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亭寒影逼红妆(一)
直到连最后一缕马蹄扬起的烟尘都被暮春的热风卷散,官道尽头只剩下空荡荡的青石板路,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安成,少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肯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脆弱。
苏雅忍不住轻笑一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安成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嘟囔着说道:
“都怪大哥,走的时候也不说慢些,扬起的尘土都迷了我的眼睛。”
苏雅也不点破他的小小心思,只是柔声说道:
“好了,我们回去吧。”
说罢便抬手扶着杏儿的胳膊,转身就要登上马车。
“苏雅!等一下!”
一个尖利的女声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傲慢。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不远处停着一辆半旧的青布马车,觉罗府主母瓜尔佳氏正扶着丫鬟的手站在车边,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神情。
觉罗府如今早已风光不再,府中家道中落日渐萧条,最有本事、本可撑起门庭的长子偏偏不得瓜尔佳氏待见,壮年早逝,偌大府邸只剩一个不成器的次子图哈査撑不起台面。
瓜尔佳氏一心只想为不成材的小儿子攀附权贵高枝,偏偏礼亲王府昭梿世子还是她的亲外甥,有这层姻亲关系在,她更是铁了心要把苏雅推入昭梿府做侧福晋,借苏雅的容貌才情与家世,借着姻亲裙带把觉罗府再抬起来。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她早已不顾体面、不顾情理,打定主意铤而走险,设局下药、强做媒妁,也要把这门亲事生米煮成熟饭。
她身旁站着的正是觉罗府的二公子图哈査,一双眼睛色眯眯地黏在苏雅身上,从她纤细窈窕的身姿曲线扫过,满眼皆是毫不遮掩的贪念与邪思,暗暗打量着她身段凹凸有致、风姿绰约,心底龌龊念头翻涌不止。
他嘴角挂着轻佻淫邪的笑意,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性子懦弱无能又好色贪色,凡事都要靠母亲拿主意撑腰,自身半点担当也无。
第191章驿亭寒影逼红妆(三)
苏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还是上前一步,按着满洲的规矩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
“儿媳见过婆母。”
安成满脸的不情愿,确实苏雅悄悄的横了他一眼,职等也跟着草草拱了拱手,闷声喊了一句:
“觉罗伯母。”
瓜尔佳氏上下打量了苏雅一番,故作惊讶地说道:
“哎呀,真是巧了,我带着图哈査去城外上香,没想到竟在这里遇上了。一旁就是官道驿站,正好走得乏了,不如咱们一同进去喝杯茶水,歇歇脚再走?”
苏雅心中本就不愿与她多做纠缠,刚要开口推辞,瓜尔佳氏却已经抢先一步,语气带着几分苛责说道:
“怎么?这才刚搬出觉罗府几天,不认我这个婆母了?不过是喝杯茶水的功夫,难道还能吃了你不成?”
图哈査也在一旁嬉皮笑脸地凑上前,言语刻意轻佻,带着几分市井无赖的轻浮腔调,一味搭讪撩拨,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猥琐觊觎。
“嫂子,多日不见,气色看着不错呀!家里人可都身为想念啊!”
苏雅淡淡地“嗯”了一声,淡淡的回了声,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靠近,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嫌恶,没有再多说什么。
杏儿在一旁气得脸色发白,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快嵌进肉里,刚要开口理论,苏雅却轻轻摆了摆手,拦住了她。
她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兄长刚刚离京,父亲年事已高,若是再因为这点小事闹起来,又要给义父福康安添麻烦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且看她今日究竟要兜售什么说辞。
“既然婆母相邀,那儿媳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念及此,苏雅平静地说道。
瓜尔佳氏脸上立刻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连忙引着众人往驿站走去。
十余名身着劲装的亲卫紧随其后。
这一队索伦亲卫皆是出身黑龙江白山黑水之间的索伦部,自幼猎虎搏熊、弓马冠绝八旗,个个身经百战,随海兰察南征北讨平定叛乱,身上沉淀着沙场浴血的凛冽煞气,性情沉冷寡言、忠诚死士,眼锐如鹰、出手狠绝,最擅护院守御、近身搏杀,行事只认主子号令,从不逾矩分毫;
福康安亲卫营的护卫更是从百万八旗中层层遴选的百战精锐,个个跟着福康安出生入死,只听福康安一人号令,悍不畏死,护主心切,寻常数十人近不得身。两拨人个个腰背挺直如枪,手掌始终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之处,连驿站门口的闲杂人等都下意识往后退让,不敢直视锋芒,更是不敢随意喧哗造次。
一行人在驿站门口驻足,亲卫即刻分散站位,把守住驿站前后各个出入口要道,周身浑然散发出久经沙场沉淀下来的肃杀杀伐之气,将原本喧闹纷乱的驿站瞬间压得沉静下来,连檐角风吹铃动的声响都听得格外清晰。
几人走进驿站的雅间,瓜尔佳氏挥了挥手,让随行的丫鬟下去沏茶。不多时,丫鬟便端着四杯热茶走了进来,分别放在了苏雅、瓜尔佳氏、安成和图哈査的面前。
茶盏刚一放下,茶水中便隐着一丝极淡的异香,混在茶叶本身的清芬里,若不细嗅根本无从分辨。
苏雅毫无防备之心,只当是寻常待客茶水,碍于长辈在场情面难却,便只是象征性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小口,浅尝即止,并未多饮分毫。
瓜尔佳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开口说道:
“苏雅啊,我知道,前阵子府里有些误会,闹得你心里不痛快,搬去了福爵爷府上。可富克精额毕竟才走了没多久,你还在孝期,总住在外人府上,传出去终究有碍名声,旁人少不得背后议论我们觉罗府苛待寡媳。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府安居?”
