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言直诘冠缨尊(一)
伦柱心里当然清楚,一旦黑衣护卫这件事不能当堂压死福康安父子,接下来满堂人要追着问的,便只剩下鄂伦泰暗箭杀人这一桩。
而鄂伦泰,偏偏死前说了那一句——奉郡王之命。
那一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死死钉在伦柱心口,拔也拔不出来,按也按不下去。越想回避,便越像有火在里头烧。
淳颖坐在案后,脸色沉凝,声音冷得像覆了一层霜。
“伦柱,本王再问你一遍。鄂伦泰在驿站高坡,以铁胎硬弓暗射富察景铄,是否奉你之命?”
满堂目光齐齐落在伦柱身上。
伦柱跪在堂下,只觉额角冷汗一层层往外渗,顺着鬓边直往下淌。嘴唇几次张合,却始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承认?
那便是他命人暗箭射杀福康安之子。
不承认?
鄂伦泰死前那句话,满院亲卫、王府侍卫、乌尔恭阿、林苍皆已听见;再加上他先前在驿站当众叫嚣,众人又不是聋子瞎子,岂能任由他抵赖?
伦柱咬紧牙关,眼神乱飘,忽然像抓住什么似的,猛地抬头嘶声道:
“本王当时只是叫鄂伦泰护驾!富察·景铄带着那群黑衣人围逼恒谨世子,本王见性命攸关,叫府中亲卫护主,难道也有错?!”
王拓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光。
这话,倒比方才聪明了一些。
伦柱不敢认“射杀”,便硬生生改成了“护驾”。只要把自己说成是救助被围逼的世子,鄂伦泰那两箭便多少能有几分可辩的余地。若再配合先前“黑衣死士”那层说法,说不定真能在某些宗亲心里留下一线模糊。
可福康安显然不会给他这个余地。
福康安向前一步,声音冷淡得几乎不见起伏。
“护主,需要连发两箭?”
伦柱脸色顿时一僵。
福康安继续说道:
“第一箭射向铄儿心口,第二箭锁他咽喉。若不是本贝子赶到,只怕还有第三箭、第四箭吧。顺承郡王,你口中的护主,莫非是护到非杀我儿不可?”
伦柱被逼得退无可退,猛地抬头喊道:
“当时场面混乱!谁知道鄂伦泰瞄的是哪里?他是奴才,奴才护主心切,一时失手,又与本王何干?!”
此言一出,堂中不少人都皱起了眉。
鄂伦泰活着时,伦柱口口声声说他是王府亲卫统领,是顺承郡王府的人,福康安杀不得。
如今问到罪责,他却又成了“奴才一时失手”,与郡王无干。
便是那些原本还有心偏帮顺承郡王府的人,听见这番话,也难免觉得难看。
郑亲王积哈纳轻轻摇了摇头。
乌尔恭阿站在他身后,脸上也不由露出几分鄙薄之色。
王府用人时,便是家声体面;轮到担责时,便推成奴才失手。这等嘴脸,放在宗人府堂上,实在太薄,太凉了些。
王拓忽然开口:
“顺承郡王这话,景铄听着倒有些耳熟。”
伦柱猛地看向他。
王拓不疾不徐道:
“方才在驿站,王爷说议罪银可买命时,也是这般理直气壮。如今鄂伦泰死了,又说奴才一时失手,与王爷无干。”
他说着,缓缓抬起眼来,目光清亮得近乎逼人。
“照王爷这说法,王府要用人时,奴才便是王府体面;王府要脱罪时,奴才便只是奴才。生死荣辱,全凭王爷一句话。”
堂中顿时又静了一静。
这话不只是在刺伦柱,也是在刺许多王府旧日用人的习气。拿人时要人拼命,出事时便立刻翻脸推责,这种事各家不是没有,只是从无人敢这样明明白白在宗人府堂上挑开来说。
伦柱脸色青白交加,怒声道:
“富察·景铄,你少在这里颠倒黑白!”
王拓神色平淡,不温不火的顶了一句道:
“景铄只是在替鄂伦泰问一句。他为你射箭时,是不是以为顺承郡王府会保他?”
