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亭寒影逼红妆(一)
《江城子?驿亭逼红妆》
驿亭深院锁春寒。
珠帘卷,茗香残。
巧言诱骗,步步紧相缠。
欲把红颜为筹码,
攀贵胄,觅高官。
玉骨冰心岂肯弯。
斥奸邪,裂衣冠。
恩断义绝,从此两无关。
宁守孤灯终此世,
不逐水,不随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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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雅言至此处,已是袖帕掩唇不能再言。
杏儿连忙递上干净的帕子,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凑在其耳边小声道:
“姑娘别哭,大爷见了心里也难受。风大,仔细吹了眼睛。”
苏雅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接着说道:
“多拉尔家的功名,早已够光耀门楣了。兄长不必再拼命厮杀,只要能平平安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安禄看着妹妹凄苦的神色,心中也是一阵酸涩,想着自家妹妹正值青春年华,却已寡居。
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苏雅的肩膀,沉声道:
“妹妹放心,为兄都知道。咱们多拉尔氏世代忠良,功名只向马上取,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分。但我也绝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定不负父亲的养育之恩,也不负妹妹的牵挂。”
苏雅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素色的衣裙上,晕开点点湿痕。她咬着唇,轻声道:
“兄长怎么说这般不吉利的话……”
安禄见妹妹哭了,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挠了挠头,讪笑着宽慰道:
“是为兄说错话了,该打该打。你看,父亲和师傅福爵爷特意挑了二十名最精锐的亲卫跟着我,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哪里就用得着我亲自上阵厮杀?小妹莫哭,给兄长笑一个,不然为兄走得也不安心。”
苏雅闻言,连忙用帕子擦干净脸上的泪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只是那笑容带着浓浓的苦涩,看得安禄心中更是心疼。
苏雅转过身,对着立在一旁的亲卫统领博尔奔察郑重福身,朗声道:
“博尔统领,我家兄长就拜托给各位了。一路上还望各位多多照拂,务必护着大爷平安归来。家中诸事有我打理,各位不必挂念。若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女眷之事,只管派人送信给我,我定当为各位撑腰。”
博尔奔察连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其余亲卫也纷纷在马上拱手,齐声喝道:
“我等定不负大姑奶奶所托!誓死保护大爷周全!”
满族人最重姑奶奶,即便是出了嫁的女儿,在娘家的亲卫面前,依旧是尊贵无比的大姑奶奶。
苏雅对着众人微微颔首,伸手扶起博尔奔察。
博尔奔察起身又补充道:
“大姑奶奶但请放心,属下已经安排了八个兄弟跟着二公子,寸步不离护着他的安全。”
一旁的安成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趁着众人说话的功夫,一掀车帘,直接从车厢里蹦了出来,站在车辕上跺着脚,大声嚷嚷道:
“兄长!兄长!我也要跟你一起去!我武艺学得可好了,能帮你打仗,还能照顾你!你们偏不许我去,真是气死我了!”
苏雅又气又笑,伸手一把将他从车辕上拽了下来,素指轻轻点了点其的额头,嗔道:
“你这孩子,越发没规矩了!真要带你去了,怕是兄长还得分出心神来照顾你,反倒添乱。还敢说自己能照顾兄长,真是大言不惭。”
安成被姐姐训得耷拉着脑袋,却还是不甘心地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安禄,晃着他的胳膊央求道:
“兄长,你就带我去吧!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我还能帮你牵马、擦刀!求你了兄长!”
安禄被他晃得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沉声道:
“安成乖,听话。阿玛年事已高,家里需要有人照顾。铄哥儿已经渐渐挑起了富察家的门户,你也要学着懂事,多跟铄哥儿往来,跟他学些本事,将来好撑起咱们多拉尔家。为兄不在家的日子,你要多孝顺阿玛,不要惹他生气,也不要让你姐姐操心,知道吗?”