安成一听这话,立刻放下了手里的茶盏,大声说道:
“我姐姐已经被福爵爷收为义女了,住在义父府上天经地义,有什么不好听的!倒是你们觉罗府,日日盘算着逼我姐姐改嫁,传出去才惹人耻笑!”
瓜尔佳氏冷哼一声,斜睨了安成一眼,尖酸地说道:
“这里有你一个小孩子插嘴的份?长辈叙话,轮得到你置喙?果然是少了管束,不知礼数,跟你姐姐一般,不知好歹!”
图哈査在一旁嘿嘿讪笑,搓着手凑上来,眯着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苏雅,言语轻佻地附和道:
“就是就是,安成小弟弟,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你姐姐一个寡妇家,正值妙龄,还是早点找个依靠才是正理。再说了,我可是你姐夫的亲弟弟,将来还能亏待了你不成?”
他说着,眼神黏在苏雅的脖颈和手腕上不肯挪开,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骨子里的懦弱怕事全被色欲盖了过去,肆意唐突,全无半点礼数与世家子弟的体面。
苏雅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瓷壁,眼神清冷沉静地看着他们,默然不语,周身气息也随之冷了几分。
瓜尔佳氏见她不吭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重重磕在桌上,又接着假意劝诱道:
“苏雅啊,不是我说你,你一个年轻轻的寡妇,守着空院子多孤苦?咱们满人向来有兄终弟及的老规矩,你丈夫没了,图哈査是他亲弟弟,人品家世都是顶好的,你嫁给他,既不用离开觉罗府,也能有个依靠,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她顿了顿,刻意抬高了声音:
“再说了,咱们觉罗府如今虽然不比从前,可也是正经的宗室觉罗,总比你寄人篱下,看富察家的脸色强吧?图哈査是我亲生的儿子,将来这府里的家产,还不都是你们的?你嫁过去之后,只要盯紧了他,别让他整日在外头鬼混,他总能慢慢上进的。”
她嘴上说着为苏雅着想,实则步步紧逼,一心只想把苏雅捆进自家算计好的婚事里,借苏雅的家世容貌攀附高枝、稳住府中日渐衰败的根基。
第191章驿亭寒影逼红妆(四)
图哈査连忙跟着点头,搓着手嘿嘿笑道:“是啊是啊嫂子,我肯定会好好待你和多拉尔家的!以后家里的事都听你的,银子也都归你管!再说了,嫂子你长得这么好看,守寡多可惜啊,白白浪费了这副好模样。”
他说着,还故意挺了挺胸膛,装作一副男子汉的样子,可眼神里的猥琐却藏不住。
苏雅闻言,终于抬眼看向她,眼神冷得像冰,一字一句地说道:
“什么兄终弟及的混账规矩!如今是乾隆五十三年,圣天子在位,讲的是三纲五常,礼义廉耻!丈夫尸骨未寒,你就逼着寡媳改嫁小叔子,你还有半点廉耻之心吗?还有半点世家主母的体面吗?”