伦柱顿时一滞。
福康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
王拓这一句话,比直接骂伦柱无耻更狠。鄂伦泰已死,死无对证,可偏偏正因为他死了,反倒成了最沉默也最沉重的证据。
伦柱若承认自己护他,便逃不开指使杀人的嫌疑;若推说是奴才失手,便等于把王府薄凉无情这四个字,当着满堂宗室的面亲自写在了脸上。
无论怎么走,都是死结。
礼亲王永恩终于又开了口,面带冷笑,不屑的轻声道:
“景铄好口才,可宗人府问案,终究不能只凭口舌。”
他说着,看了眼淳颖后接着道:
“鄂伦泰已死,临死前所言,也未必不能是惊惧之下胡乱攀扯。若只凭一句‘奉命行事’,便坐实伦柱指使杀人,未免太草率了些。”
伦柱闻言,顿时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连声道:
“正是!正是!鄂伦泰定是怕死,胡乱攀咬本王!”
福康安冷冷看了永恩一眼,冷声接话道:
“礼亲王的意思,是鄂伦泰暗箭杀人可以慢慢查,苏雅被下药可以慢慢查,安成被打可以慢慢查,黑塔下黑手可以慢慢查,唯独本贝子斩鄂伦泰这一刀,倒要先问罪?”
永恩面色不变,直接目视福康安,不疾不徐的轻声道:
“老夫的意思,是凡事皆要依规矩。”
福康安淡淡地重复了一句:
“规矩?”
说着,他抬手指向王拓那件血衣,厉声喝道:
“我儿血衣在此。”
又指向断弓。
“凶器在此。”
再指向林苍、乌尔恭阿等人。
“人证在此。”
旋即目光缓缓扫过裕丰、伦柱、克勤郡王府那位辅国公,以及一众神色各异的宗室。
“苏雅昏迷未醒,安成吐血受伤,裕兴、恒谨、黑塔、鄂伦泰,一桩桩一件件皆在眼前。礼亲王不先问谁下的药,不先问谁围的人,不先问谁出的杀招,不先问谁放的冷箭,开口便问本贝子眼中有没有宗室体面。”
福康安的声音越发沉稳,却也越发压人朗声质问道:
“本贝子倒想请教礼亲王,宗室体面,是否大过人命?”
永恩脸色终于沉了下来,语气狠厉道:
“福康安,你这是在质问本王?”
福康安不避不让,硬硬的顶了句。
“若王爷要拿体面压人命,本贝子便是质问,又如何?”
第205章铮言直诘冠缨尊(四)
满堂骤然一静。
这话太重。重得连淳颖都不由皱了皱眉。
可在座众人心里其实都明白,福康安今日从驿站一路杀到宗人府,是压着怎样一口怒火进来的。他可以给淳颖面子,可以听绵恩劝阻,不在驿站再动那第二刀,却绝不会任由这些老宗室把下药逼婚、暗箭杀人这一桩桩血事,用“体面”“规矩”四个字轻轻抹过去。
礼亲王永恩手中朝珠一顿。缓缓抬起眼来,声音比先前更冷了三分,先冷笑几声,接着说道:
“好,好一个福康安。你富察家如今真是不同了。父子二人,一个在驿站杀人,一个在宗人府质问亲王。仗着皇上宠信,仗着军功圣眷,便将宗室长辈都不放在眼里。”
永恩这话一落,堂中不少宗室神色果然又变了。
来了。
王拓心中微微一动。
礼亲王永恩终于不再只绕着证据与案情打转,而是将真正的刀锋,转向了“圣眷”二字。
这才是最深的一根暗刺。
他们不敢说乾隆偏宠福康安,不敢说乾隆重用外臣压宗室,更不敢明言吉林屯垦、台湾军垦、收拢旧利这些政事,本就是皇上在背后推着走。于是他们便只能说:富察家仗着圣眷。
明面上是在骂福康安父子跋扈。
可暗地里,其实是在说乾隆偏心。
裕丰显然也听懂了这层意思,立刻沉声接道:
“礼亲王所言,并非无因。瑶林这些年军功赫赫,本王也一向敬重。可越是圣眷隆重,越该谨慎自持。今日你在驿站斩人,明日若在王府门前斩人,又该如何?今日私兵围王府,明日若围宗人府,又该如何?”
克勤郡王府那位辅国公也跟着沉声道:
“富察家若只因自家孩子受伤,便可动刀杀人,旁人府中子弟受伤,又该找谁讨公道?若都照此例,各府还要不要规矩,还要不要王法了?”
伦柱听到这里,胆气也像是又回来了几分,咬牙恨声道:
“说到底,不过是皇上平日太纵着你们父子,才叫你们这般无法无天!”
