句,比单问杀人更狠。
它不问证据。
它不问缘由。
它问的是心,是势,是这少年站在满堂宗室面前时,到底有没有忘了自己是谁。
只要王拓答得稍有不慎,这顶“少年得志、目无宗室”的帽子便会扣得极稳。到那时,他救苏雅也好,护安成也罢,都会被这四个字压低三分。
众人纷纷看向王拓。
裕丰眼底掠过一丝阴沉。
伦柱则更是咬着牙,几乎屏住呼吸,只等着看这少年会如何应对。
便连堂侧一位素来与礼亲王一系颇近的镇国将军,也微微抬头,显是想看王拓会不会在这一步上露怯。
一侧的定郡王绵恩,听得眉头一皱,面带不豫!
福康安刚要开口,王拓却已轻轻上前一步。
“阿玛。”
他低声唤道。
“让我来。”
福康安转眼看了他一眼。
王拓肩头仍有伤,脸色也白,可眼神却稳得很。那种稳,不是少年逞强的蛮气,也不是仗着有人撑腰的张扬,而是把前后利害都想明白之后的沉静,是明知满堂宗室皆在盯着自己,也仍知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的稳。
福康安终究没有拦。
王拓向满堂宗室行了一礼。
“不敢欺瞒睿亲王、礼亲王、郑亲王与诸位宗长。今日黑塔,是我杀的;裕兴的腿,也是我废的;恒谨伤重昏迷,也与我有关。”
他开口第一句,便把所有罪名先认了下来。
堂中不少人神色皆是一动。
连淳颖也微微抬眼,多看了他一眼。
少年先认自己的手,再说自己的理,这一步走得极险,却也极正。
至少旁人再想拿“推诿”“狡辩”二字扣他,便不那么容易了。
王拓抬起头,继续道:
“可我想问诸位一句,若今日被下药昏迷的是你们府里的女儿,被围在驿站强逼改嫁的是你们府里的寡媳,被打得吐血的是你们府里的幼子,被铁胎弓暗箭射杀的是你们府里的亲眷,你们会不会出手?”
堂中一静。
这话问得并不花哨,甚至可以说极直白,可偏偏越是这样直白,越叫人无从绕开。
因为少年问的不是富察家,也不是海兰察家,而是“若换成你们府里的人”。
王拓看向礼亲王永恩。
“礼亲王问我,是救人,还是恃才凌宗。”
顿了顿,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楚。
“那景铄也想问一句,宗室体面,是用来护妇孺的,还是用来欺妇孺的?”
永恩脸色微沉。
王拓继续说道:
“若宗室体面,是护孤女寡妇不受欺凌,是护忠臣子女不被折辱,是护京畿法度不被王府鹰犬踩在脚下,那今日我富察·景铄愿意敬它。”
王拓说到这里,眸光微抬,扫过堂上诸王诸宗。
“可若有人把宗室体面当作遮羞布,用来遮下药逼婚,遮暗箭杀人,遮议罪银买命,遮强权欺人——”
少年抬起眼来,神色不卑不亢朗声道:
“那这样的体面,恕景铄年少,不敢敬。”
堂中刹那无声。
第204章宗藩护短掩尘愆(四)
郑亲王积哈纳捻着扳指的手,微微一顿。
抬眼看了王拓片刻,又缓缓看向身后的乌尔恭阿。
乌尔恭阿低着头,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他知道,王拓这一句话,不只是问礼亲王永恩,也是在问满堂宗室,更是在问他这个今日站在驿站现场、却并未第一时间彻底站出来阻断此事的郑亲王世子。
淳颖坐在正中,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之色。
宗人府掌的是宗室规矩。
可若规矩不能护人,只能护短,那这规矩,迟早是要被御前那道真正的雷霆劈开的。
这句话落下,宗人府正堂之中,静得几乎能听见烛芯轻轻爆开的细响。
满堂宗室,冠带森森。
有人脸色难看。有人眼神闪烁。有人捻着朝珠的手微微一顿。也有人垂下眼去,仿佛没听见王拓最后那一句“不敢敬”。
少年声音不高。
可偏偏就是这不高不低、清清楚楚的几句话,将堂上那层“宗室体面”的遮羞布,生生掀开了一角。
若宗室体面是护人,那自然人人该敬。
可若宗室体面成了欺人的名头,成了下药逼婚、暗箭杀人之后的护身符,那这样的体面,便再没有人能理直气壮地拿出来压人。
礼亲王永恩的脸色终于沉了下去。
他本意是拿“恃才凌宗”四字压住王拓,让这个少年在满堂宗室面前露出怯意。少年人最怕什么?怕名声坏,怕长辈斥,怕众口铄金。
只要王拓稍有慌乱,堂中众人便可顺势将富察家的锋芒说成跋扈,将今日救人说成逞强。
谁知王拓不躲不避,竟反手将“宗室体面”四字问了回来。
这一问,问得太直。也太狠。
永恩捻着朝珠,冷冷道:
“好一个不敢敬。”
他抬眼看向福康安,又看向王拓。
“富察家的孩子,果然好胆量。老夫活了这把年纪,倒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敢在宗人府堂上,说自己不敢敬宗室体面。”
王拓拱手,神色并不见变,不卑不亢的接声道:
“礼亲王误会了。景铄敬的是护国安民的宗室,敬的是为大清流血出力的王爷贝勒,敬的是守祖宗家法、护妇孺安危的长辈。”
微微一顿,目光扫过裕丰与伦柱,语气轻蔑的接着道:
“景铄不敬的,是拿祖宗体面欺孤女寡妇的人。”
这话一出,伦柱顿时勃然变色。
“富察·景铄!你放肆!”