安成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拍桌子就要起身争辩,却被苏雅悄悄按住了手背。
苏雅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暂且隐忍,不必当场撕破脸面。
随即她抬起眼,目光清冷淡然地看着瓜尔佳氏,从容回话道:“多谢婆母好意。孝期之内,再谈婚嫁之事,既是对亡夫不敬,也坏了觉罗府的门风。等孝期一过,我便会离开觉罗府,从此与觉罗府一刀两断、再无瓜葛,也不会再拖累府中。”
瓜尔佳氏被苏雅怼得脸色一僵,随即又换上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摆了摆手说道:
“也罢也罢,我也知道我家图哈査这孩子不成器,平日里游手好闲,你瞧不上他也是应该的。我也不逼你了,省得落个逼寡媳改嫁的恶名。”
她假意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又换了一副和颜悦色的嘴脸,凑近苏雅低声说道:
“不过我倒是真替你谋了个天大的好前程,我那亲外甥,礼亲王府的昭梿世子,你总知道吧?那可是咱们大清八大铁帽子王的嫡长世子,将来是要承袭王爵的!人家看上你了,特意托我来跟你说合,愿意娶你做侧福晋。”
她故意压低了声音,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实则声音大得整个屋子都能听见:
“你想想,侧福晋啊,那可是正经的主子身份,比你现在守着个空寡强百倍!到时候你一步登天,安成也能跟着沾光,将来谋个一等侍卫的差事,光宗耀祖,这不是天大的福气吗?我这可是拼着老脸,才给你求来的这门好亲事。等你将来进了礼亲王府的门,得了世子的宠爱,生下一儿半女,可别忘了婆母今日给你引荐的这份恩情。”
她句句都是为自己私心盘算,全然不顾苏雅的意愿与名节,只想着借着这门亲事,攀上礼亲王府的高枝。
“住口!”
苏雅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俏脸气得涨红,眼中怒火翻涌,声音微微发颤,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瓜尔佳氏!你住口!富克精额刚走不到半年,灵位还在府中供着,你就日日盘算着逼我改嫁!明明咱们满人素来不讲究那些汉人的繁文缛节,偏偏我嫁过来之后,你就看不上我那战死沙场的丈夫,日日逼着我在你跟前立规矩,天不亮就要起来请安,一站就是两个时辰,连口水都喝不上,到了晚上脚肿得连鞋都穿不上!这些我都忍了,只想着守着丈夫的灵位,尽完为人妻的本分!可你如今竟然为了攀附权贵,要把我当做筹码,卖给昭梿做侧福晋!”
她伸手指着瓜尔佳氏的鼻子,厉声痛斥道:
“你还有半点人情道义吗?还有半点世家主母的体面吗?觉罗府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你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连寡媳的名节都可以出卖!你到天下去问问,哪有你这样做婆母的?孝期未满就逼着儿媳妇改嫁,就为了自己家攀高枝把儿媳妇往火坑里推!我父亲一生为国征战,你就敢这样欺辱他的女儿,你就不怕他找你觉罗府算账吗!你就不怕死后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吗!”
瓜尔佳氏被怼得恼羞成怒,猛地站起身,指着苏雅破口大骂:
“你个不知好歹的小贱人!我好心替你谋划前程,你竟然敢这么跟我说话!我告诉你,今天这事由不得你!你要是敢不答应,我就去宗人府告你不孝不贞,告你私通外男!我还要去朝堂上参福康安一本,说他纵容义女败坏门风,勾搭宗室子弟!”
她叉着腰,撒泼打滚一般喊道:
“我看他福康安能护你一时,还能护你一世!等圣上知道了他纵容义女不守妇道,看他还怎么在朝堂上立足!到时候别说你,就连福康安和海兰察,都得跟着你一起倒霉!”
苏雅心寒至极,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老妇人,只觉得无比恶心。她深吸一口气,冷声回绝道:
“你尽管去告!我苏雅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你污蔑!宁肯孤老一生,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也绝不会屈从你这般龌龊算计!从今日起,我与觉罗府恩断义绝,再也不踏入你觉罗府半步!杏儿!我们走!”
她说着,转身便要带着安成和杏儿离开驿站,再也不想多看这对母子一眼。
“好你个多拉尔·苏雅!你给我站住!”
瓜尔佳氏尖利喝止,几步冲上前拦住她的去路,恶狠狠地说道:
“你要是敢走,我就把你的嫁妆全部扣下!让你空着手出门,看你怎么回多拉尔府!我告诉你,这觉罗府的东西,一根针你都别想带走!”
“你尽管扣!”
苏雅头也不回,底气凛然地说道:
“我的嫁妆是我母亲留给我的私产,有内务府的文书和顺天府的印鉴为证,你敢动一下试试!今日之事,咱们公堂之上见分晓,看世人究竟是笑话我苏雅不守妇道,还是笑话你觉罗府为了攀附权贵,追着寡媳逼婚!”
就在她话音落下、转身欲走的刹那,先前那杯被她浅浅抿过的茶水药性终于顺着翻涌的气血彻底发作。
苏雅只觉骤然天旋地转,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的景物瞬间扭曲模糊。她猛地顿住脚步,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桌上那只还剩半盏残茶的瓷杯,眼中迸发出滔天的怒火,伸手指着瓜尔佳氏,声音因愤怒和眩晕而剧烈颤抖:
“你……你敢在茶里下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