他顿了顿,看着安成不服气的小脸,认真地说道:
“你的资质和心性,都远胜为兄。只要你肯用心,将来的成就,必定在为兄之上。莫要只顾着贪玩,辜负了阿玛和你姐姐的期望。”
安成垮着小脸,嘟囔着说道:
“知道了,知道了,兄长每次都这么说。”
苏雅看着兄弟俩斗嘴的模样,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春日里骤然绽放的桃花,瞬间驱散了她眉宇间的愁苦与凄楚,连漫天飞舞的杨花,都仿佛因她这一笑而变得温柔起来。原本有些沉重的离别气氛,也因此轻松了不少。
说笑间,苏雅神色一正,看着安禄认真地说道:
“兄长此次出京,不比往日在陆地作战。若是军中需要熟悉水性的家将或是懂得咱们家传武艺的人手,只管写信回来,我立刻让父亲挑选人手送过去。”
安禄闻言,神色也郑重起来,点了点头道:
“妹妹说的是,为兄也想到了这一点。此事我已经和阿玛和师傅商议过了,二老自有安排。咱们满人子弟,哪个不是抱着《三国演义》长大的?我自然也读过,知道曹操赤壁之战因不善水战而大败的教训,绝不会重蹈覆辙。况且为兄自小跟着阿玛读《孙子兵法》《吴子兵法》,也研读过戚少保的《纪效新书》,深知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的道理,为兄自当虚心求教,善于用人,绝不会恃勇逞强,妹妹尽管放心。”
苏雅见他说得恳切,心中的牵挂稍稍放下了一些。
就在这时,安禄抬头看了看天色,从怀中掏出一块福康安前几日刚赠给他的西洋怀表,“啪”的一声打开银质的表盖,看了一眼指针,笑着说道:
“咱们这位和琳和大人,还真是掐着点来的。”
话音未落,远处的永定门方向,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
原本有些松散的索伦亲卫们立刻精神一振,纷纷挺直了腰背,手握刀柄,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第191章驿亭寒影逼红妆(二)
只见一骑快马当先从永定门内疾驰而出,身后跟着五十余名身着藏青色劲装的亲卫,个个动作整齐划一,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哒哒”声,气势颇为不凡。
为首之人一身天青色官袍,正是新任兵部侍郎钮祜禄?和琳。
安成看着和琳的亲卫队伍,摸着下巴点了点头,小声对身旁的博尔奔察说道:
“这些亲卫的行止看着倒是有几分样子,战马也都是好马,只是不知上了战场,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博尔奔察轻轻一笑,压低声音道:
“二公子有所不知,和大人是文官出身,早年一直在吏部、工部任职,从未上过战场。这些亲卫看着精神,不过是些花架子罢了,哪里比得上咱们这些跟着老爵爷出生入死的百战精卒。”
安禄听到二人的对话,回头瞪了他们一眼,沉声道:
“莫要小觑天下英雄。和大人虽是文官出身,却办事干练,深得圣上信任。此次能与和大人一同南下,也是福爵爷的安排,你们不得无礼。”
安成和博尔奔察连忙应了声“是”,不再说话。
未几,和琳勒住马缰,在十里亭前缓缓停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二十名索伦亲卫,见他们握刀的指节泛白、腰背始终保持着备战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只见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安禄面前,拱手笑道:
“安禄小公爷,久等了。福爵爷已派人快马先行,沿途驿站的粮草、车马都已打点妥当,咱们今日赶至涿州宿营,绝不会误了行程。”
他目光转向一旁的苏雅,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道:
“这位想必就是福爵爷视若己出的苏雅小姐了?果然名不虚传,一身英气磊落,颇有咱们满人大姑奶奶的风范。早就听福爵爷提起过小姐,说小姐不仅武艺精湛,心思更是缜密,连府中庶务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苏雅连忙回礼,轻声道:
“和大人过奖了。”
安禄笑着说道:
“和大人客气了,我们也是刚到不久。时辰不早了,咱们这就动身吧,免得误了行程。”
和琳点了点头,道:
“好,一切听凭小公爷安排。”
安禄再次转身,看着苏雅和安成,沉声道:
“妹妹,安成,你们回去吧。替我向父亲问好,告诉他我一切安好,不必挂念。家里的事,就多辛苦妹妹了。”
苏雅从袖中掏出一个绣着多拉尔氏家纹的平安符,塞进安禄的手里,轻声道:
“这是我和张天师独女素瑶处求的,兄长贴身带着,保平安。”
安禄紧紧攥住手里的平安符,指尖能摸到上面细密的针脚,他低头看着掌心绣着苍鹰的平安符,想起小时候苏雅跟着母亲学绣花,扎得满手是针孔也要给他绣第一个荷包的模样,鼻尖微微一酸,心中一暖,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深深看了妹妹和弟弟一眼,不再多言,翻身上马。他对着和琳一挥手,朗声道:“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两队人马合二为一,安禄与和琳并辔当先,一百余名亲卫紧随其后,打马向南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漫天尘土,与漫天飞舞的杨花混在一起,渐渐模糊了他们的身影。
苏雅站在十里亭边,望着队伍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直到那队人马彻底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她依旧站在那里,任由杨花落在她的发间、肩头。
安成牵着她的手,仰着小脸安慰道:“姐姐,别担心,兄长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苏雅低下头,看着弟弟稚嫩的脸庞,轻轻点了点头,泪水却再次无声地滑落。
官道旁的柳树后,一个身着灰衣的人影悄悄探出头,盯着苏雅的背影看了片刻,随即转身快步消失在了树林里。
苏雅站在十里亭边,望着队伍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