王拓看向他,眼神极平,嘴角的蔑笑,却不加遮掩的回道:
“顺承郡王方才在驿站,说议罪银可买命时,是否也觉得自己放肆?”
伦柱喉头一堵。
“你——”
可这一声“你”之后,竟再说不出下文来。因为只要再往下说,便等于把驿站那一句自己亲口说出的狂言,又重新翻到众人眼前。
王拓没有再看他,转而望向淳颖。
“睿亲王,今日景铄在堂上认杀黑塔,认伤裕兴,认与恒谨冲突,皆因这些事确是景铄亲手所为。可景铄也请宗人府记明白:若无苏雅姐姐被下药在先,若无安成被围殴吐血在先,若无黑塔下黑手取命在先,若无鄂伦泰暗箭射杀在先,景铄不会动这一拳一剑。”
他说到此处,少年声音愈发沉了下来,言辞凿凿的说道:
“救人而伤凶,景铄认。可若要把凶徒说成苦主,把受害之人说成跋扈,景铄不认。”
满堂又是一静。
定郡王绵恩听到这里,原本压在胸口那股闷火终于稍稍缓了几分。他看着王拓的背影,心中既心疼,又暗暗点头。
这孩子今日虽怒,却没有被怒意冲昏头。他先认自己动手,再问对方缘由;先把责任担住,再把是非剖开。如此一来,旁人便不能说他推诿,也不能轻易拿“少年狡辩”四字来压他。
郑亲王积哈纳眼底,也掠过一丝难得的赞许。
他原先只知乌尔恭阿与王拓私交不坏,今日又遣人报信,多少还有几分担心,自家这一支会不会被卷进富察家与礼亲王、顺承郡王之间的深水之中。
可此刻看王拓堂上应对,方觉这个孩子并非只是靠圣眷与才名压人。
他有胆。
也有理。
有锋芒。
也有分寸。
这样的少年,若日后当真能一路长成,未必不是宗室之外一根真正可借的栋梁。
可堂中并非人人都这样想。
克勤郡王府那位辅国公冷哼一声,道:
“好一番伶牙俐齿。你说救人便是救人,你说黑塔取命便是取命。可如今黑塔死了,鄂伦泰也死了。死人不会说话,自然任你们富察家父子往他们身上安罪名。”
这位辅国公姓爱新觉罗,名讷苏,出自克勤郡王府旁支,克勤郡王雅朗阿身子骨速来羸弱,今日犯了病气,特让讷苏前来问罪。
这个讷苏平生最重的便是宗支颜面,也最恼外姓勋贵在宗室堂上占尽道理。此刻他冷声发难,倒也不全是替黑塔叫屈,更是替克勤郡王府这一支的脸面撑一口气。
王拓看向他。
“黑塔是否下黑手,林苍方才已作证。鄂伦泰是否暗箭射我,断弓和我肩上伤口俱在。若辅国公觉得这些还不够,驿站中尚有豫亲王府、顺承郡王府、郑亲王府诸多侍卫在场,亦有驿卒、门役、随从可问,大可一一传问。”
讷苏脸色顿时一僵。
他当然不愿意真的一一传问。
因为传问下去,黑塔的事未必翻得过来,反倒极可能把恒谨暗中挑唆、借刀杀人的痕迹越问越清,越问越明,到最后连克勤郡王府也一并沾上一层脏泥。
礼亲王永恩却并不接这话,只慢慢开口道:
“证人证物,自然都要问。可今日还有一桩事,怕是比黑塔、鄂伦泰更要紧。”
他说着,目光终于转向福康安。
“驿站外忽然出现的那些黑衣人,又是怎么回事?”
堂中气氛骤然一变。
裕丰眼神微动。
伦柱更像是猛然抓住了另一根救命绳索,立刻嘶声叫道:
“不错!就是那些黑衣人!诸位王爷,今日若非那些黑衣死士突然现身,刀弩齐备,围住我等,福康安父子岂能这般猖狂?!”
他越说越急,方才被王拓压下去的气焰,竟又借着这一桩事窜了上来。
“那些人不穿朝廷号衣,不是八旗兵,不是步军统领衙门的人,也不是宗人府护军。他们人人蒙身黑衣,进退如一,刀锋向外,分明就是私兵死士!富察·景铄小小年纪,身边竟伏着这样一支人马,今日能围王府侍卫,明日是不是就能围宗室王府?后日是不是就能围京城衙门?!”
这几句话一出,堂中不少宗室脸色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