此话一出,堂中空气骤然凝固。
淳颖脸色一变。
绵恩猛地转头。
裕丰更是在一瞬间便后悔,方才没能及时按住伦柱的嘴。
便连礼亲王永恩,眸光也轻轻闪了一下,却并未立刻出声斥责。
王拓心头也是一沉。
伦柱这句话,终究还是把所有人心里不敢明说的东西,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皇上太纵着你们父子。
这话若往轻了说,是怨福康安父子恃宠而骄。
可若往重了说,便是在怨乾隆用人失衡,偏宠外臣,纵得富察家压过宗室。
这一步,已经不是寻常口舌之争了。
这是把刀,开始往御前递了。
福康安脸上没有怒意,反倒忽然冷冷笑了一声。
“好。”
他看着伦柱,声音不高,却冷得刺骨,目光愈发阴鸷质问道:
“这句话,你稍后若入宫,务必当着皇上的面,再原原本本说一遍。”
伦柱脸色骤然一白,嘴唇立时便抖了起来。
“本王……本王不是那个意思……”
定郡王绵恩,早就听得不耐重重的哼了声,大声喝道:
“尔敢妄议圣躬!”
伦柱张了张嘴,喉头滚了几滚,竟嗫嚅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淳颖闻言,脸色骤然一沉,抬手便重重拍在案上,厉声喝道:
“伦柱,慎言!”
可已经晚了。
话既出口,满堂皆闻,便再不是一声“慎言”所能收回的了。
王拓微微抬眼,看向堂中众人,只见有几位年长宗室已然垂下眼去,不愿与人目光相接;有人端起茶盏,借喝茶掩住脸上神色;有人脸色微微发白,连捻朝珠的手都停了一停;还有人眼底竟闪过一丝被戳中心事之后来不及遮掩的难堪。
原来如此。王拓心中忽然彻底明白了。
今日这一场宗人府问案,从来不只是苏雅被下药,不只是安成被打伤吐血,也不只是他肩头挨的这一箭。
它看似是一桩驿站风波,一场宗室子弟荒唐行事闹出来的血案,可真正翻到深处,牵动的却是宗室这些年一点一点积下来的不满。
不满富察家愈发显赫。
不满福康安权柄日重。
不满王拓年纪轻轻便屡得御前青睐。
更不满乾隆借着新政、军务、屯垦、田土,一寸一寸地收紧他们手中那些原本早已习以为常的旧利。
可他们不敢怨皇上。
于是那些不敢见天日的怨,便只能转而落在福康安父子身上。
王拓想到这里,肩头伤处忽然又隐隐疼了疼,像是有人用指尖在旧伤里轻轻一按,叫他从那层骤然明白的冷意里更清醒了几分。他却没有伸手去碰,只是静静站着,任那丝疼意顺着肩骨往心里走,眼神反倒一点一点沉静下来。
礼亲王永恩自然也知道,伦柱方才那一句已是失言。
他微微皱了皱眉,终于缓缓开口,替这一句危险话头往回补了一层缓声道:
“伦柱年少气盛,惊惧之下口不择言,这一层倒也不必句句深究。只是今日之事,确实不能只由富察家一家说了算。既然牵涉诸王府,又牵涉所谓密旨护卫,那便不如一并入宫奏明,请皇上圣裁。”
这话一出,堂中许多人心里顿时都明白了。
宗人府堂上,已经问不下去了。
富察家这边,拿着苏雅被下药、安成被打伤、血衣、断弓、林苍证词、乌尔恭阿目击,一层一层压得王府暗箭、下药、围堵之罪无可轻轻翻过。
宗室这边,则死死抓着鄂伦泰被斩、黑塔身死、遗孤营现身不放,拼命要将事情重新扯回“富察家跋扈、私兵围宗室”的说法上去。
双方都拿得出能伤人的刀。
也都伤不到对方的根。
谁也无法在宗人府里彻底压死谁。
到了最后,便只剩下一个地方还能裁断——
御前。
淳颖沉默了片刻,显然也在心中权衡。
正堂里烛火摇曳,照得每个人的脸色都忽明忽暗。
裕丰低头不语,像是在飞快盘算待会儿入宫之后该如何进退;伦柱膝骨发冷,连指尖都不自觉发僵;克勤郡王府那位辅国公面沉如水,眉心压着一股不甘;礼亲王永恩半阖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只是朝珠转动得比先前更慢了几分。
郑亲王积哈纳忽然转头,看向身后的乌尔恭阿。
“乌尔恭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